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省城的第一个清晨,李浩是在一阵心悸中醒来的。
他梦见了那道悬崖,梦见了那个在藤梯上摇摇欲坠的小女孩。梦境的最后,是陆远沉默的、如山岳般沉重的背影。
他猛地坐起身,窗外天光微亮,宿舍里的陈设提醒着他,已经回到了安全而熟悉的环境。可那种发自骨子里的寒意,却怎么也驱散不掉。
洗漱完毕,他提前半小时来到办公室,准备为陆远泡好今天的茶。刚推开虚掩的门,他便愣住了。
陆远已经在了。
他没有坐在自己的老板椅上,而是站在那张巨大的宁川地图前。办公室的灯没开,只有一盏小小的台灯亮着,光线将他的身影勾勒出一道清晰的剪影。他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沾满尘土的风衣,头发有些凌乱,眼下带着淡淡的青色,但整个人却透着一种异样的、专注到极致的平静。
他的手指,正停在地图西南角那个几乎无法被识别的小黑点上,一动不动。
“陆省长,您……您一晚没睡?”李浩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陆远闻声回头,目光从地图上收回,落在他身上。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,但眼神却清亮得吓人。
“睡了两个小时,够了。”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,指了指桌角一摞刚打印出来的文件,“把这些材料,分发给今天参会的人,每人一份。”
李浩走过去拿起一份。
封面上是几个醒目的大字:《关于西海固地区“悬崖村”精准扶贫工作模式的初步探讨》。
他翻开第一页,瞳孔便是一缩。
那是一张高清彩色照片,正是那条蜿蜒盘踞在千米绝壁上的、由藤条和木棍捆成的“天梯”。照片的拍摄角度极好,将悬崖的险峻与藤梯的脆弱展现得淋漓尽致,给人以强烈的视觉冲击。
再往后翻,是那个背着弟弟、在藤梯上艰难攀爬的小女孩的特写。她的脸,她那双麻木而平静的眼睛,被镜头清晰地捕捉了下来。
李浩的手微微颤抖。他知道,这些照片,是陆远用手机拍的。他无法想象,陆省长是怀着怎样的心情,按下的每一次快门。
“陆省-长,这……”
“今天开会,我们不谈理论,不念报告。”陆远打断了他,声音平稳,“我们就看图说话。”
上午九点,省政府三号会议室。
这是陆远上任以来,第一次以常务副省长的身份,主持召开的专题会议。
会议的主题,是扶贫。
与会的,是省扶贫办、财政厅、发改委、交通厅、水利厅等十几个相关部门的一把手或实权副职。
这些人,大都是宁川官场的老面孔,彼此熟稔,自成圈子。会议开始前,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,低声交谈,神态轻松。看向主位上那个年轻得过分的常务副省长时,眼神里带着客气,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敷衍。
谁都知道,扶贫是块硬骨头,是马省长甩给这位空降兵的烫手山芋。今天这个会,不过是新官上任三把火,走个过场罢了。大家来这里,给个面子,听他念完稿子,鼓鼓掌,然后各回各家,一切照旧。
李浩将材料一份份发到每个人的桌上。
财政厅厅长钱卫国,是省长马东强的嫡系,本土派里的实力人物。他接过材料,看都没看封面,便随手放在一边,端起面前的保温杯,慢悠悠地吹着气。
交通厅的厅长则和旁边的水利厅副厅长,就昨晚的一场球赛,兴致勃勃地聊着。
整个会议室,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、属于官僚体系的慵懒与懈怠。
九点整,陆远拿起话筒,轻轻敲了敲。
“同志们,开会了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让嘈杂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下来。所有人的目光,都汇聚到了主位上。
“今天请大家来,是想和大家一起,探讨一下我们宁川省的扶贫工作。”陆远的开场白简单直接,没有任何官话套话。
钱卫国靠在椅背上,半眯着眼,一副准备听催眠曲的架势。
“在来宁川之前,我看了很多关于咱们省扶贫工作的资料,成绩斐然,令人振奋。但报告上的数字,终究是冷的。为了更直观地了解情况,前两天,我去了趟西海固。”
听到“西海固”三个字,不少人的表情起了微妙的变化。那地方,是宁川的一块伤疤,谁都不愿多提。
“我没有去咱们打造的那些‘示范村’、‘样板点’,而是随机去了一个地图上都快找不到名字的地方,当地人管它叫‘麻子沟’。”
陆远顿了顿,按下了面前一个连接着投影仪的按钮。
会议室前方雪白的幕布上,光影一闪,那张悬崖藤梯的照片,被巨大地、清晰地投射了出来。
嗡——
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、小范围的骚动。
刚才还在聊天的交通厅厅长,嘴巴微张,忘了自己要说什么。一直闭目养神的钱卫国,也缓缓睁开了眼睛,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