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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4章 夜明け前の簒夺(2 / 2)

父王,儿臣不孝。

但儿臣不能死,不能像那些被秘密处决的弟弟们一样,悄无声息地消失。儿臣要去北京,去紫禁城,去跪在万历皇帝面前,告诉他朝鲜正在发生什么——逆臣当道,世子被奸人蒙蔽,倭寇的阴影再次笼罩半岛。

大明会信吗?

他不敢想。但他必须信。

马匹嘶鸣一声,前蹄一软,险些跪倒。侍卫们惊呼着勒马,临海君死死抱住马颈,才没被甩出去。他喘息着,抬头看向前方——山路还在延伸,隐入更深的林莽。

天亮了,而路还很长。

他踢了踢马腹,用沙哑的声音说:

“走。”

一刻后,庆运宫。

这处偏殿比康宁殿更冷。地龙似乎从未烧暖过,寒气从青砖缝里渗出来,缠上人的脚踝。仁穆大妃金氏没有坐在主位,而是立在东窗下,背对着殿门。她只穿着素白中衣,外罩一件沉香色褙子,头发松松挽着,一支玉簪斜斜欲坠。晨光透过窗纸,把她单薄的身影映得半透明。

她听见脚步声,没有回头。

“你来了。”声音是哑的,像是彻夜未眠,又像是哭过。

光海君停在门槛内三步处,躬身:“儿臣问大妃娘娘安。深夜惊扰,实因父王病体垂危,儿臣心忧如焚,特来禀报。”

“禀报?”金氏终于转过身。她四十出头的年纪,保养得宜,此刻眼下却有浓重的青影,嘴角紧抿着,那点残余的雍容被某种尖锐的东西刺穿了,“是用三百兵甲围了庆运宫,把我从昌德宫‘请’来此地的‘禀报’?”

“是护卫。”光海君纠正,语气依旧恭谨,“汉城近日不靖,有宵小作乱。为娘娘凤体安危计,不得不加派人手。待父王康宁,自当恭送娘娘回宫。”

“康宁?”金氏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没有温度,“李珲,这里只有你我,何必再说这些你自己都不信的鬼话。大王若真能康宁,你此刻该在康宁殿侍疾,而不是站在这里,对一个妇人耀武扬威。”

光海君抬起眼。他脸上那层温润的伪装像蜡一样慢慢融化,露出底下青灰色的本质。“娘娘既如此说,儿臣便直言了。临海君出逃,矫诏离京,儿臣疑心,朝中有人勾结内应。”

金氏瞳孔微微一缩,但立刻稳住了:“与我何干?”

“临海君出昌庆宫,用的是父王手谕。”光海君向前走了一步,晨光刚好照在他半边脸上,另一半浸在阴影里,“那手谕,经查验,印玺是真,笔迹却非御笔。能接触到空白的诏用纸张,能摹仿御笔,还能在深夜叫开宫门——娘娘以为,宫中谁有此能耐?”

“你是说,”金氏的声音绷紧了,“是我?”

“儿臣不敢。”光海君垂下眼,“但临海君生母早逝,这些年在昌庆宫幽闭,能照拂他、能在宫中有些许人脉的,除了父王,便只有娘娘这位嫡母。况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像是难以启齿,却还是说了出来,“金悌男大人,是娘娘生父,西人党魁首。临海君出逃路线,直指咸镜道,而咸镜道监司,是娘娘的堂兄金遵。这未免,太过巧合。”

金氏的脸彻底白了。她手指抓住窗棂,指节泛出青白色:“你这是构陷!我父忠心耿耿,我堂兄远在北道,与临海君何干!李珲,你要铲除异己,何须用如此卑劣——”

“卑劣?”光海君打断她,声音陡然拔高,又猛地压低,如毒蛇吐信,“那娘娘告诉儿臣,何为光明正大?是你们西人党在父王病榻前密议,要等父王晏驾,便以‘长幼有序’之名,拥立临海君复位?还是要借种生出嫡子,行垂帘听政之事?”

