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股被彻底看穿的恐惧，远比白天在工地上所感受到的权力倾轧，更加令人窒-息。他张着嘴，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响，额角的冷汗，终于汇成一滴，顺着他苍白的脸颊，滑落下来，滴在他放在膝盖上，那微微颤抖的手背上。
陆远没有理会他的失态。
他伸出两根手指，将那支录音笔，轻轻地，推回到方平的面前。
“这个，我不需要。”
方平的瞳孔，骤然收缩。
“你的价值，不在于你能告诉我，马省长过去说了什么。”陆远看着他，眼神渐渐变得锐利，“而在于，从现在起，你能让他，说不出话来。”
方平的心脏，被这句冰冷的话，狠狠攥住。
他明白了。陆远根本不在乎马东强这些上不了台面的阴损招数，他在乎的，是自己这把刀，够不够快，够不够狠！
“我……我该怎么做？”方平的声音，因为极度的紧张与激动，变得嘶哑。他知道，这是他通过考验的最后一步。
陆远端起茶杯，轻轻抿了一口，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，带来一丝暖意。
“很简单。”他放下茶杯，声音不带一丝感情，“你现在回去，以马省长办公室的名义，给省政府接待办打电话。”
“告诉他们，为了体现我们宁川省对国宝级科学家的最高敬意，钱学森钱老下榻的房间，必须安排在迎宾馆一号楼最安静的顶层套房，那间套房常年通风，绝无任何新装修的气味。”
“告诉他们，钱老年事已高，晚宴必须以清淡、养胃的淮扬菜系为主，所有菜品，都要经过保健医生的确认。至于宁川的特色菜，可以做成小份，供随行人员品尝，绝不能强行推荐给钱老。”
“最后，”陆远的嘴角，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，“告诉《宁川日报》的那位首席记者，省委周书记已经定调，‘天路计划’是宁川的头等大事，钱老的到来，是为项目保驾护航。任何试图在技术问题上，捕风捉影，影射年轻干部，制造内部矛盾的采访提纲，都是在公然对抗省委的决定。让他想清楚，他那支笔，到底该为谁服务。”
陆远的每一句话，都像是一根钉子，精准地，钉死了马东强布下的每一个陷阱。
他不仅要化解，他还要用马东强自己的名义，去化解！他要让方平，亲手去打他自己旧主的脸！
方平听得浑身发冷，却又有一种前所未有的，病态的兴奋。他知道，当他打完这通电话，他就再也没有任何回头路了。
他猛地站起身，对着陆远，深深地，鞠了一躬。
“陆主任，我明白了。”
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，拿起那支被退回来的录音笔，转身，快步走出了茶舍，背影决绝，像一个奔赴新战场的士兵。
陆远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，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，一饮而尽。
茶舍的门再次被推开，一个穿着中山装，气质儒雅的中年人，笑着走了过来。
“陆主任，好手段啊。”来人正是省委党校的刘主任，“一晚上，就收服了马东强身边最利的一把刀。”
陆远站起身，与他握了握手，淡然一笑：“刘主任见笑了，我只是帮他，找到了一个更适合他的位置而已。”
刘主任哈哈一笑，示意陆远坐下，他自己也在对面坐了下来，神情却变得严肃了几分。
“陆主任，方平这颗棋子，算是活了。但钱老这尊真神，才是今晚真正的主角。”他看着陆远，意有所指地说道，“我听说，钱老这次来，除了看你的技术，还带了一份，他亲笔写的，关于国家未来十年重大工程技术战略的内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