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车间”里的空气永远像凝固的机油,沉甸甸地压在肺叶上。林劫跟着那个叫“瘦猴”的年轻人穿过堆满金属废料的过道,耳边是永不停歇的噪音——电锯切割钢材的尖啸、气动扳手的突突声、还有工人们粗嘎的叫骂混在一起,在空旷的厂房里撞出层层回响。
他拄着铁棍,左腿的伤处敷了王瘸子新换的药,那股灼烧感消退了些,但每走一步,胫骨还是传来清晰的钝痛。低烧像条粘腻的蛇盘踞在身体深处,时不时昂起头咬他一口,带来一阵短暂的眩晕。
车间比他想象的大。巨大的空间被分割成几个区域:一边是枪械工作台,几个光膀子的汉子正用锉刀打磨枪管,火花四溅;另一边堆着几辆正在改装的皮卡,焊枪的蓝光刺得人眼睛发疼;更深处,甚至能看到一台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无人机骨架,有人正尝试给它的旋翼接线。
这里不像个作坊,倒像个粗野的、充满暴力美学的兵工厂。空气里除了金属和机油,还飘着一股淡淡的硝烟味。
“这边。”瘦猴回头瞥了他一眼,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复杂——有警惕,有好奇,也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?林劫不确定。在锈带,同情是种奢侈且危险的情感。
他们在一扇用厚重钢板加固过的门前停下。门是从某个银行金库或是保险库里拆下来的,表面坑坑洼洼,刷着斑驳的绿漆。瘦猴抬手敲了敲门,力道不轻不重,三下。
里面传来一个声音:“进。”
门被推开。房间不大,约莫二十平米,光线比外面昏暗得多。墙壁是裸露的混凝土,刷成深灰色,上面钉着几张泛黄的地图和线路图。地上铺着几块磨损严重的工业地毯,勉强盖住水泥地的冰冷。
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实木桌子——不,那不是桌子,是拆下来的重型机床工作台,厚实的台面上布满划痕和油污。台子上散乱地堆着东西:几把拆开的枪械零件,几台屏幕碎裂的电子设备,一沓皱巴巴的纸质文件,还有几个脏兮兮的搪瓷缸子。
马雄就坐在工作台后面。
他没穿外套,只穿着一件深色的工字背心,露出肌肉虬结、布满疤痕和旧纹身的手臂。他看起来五十岁上下,脸型方阔,皮肤是长期户外活动留下的古铜色,皱纹深得像刀刻。最扎眼的是他的右耳——耳廓缺了一小块,伤口早已愈合,留下一个不规则的、暗红色的疤。这让他整张脸看起来有点歪,尤其是当他没什么表情的时候。
他正低头摆弄手里的一把老式左轮手枪,动作不紧不慢,用一块沾了油的破布擦拭着转轮。听到开门声,他抬起头。
那一瞬间,林劫感觉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。
不是野兽那种赤裸裸的、带着杀意的目光,而是一种更沉、更冷的审视。马雄的眼睛不大,眼皮微微耷拉着,瞳孔颜色很深,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从里到外刮一遍。他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上下打量着林劫,目光在他绑着夹板的腿、苍白的脸、破烂但还算干净的衣服上停留,最后落在他那双平静的眼睛上。
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门外隐约传来的车间噪音,以及马雄手中棉布擦拭金属的细微摩擦声。
瘦猴站在门口,有点局促,小声说:“老大,人带来了。”
马雄“嗯”了一声,视线没离开林劫。他放下手里的左轮,身体往后靠了靠,那张用油桶改装的椅子发出轻微的呻吟。他拿起工作台上的一个搪瓷缸子,喝了一口里面浑浊的液体——林劫闻到一股劣质茶叶的味道。
“能站着?”马雄开口,声音沙哑,带着长期吸烟和吼叫留下的破损感,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砂纸摩擦铁皮。
“能。”林劫说。他拄着铁棍,站得笔直,尽管左腿的疼痛让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“王瘸子的药,管用?”
“有点用。”
“有点用就行。”马雄放下缸子,手指在粗糙的台面上敲了敲,节奏不疾不徐。“彪子说,你手巧,脑子也灵光。前几天的对讲机,昨天那几把破枪,都是你弄响的。”
这不是问句,是陈述。林劫没接话,等着下文。
“我这儿,”马雄的手朝门外划了划,动作幅度不大,但意思很明确,“不缺能抡大锤的,不缺敢玩命的。缺的是能让东西‘活’起来的人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重新聚焦在林劫脸上,“彪子还说,你对电路有点门道。”
“懂一点。”林劫谨慎地说。
“一点?”马雄扯了扯嘴角,那个动作让他缺了一块的耳朵微微抽动,“能在锈带这种地方,用酒瓶盖让对讲机出声,用铁丝让霰弹枪复进簧重新工作,这可不是‘一点’。”
他身体前倾,手肘撑在台面上,那双深陷的眼睛距离林劫更近了些。“说说吧,哪儿学的?”
来了。林劫心里早有准备。在锈带,尤其是在马雄这种人面前,完全隐瞒过去既不可能,也不明智。但怎么说,说到什么程度,需要拿捏。
“以前在厂里干过。”林劫说,这是实话,龙穹科技也是“厂”。“接触过设备维修。”
“哪个厂?”马雄追问,语气平淡,但问题很直接。
“龙穹。”林劫说出了这个名字。在瀛海市,没人不知道龙穹科技。在这里说出来,既是一种坦白,也是一种试探——看看马雄对上面的公司是什么态度。
马雄的脸上没什么变化,只是那双耷拉着的眼皮微微抬了抬。“龙穹……那可是大庙。怎么跑我这破地方来了?”
“犯了事。”林劫说。这是最简洁也最有效的解释。在锈带,身上背点事是常态,甚至是某种“资历”。
“什么事?”
“杀了人。”林劫面不改色。这个回答半真半假,但足够有分量。在锈带,一个手上沾过血的人,比一个纯粹的“技术员”更容易获得某种扭曲的尊重,同时也意味着更大的风险——别人会更高估你的危险性。
马雄盯着他看了几秒,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说谎的痕迹。但林劫的表情很平静,甚至有点过于平静,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。
“杀的是什么人?”马雄又问,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没变。
“穿制服的。”林劫说。他故意模糊了对象——网域巡捕确实穿制服,但这么说听起来更像是一般的治安冲突,而非针对系统的直接反抗。分寸很重要,既要展现“麻烦”,又不能显得麻烦太大,大到马雄觉得罩不住。
果然,马雄听到“穿制服的”,脸上那道疤又抽动了一下。他靠回椅背,重新拿起那个搪瓷缸子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。
“网域巡捕?”他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