“你——”

“娘娘,父王还没死。”光海君又逼近一步,两人之间只剩三尺距离。他能闻到她身上散出的、混合了檀香和冷汗的复杂气味,能看见她眼底的血丝和惊怒,“这朝鲜的江山,还轮不到金家的人来指手画脚。你们预谋借种的嫡子,连名号都想好了,想要唤作永昌大君……”他念出这个并不存在幼弟的名字,语气轻柔得像在叹息,“西人党疯了,娘娘难道忍心,让自己未来的孩子卷入这肮脏的朝争,最后落得个‘外戚谋逆,殃及幼主’的下场?”

金氏浑身颤抖起来。这不是害怕,是愤怒到极致的反应。她扬起手,似乎想掴过去,但手举到半空,停住了。她看着眼前这个她看着长大、曾唤过她“母妃”的庶子,看着他那双和李昖年轻时一模一样、却冰冷得多的眼睛,忽然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。

“你想怎么样?”她哑声问,手缓缓垂下。

“儿臣不想怎样。”光海君后退一步,恢复了那副恭谨的模样,仿佛刚才的逼问从未发生,“只愿朝鲜安稳,父王能安心养病,在没有什么借种生永昌大君的鬼把戏。至于朝中那些勾结逆贼、意图不轨的奸佞……”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纸,轻轻放在身旁的矮几上,“不劳娘娘费心。义禁府,此刻该已到金大人府上了。”

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,殿外远远传来一阵骚动,马蹄声、呵斥声、哭喊声,隐约如潮水,从汉城的方向涌来。

金氏猛地转头望向窗外,尽管除了宫墙和渐亮的天,她什么也看不见。但那些声音像针一样扎进耳朵。她想起父亲金悌男,那个总爱在酒后挥毫泼墨、自称“三韩遗老”的倔强老头;想起他府里那间堆满书籍字画的书房,想起他收藏的那些来自倭国、来自大明、甚至来自西域的奇珍异玩。

其中,就有一幅。

一幅赖兼信——不,现在该叫赖陆了——去年托商人辗转送来、说是“倭国新兴风雅之士”所绘的《富士雪景图》。父亲当时还曾抚须赞叹,说此子笔力虽嫩,气韵却奇,邀了几位挚友共赏。那是文人间的寻常交往,收藏异国画作,在汉城的两班圈子里不算稀奇。

可若这幅画,此刻被从金府“搜”出来……

金氏不敢想下去。她转过头,死死盯着光海君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声音。

光海君迎着她的目光,轻轻点了点头,像是看穿了她的恐惧:

“娘娘放心。只要是奸佞,一个,也跑不了。”

同一时辰,汉城钟路,左议政金悌男府邸。

火把将黎明前的黑暗撕开一道猩红的口子。铁甲与刀鞘碰撞的声音淹没了最初的犬吠。义禁府都事骑在马上,面无表情地看着兵士撞开朱漆大门,看着府中奴仆惊慌四散,看着那个穿着白色寝衣、披头散发冲出来的老人。

金悌男今年六十七岁,须发皆白,但腰板挺直。他怒视着马上的都事,声音因愤怒而颤抖:“无旨擅闯大臣府邸!谁给你们的狗胆!”

都事翻身下马,并不行礼,只从怀中掏出一卷黄绫,展开,声音冰冷如铁:“奉王命,查左议政金悌男勾结逆贼临海君,私通倭国,谋乱犯上。金悌男,跪下听令!”

“荒唐!荒唐!”金悌男气得浑身发抖,手指着都事,“我金氏世代忠良,我女乃当朝大妃!你们这是构陷!是谋逆!我要见殿下!我要见大王!”

