窝棚里一片死寂。
疤鼠手里的弹簧刀停在了半空中。大块和瘦猴也瞪大了眼睛,看着桌上那个用酒瓶盖当喇叭、还在微微震颤的对讲机,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。
能接收信号,意味着能听到巡逻队的通话,能提前知道“清道夫”或者巡捕的动向。在锈带,这种信息有时候比一口干净的水还值钱。
疤鼠慢慢放下弹簧刀,身体前倾,盯着那个还在微微嗡鸣的酒瓶盖,又抬头看向林劫。他脸上那道疤抽动了几下,眼神里的审视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惊讶,随即迅速转化为一种灼热的、看到宝藏般的光芒。
“你能让它……听清楚点吗?”疤鼠的声音依旧沙哑,但语气已经变了。
“需要更好的扬声器,或者至少一个耳机。”林劫实话实说,“这个只是临时凑合。而且电池快没电了,需要找替代电源,或者充电。”
疤鼠没说话,手指又开始敲击桌面,但节奏快了一些。他在思考。过了十几秒,他开口:“大块,去后面,把最边上那个集装箱收拾出来。给他住。”
大块愣了一下,看了看林劫,又看了看疤鼠,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:“是,鼠哥。”转身出去了。
“瘦猴,去拿点吃的喝的给他。普通的就行。”疤鼠继续吩咐。
瘦猴也赶紧跑了出去。
窝棚里只剩下疤鼠和林劫两人。
疤鼠重新靠回椅背,目光重新变得深沉难测。“你叫什么?”
“林。”林劫说了个姓。真名不能提。
“林……”疤鼠重复了一遍,不置可否,“你从上面下来,犯了事?”
“嗯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杀了人。”林劫面不改色。在锈带,身上背点事,有时候反而是种保护。
疤鼠果然没深究,在锈带,谁身上没点事?他更关心实际问题:“除了修这些破烂,你还会什么?”
“看是什么。”林劫谨慎地回答,“给我工具和零件,我能让一些东西重新动起来。武器,如果不太复杂,也许能调一调。”
“武器……”疤鼠咀嚼着这个词,眼神闪烁。在锈带,一把好用的武器,比什么都实在。“我这儿有些家伙,年头久了,不太灵光。你既然能修那哑巴,也许也能让它们重新开口。”
“我可以试试。”林劫说。他知道,展现价值是第一步,但也不能把话说太满。
“行。”疤鼠似乎做了决定,“那个集装箱,归你了。吃的喝的,每天会有人给你送一次,不多,饿不死。你帮我修东西,修好了,有你的好处。修不好,或者耍花样……”他拿起那把弹簧刀,刀尖在昏黄的灯光下闪过一点寒芒,“锈带不缺死人,更不缺想死的。”
这是交易,也是警告。用技术换取暂时的庇护和生存物资,但小命捏在对方手里。
“明白。”林劫点头。他没得选。
这时,瘦猴拿着东西回来了:半块黑乎乎、硬得像石头的粗粮饼,还有一小壶浑浊的水。疤鼠示意他递给林劫。
林劫接过饼和水。饼入手沉甸甸,带着霉味。水壶是塑料的,很旧,里面的水晃动着,能看到沉淀的杂质。但这就是他此刻的“报酬”和“希望”。
“大块会带你去你的‘新家’。”疤鼠挥了挥手,像是打发一件货物,“记住,没事别乱跑,尤其是别去‘水坑’那边晃悠。最近不太平。”
林劫没问怎么不太平。他拿起自己的铁棍,对疤鼠点了点头,然后转身,跟着等在门口的瘦猴,一瘸一拐地走出了这个昏暗的窝棚。
外面天色更暗了。锈带没有路灯,只有零星一些窝棚里透出的微弱火光,和远处废弃工厂那些永不熄灭的鬼火般的警示灯。空气阴冷,带着铁锈和尘埃的味道。
大块站在不远处,指了指窝棚区边缘一个更加阴暗的角落。那里堆着几个废弃的集装箱,其中一个的门口被清理了出来。
“就那个。自己收拾。”大块粗声粗气地说完,转身走了,似乎懒得再多看他一眼。
林劫拄着铁棍,慢慢挪到那个集装箱前。集装箱锈蚀得很严重,绿色的漆皮几乎掉光了,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铁锈。门半开着,里面黑漆漆的,一股浓重的霉味和金属味扑面而来。
这就是他的“新家”。一个长不过六米,宽两米多,高两米五的金属棺材。里面空空荡荡,只有角落堆着一些看不清是什么的垃圾,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和铁锈渣。
但他心里却微微松了口气。
至少,暂时有了一个能遮风挡雨、相对隐蔽的容身之所。有了每天定量的、虽然粗劣的食物和水。有了一个可以用技术换取生存的机会。
他走进集装箱,反手将锈蚀的铁门尽量关上,只留下一道缝隙透气。黑暗几乎瞬间吞噬了他,只有门缝透进来的一丝微光,勉强勾勒出内部的轮廓。
他靠在冰冷粗糙的集装箱内壁上,缓缓滑坐在地上。左腿的疼痛和全身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。他摸索着拿出那块粗粮饼,用力掰下一小块,放进嘴里。饼硬得硌牙,味道难以形容,但他用力咀嚼着,混合着唾液,艰难地咽下去。又打开水壶,小心地喝了一小口。水有土腥味和铁锈味,但流过干涩喉咙的感觉,依旧带来一丝真实的慰藉。
食物和水下肚,带来微弱的热量。他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,听着外面锈带夜晚的声音:远处模糊的争吵声,野狗的吠叫,风吹过铁皮的呜咽,还有更远处,永远存在的、城市方向传来的沉闷嗡鸣。
他还活着。在这片被遗弃的钢铁废墟里,找到了一个缝隙,暂时钻了进去。
生存的第一课,他算是勉强通过了。用技术换来了立足之地,用狠劲赢得了片刻喘息。
但接下来呢?
疤鼠不是善人,他的“庇护”随时可能因为失去价值而变成死亡通知。沈易还在黑诊所里生死未卜,三天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。他自己的伤需要更好的处理,感染的风险依然存在。那台彻底报废的手机里,那个“心脏”的线索,意味着什么?
还有最根本的——食物和水。每天这点配给,只能让他勉强维持生命,根本无法恢复体力,更别说养好伤。他需要更多资源,需要了解这片区域,需要找到更稳定的获取净水和食物的途径,需要搞到药品……
问题一个接一个,像沉重的锁链,套在他的脖子上。
但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。除了休息,积蓄哪怕一丝一毫的体力。
他摸索着,将那块粗粮饼小心地包好,放进怀里。水壶也拧紧。这些是他明天活下去的资本。
然后,他调整了一下姿势,尽量让伤腿舒服一点,背靠着冰冷的集装箱壁,在浓重的黑暗和疲惫中,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神经。
耳朵却依然竖着,捕捉着集装箱外的每一丝动静。
在这里,放松警惕,就等于自杀。
生存的第一要务,是活下去。而活下去的第一步,是学会在每一个可以喘息的间隙,尽快恢复力量,同时睁大眼睛,握紧手中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——无论是铁棍,是技术,还是内心深处那簇不肯熄灭的、冰冷的火焰。
集装箱外,锈带的夜晚更深了。而林劫的蛰伏与挣扎,在这片钢铁坟墓的深处,才刚刚写下第一个潦草的注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