渴。
这种感觉比饥饿更磨人,像有把钝刀在喉咙里慢慢刮。林劫靠在集装箱冰冷的铁皮内壁上,看着手里那个脏兮兮的塑料水壶。里面还剩下大概三分之一——疤鼠给的“每日配给”。水浑浊得像掺了泥土,静止时能看到细小的黑色颗粒沉淀在壶底,晃一晃,那些颗粒就在水里打转,迟迟不肯落下。
他拧开壶盖,凑到嘴边,小心地抿了一小口。水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铁锈味,滑过干涩的喉咙时带来一阵刺痛,但至少湿润了口腔。他不敢多喝,立刻拧紧盖子。这壶水要撑到明天疤鼠的人再次送来“配给”,而明天的事,谁说得准?
伤口还在疼。左腿的肿稍微消了些,但胫骨处依然青紫一片,碰一下就像有根烧红的铁钎往里捅。肋下的伤口好一点,纳米膜起了作用,没再渗血,但周围的皮肤还是又红又热。最要命的是低烧,像一团小火在身体里闷烧,时不时窜上来燎一下额头,带来一阵短暂的眩晕和冷汗。
他知道自己需要更多水——干净的水,来冲洗伤口,来降温,来补充因为发烧和出汗不断流失的水分。疤鼠给的这点浑浊液体,只够勉强维持生命体征不崩溃,根本谈不上恢复。
“水坑”。
那个年轻女人提到的词又浮现在脑海。按照她的说法,“水坑”是这片区域唯一能搞到“相对干净”水的地方,但被“疤鼠”控制着。昨天疤鼠也警告过他别去那边晃悠。可不去那儿,还能去哪儿?锈带的其他地方,水要么是从生锈管道里滴出来的、带着刺鼻化学品气味的液体,要么是积在坑洼里的、泛着油光的死水,喝下去跟自杀没区别。
林劫挣扎着站起身,左腿传来熟悉的剧痛。他抓过那根锈蚀的铁棍当拐杖,慢慢挪到集装箱门边,从缝隙往外看。
天已经大亮了,但锈带的天亮和城里是两码事。没有清澈的朝阳,只有一片浑浊的、灰白色的天光,勉勉强强驱散最深沉的黑暗。窝棚区开始苏醒,传来各种声响:咳嗽声、孩子的哭闹、金属器皿碰撞的叮当声,还有人们拖着脚步走动时,踩在泥泞地面上的噗嗤声。
空气里有股味道变了。昨夜主要是铁锈和尘土的沉闷气息,现在多了点别的——一种淡淡的、带着腥气的湿润感,还有隐约的……人声嘈杂?
他小心地推开一条门缝,侧身挤出去。清晨的冷空气扑面而来,让他打了个寒颤。他压低身子,尽量不引起注意,朝着昨天女人所指的、窝棚区深处的方向挪去。
越往里走,巷道越窄,地面越泥泞。窝棚也搭建得更加密集,几乎是一个挨着一个,有些甚至是用破布和塑料纸在两面墙之间拉出来的“帐篷”。生活在这里的人看上去比边缘地带的更加憔悴,眼神更加麻木。很多人端着各式各样的破容器——缺了口的碗、瘪了的铁罐、甚至半个塑料瓶——沉默地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。
他们要去的地方,显然就是“水坑”。
林劫混在人群中,拄着铁棍,一瘸一拐地跟着。没人多看他一眼,在这里,每个人都只关心自己手里的容器和前方的水源。人群移动得很慢,不时因为狭窄的巷道而堵塞,但没人争吵,只是默默地等着,间或传来一两声压抑的咳嗽。
又拐过一个弯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是一片被窝棚半包围的小空地。空地的中央,就是“水坑”。
那不是什么天然水洼,而是一个用水泥粗糙砌成的、大约两米见方、半人高的方形池子。池子边缘糊着厚厚的、发黑的污垢。池子一侧接着几根粗细细细、锈迹斑斑的铁管,其中一根最粗的管子末端,装着一个歪歪扭扭的、看起来像是自制的手动压水装置。压水装置旁边,站着两个疤鼠的手下——林劫认出其中一个正是昨天带他来的“大块”。两人手里拎着钢管,眼神凶狠地扫视着排队的人群。
池子里的水不多,大概只到池子三分之一的深度,颜色是一种不透明的、泛着黄的浑浊,水面上漂着些说不清是什么的细小杂质。但就是这样的水,对排队的人们来说,已经是难得的“净水”了。
队伍排得很长,弯弯曲曲,足有三四十人。每个人走到池边,都要先被大块或者另一个手下打量一番,然后交出点什么——有时是几块黑乎乎的、看不清是什么的食物,有时是一件破衣服,有时是几个生锈的小零件。交了东西,才能被允许用自己带来的容器,从池子里舀水。舀多少也有讲究——大多只能舀浅浅一底,刚好盖住容器底部。偶尔有看起来比较“阔绰”或者跟疤鼠手下相熟的,能多舀一点,但也就多半勺的量。
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头颤巍巍地递上一小块用破布包着的、像是金属片的东西。大块接过,掂了掂,撇撇嘴,随手扔进脚边一个麻袋,然后不耐烦地挥挥手。老头赶紧拿出一个破碗,小心地从池边舀了大概一口的水,哆哆嗦嗦地端走,边走边迫不及待地把碗凑到嘴边,生怕洒了一滴。
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女人,什么也拿不出来,只是哀求。另一个手下,那个叫“瘦猴”的,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着她,伸手想去摸她的脸,女人惊恐地后退。瘦猴嗤笑一声,夺过她手里的破罐子,随意在池子里晃了一下,捞起罐底那点泥水,塞回她怀里,骂道:“滚!下次再空手来,把你男人叫来换!”