“殿下?”都事扯了扯嘴角,那是个近乎残忍的表情,“殿下正在庆运宫,与大妃娘娘叙话。至于大王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,只让金悌男一人听见,“大王怕是,听不见您的冤屈了。”

金悌男如遭雷击,踉跄后退一步,被家仆扶住。他瞪着都事,又瞪着那些如狼似虎冲进内院的兵士,听着女眷的哭喊和瓷器碎裂的声音,忽然一切都明白了。

这不是突然的发作。这是一张早就织好的网。

从他女儿成为大妃,从西人党在“癸丑狱事”中压过南人党,从他和那些不满光海君“新政”、不满李尔瞻独揽大权的同僚们暗中联络开始——不,或许更早,从他默许甚至暗中推动那些“长幼有序”、“嫡庶有别”的议论在朝野流传开始,这张网就在收了。

“搜!”都事厉喝。

兵士们砸开库房,撬开箱笼,绢帛、书籍、瓷器被粗暴地拖出,散落一地。金悌男眼睁睁看着祖父传下的青瓷梅瓶在石阶上碎裂,看着自己珍藏的苏东坡真迹被靴子踩过,泥污浸透了墨迹。他闭上眼,喉头涌上腥甜。

不知过了多久,或许只是片刻,或许有一生那么长。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书房方向传来。

“大人!找到了!”

一名校尉捧着个紫檀长匣,疾步而来。都事眼神一凝,接过,打开。里面是一幅卷轴。他缓缓展开。

画卷上,远山覆雪,孤峰耸立,笔法确带倭国狩野派的韵致。左上角题着一行汉字:“日本国 赖陆 写”。题款下,押着一方鲜红的葫芦印——“兼信”。

“赖陆……”都事轻声念出这个名字,抬头看向面如死灰的金悌男,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嘲讽和怜悯的神色,“金大人,解释一下?私藏倭酋墨宝,题款称名不避讳——这‘赖陆’,可是那位自称‘日本国王’,前不久才送来国书,辱及天子、挑衅大明的狂悖逆贼啊。”

金悌男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想说这只是文人间的寻常赠予,想说那时赖陆还未篡国称王,想说这画是经商人之手辗转得来,他根本不知这“赖陆”就是那“赖陆”……

可他说不出口。因为他看见都事眼中那毫不掩饰的、冰冷的光。那不是询问,是宣判。

“拿下。”都事合上画卷,声音重新变得公事公办,“金悌男私通倭逆,证据确凿。府中一干人等,全部下狱,等候审讯。”

铁链哐当一声,套上了老者的脖颈。那冰冷粗糙的触感,让金悌男最后一点力气也消失了。他被拖着,踉跄走过满地狼藉的庭院,走过哭嚎的家人,走过那些他熟悉的、此刻却漠然或惊恐的面孔。

晨光终于完全撕破夜幕,照在汉城的街巷上。雪在融化,露出底下污黑的泥土。金悌男被推上囚车时,最后看了一眼自家府邸的匾额。那“左议政府”四个金字,在初升的日光下,亮得刺眼,也冷得刺骨。

他知道,这光,再也照不进那扇门了。

数日后三百里外,狼林山道。

临海君趴在马背上,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。胃里已空,只剩灼烧般的绞痛。他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呕吐,也记不清翻过了几座山。视线开始模糊,耳畔只有风声、马蹄声和自己粗重的喘息。

“殿下!前面有灯光!是驿站!”侍卫长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
临海君费力地抬头,透过被汗水黏住的睫毛,看见山谷尽头,几点微光在薄雾中摇曳,像濒死之人眼中最后的光。

他伸手,死死抓住怀中那卷以油布包裹、紧贴胸口的东西。

那里有父亲颤抖着写下的、传位于长子的密诏(真伪只有天知道)。

有李尔瞻与倭国往来书信的抄本(他安插在议政府书房三年的暗桩,用命换来的)。

还有一份名单,记录着朝中所有或明或暗、对光海君和李尔瞻不满,可能被争取、至少不会立刻将他绑送回去的官员和地方势力。

这是他的命,是朝鲜的命,或许,也是大明的命。

“走……”他用尽最后力气,嘶哑地吐出这个字。

马匹嘶鸣,冲向那片微光。

天,终于彻底亮了。

但更浓的乌云,正从汉城的方向,沉沉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