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橡胶垫圈,或者类似的、有弹性的密封材料。一小截铁丝。油脂,如果有的话。”林劫说,“工具,给我把钳子就行。”
疤鼠朝大块偏了偏头。大块走到旁边一个堆着杂物的窝棚里,翻找了一会儿,拿出一把锈迹斑斑的老虎钳,一小块不知从什么废旧轮胎上割下来的、边缘已经硬化开裂的橡胶皮,还有一小截弯曲的铁丝。油脂没有。
林劫接过东西。橡胶皮太硬了,但聊胜于无。他拄着铁棍走到压水装置旁,示意那个压水的手下让开。他先检查了装置的活塞部分,果然,里面的皮革垫圈已经磨损破裂,边缘都翻卷了。他又检查了那根不出水的细管,发现是接口处松脱了,锈死了,而且管子里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“得拆开。”林劫说。
疤鼠没说话,算是默许。
林劫用老虎钳小心地拧开连接螺栓。锈得很死,他受伤的手用不上全力,试了几次,额头冒汗。旁边一个排队的、看起来像老工人的瘦小男人犹豫了一下,小声说:“……用尿,泡一下,锈就好拧了。”
林劫看了他一眼,那男人立刻低下头。这倒是个土办法。但现在没时间也没条件。他咬牙,用铁棍别住钳子手柄,利用杠杆原理,终于,“嘎吱”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,螺栓松动了。
拆开活塞,取出破损的垫圈。他用老虎钳艰难地从那块硬橡胶皮上,按照旧垫圈的轮廓,抠出一个大致形状的替换品,边缘参差不齐。没有油脂润滑,他吐了点唾沫在橡胶圈和新垫圈槽里抹了抹(这举动让旁边看着的瘦猴露出嫌恶的表情),然后把自制橡胶圈塞进去,尽量按平。
接着,处理那根细管。他用力拧开锈死的接口,管子里面果然堵着一团黑乎乎的、像是淤泥和铁锈混合的硬块。他用铁丝小心地往外掏,掏出一小团散发着恶臭的堵塞物。然后检查接口螺纹,已经锈蚀得差不多了,密封肯定不行。
他想了想,从自己破烂的夹克内衬上,又撕下一条相对干净的布条,缠绕在管子接口的螺纹上,然后用力将管子拧回去。布条能起到一点临时的密封和防漏作用。
整个过程,他做得缓慢而专注。左腿的疼痛让他不得不经常调整姿势,额头的冷汗混着灰尘流下来。周围排队的人都屏息看着,空气里只有金属摩擦声和他偶尔压抑的喘息声。
重新组装好活塞,拧紧螺栓。林劫示意旁边的手下:“试试。”
那手下将信将疑地握住杠杆,往下压。这一次,阻力明显小了很多!再抬起,压下,一股比之前粗壮、稳定得多的水柱从出水口哗啦啦地涌出来,冲进池子里!虽然水依然浑浊,带着泥沙,但流量大了不止一倍!
就连那根被处理过的细管,接口处也只是微微渗水,比之前完全不出水好多了。
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。连疤鼠的眼中也闪过一抹讶色。
“密封垫不行,橡胶太硬,撑不了太久。”林劫抹了把汗,实话实说,“管子接口也只是临时处理,最好有生料带或者直接换接口。但暂时能用了,出水量能多三四成。”
疤鼠没说话,走到池边,看着明显上涨的水位,又看了看那些排队者眼中骤然亮起的渴望目光。他当然明白出水量增加意味着什么——意味着他可以收取更多的“水税”,或者,至少维持更稳定的水源控制。
他转过身,看向林劫,那道疤抽动了一下:“你想要什么?”
“水。”林劫直接说,“每天,额外给我一壶。像你给的那种。”他指了指自己腰间的水壶,“要相对沉淀过的。”
疤鼠盯着他看了几秒,似乎在权衡。一壶水的代价,换取一个能维护关键设备的人,这交易不亏。更何况,这人展现出的价值不止于此。
“行。”疤鼠点头,“每天你来取水的时候,多给你一壶。但记住了,”他走近一步,声音压低,带着威胁,“别动什么歪心思。这水,是我的。这里的一切,都是我的。你只是帮我看着它的人。”
林劫平静地迎着他的目光:“明白。”
疤鼠这才退开,对管理“水坑”的手下吩咐了几句,然后带着瘦猴走了。
大块对林劫的态度稍微好了一点,他指了指池子:“自己打吧。就今天,以后每天来拿。”
林劫拿出自己的水壶,走到池边。水依然浑浊,但至少是新抽上来的,比沉淀了不知多久的池底水要好些。他装满一壶,小心地拧紧。
当他转身准备离开时,那个之前出声提醒他的老工人,正用期盼又怯懦的眼神看着他,手里端着的破碗空空如也。周围还有许多类似的目光。
林劫脚步顿了一下。他知道,自己刚才的举动,无形中增加了“水坑”的出水能力,但这额外的水,最终只会流入疤鼠的腰包,或者成为他笼络手下、控制地盘的资本。这些最底层的人,依然只能用最微薄的东西,换取勉强维生的泥水。
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对那老工人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,然后拄着铁棍,一瘸一拐地,穿过人群默默让开的小道,朝着自己那个锈蚀的集装箱“家”走去。
手里提着两壶水——一壶是疤鼠给的“配给”,一壶是刚挣来的“报酬”。水在壶里晃动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这大概是他在锈带获得的第一笔,靠技术换来的、相对稳定的资源。
但他心里没有多少轻松。
因为他知道,自己刚刚在疤鼠的“水王国”里,刻下了一个小小的、属于自己的印记。这印记带来了眼前的水,也带来了看不见的、更复杂的羁绊和风险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“水坑”。人群重新排起了队,大块和瘦猴继续收着“税”,压水装置在手下卖力的按压下,哗哗地流出浑浊的水流。
一切似乎恢复了原状。
只有林劫自己清楚,有些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
净水危机,暂时用技术缓解了。
但在这片钢铁废墟上,真正的危机,从来就不只是口渴。
他握紧了冰凉的水壶,拖着伤腿,一步步没入锈带迷宫般狭窄脏污的巷道阴影之中。
身后,“水坑”边,人们为了那一口混着泥沙的液体,继续着日复一日的、沉默的等待与交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