女人抱着婴儿和那点泥水,哭着跑开了。
林劫站在队伍末尾,静静地看着。这就是锈带的“水规则”。疤鼠控制着水源——可能是找到了某个尚未完全污染的地下浅层水脉,或者修复了某个旧的取水装置——然后以此为资本,建立了他小小的“税收”体系。在这里,水是真正的硬通货,是权力的基石。
他摸了摸自己身上。除了那台破手机、几样小工具和最后一根营养棒,他一无所有。疤鼠给他的那点水和食物,是“工钱”,显然不包含额外取水的额度。他想从这里弄到更多的、相对干净的水,要么付出疤鼠看得上眼的代价,要么……
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手动压水装置和连接它的管路上。装置很简陋,就是一个杠杆带动的活塞泵,靠人力把水从地下抽上来。但锈带的设备,可靠性堪忧。他仔细观察,发现那个压水的人(是另一个疤鼠的手下,正骂骂咧咧地用力压着杠杆)每次压下杠杆都很费力,而且抽上来的水流明显不稳定,时大时小,有时还会带出大量的泥沙。
装置的密封可能坏了,或者进气管漏了,导致效率低下。而且,连接池子的那几根管子里,有一根细一点的似乎完全不出水,接口处有深色的水渍,估计是漏了或者堵死了。
一个想法在他脑中成形。风险很大,但如果成功,或许能解决他眼下的水危机,甚至……赢得一点额外的空间。
他耐心地排在队伍末尾,随着人群缓慢前移。轮到他的时候,大块和瘦猴都认出了他。
“哟,瘸子?”瘦猴戏谑地看着他,“鼠哥不是给你水了吗?还来这儿凑什么热闹?”
林劫没理会他的嘲讽,指了指那个压水装置和不出水的细管子:“那东西,抽水费劲,出水量小,还漏了一根管子。我能让它出更多水,更省力。”
大块和瘦猴对视一眼,眼神里都是怀疑。大块瓮声瓮气地说:“你?就你这德性?这是力气活儿,你个瘸子能干啥?”
“不是靠力气。”林劫平静地说,“是靠这里。”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,“那装置密封不行,有根管子堵了或者漏了。不修,用不了几天就得彻底报废。到时候,你们就没水收了。”
这话戳中了要害。控制水源是疤鼠在这里立足的根本。设备真坏了,麻烦就大了。
瘦猴收起戏谑的表情,眯起眼睛:“你真能修?”
“得看看具体情况。工具,简单的材料。”林劫说。
大块犹豫了一下,对瘦猴说:“你去问问鼠哥。”
瘦猴转身跑了。队伍后面的人开始不耐烦地骚动,大块吼了一嗓子:“吵什么吵!等着!”人群又安静下来,但不满的情绪在空气中弥漫。
过了几分钟,瘦猴回来了,身后还跟着疤鼠本人。疤鼠脸上那道疤在晨光下显得更加狰狞,他走到林劫面前,上下打量着他,没说话,先走到压水装置旁,亲自试了两下。确实,杠杆沉重,出水不畅。
“你要什么?”疤鼠转头问林劫,声音沙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