毛利辉元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,身后的吉川广家眉头骤然锁紧,宍户元续的腮帮微微鼓动,国司元武则垂下眼帘,掩住眸中翻腾的怒火。他们料到此行必受折辱,却未想到,这折辱来得如此直接,如此……制度化。不是内府亲自接见,甚至不是一位高阶家老,而是这位以“教导”规矩闻名、实为监察与下马威化身的柳生新左卫门。
“有劳柳生大人。” 毛利辉元的声音有些干涩,却尽力维持着平静。他抬眼,目光掠过柳生新左卫门那张无悲无喜的脸,掠过他身后那些沉默如铁的武士,最后落在远处巍峨耸立、在秋日天光下泛着冷硬光泽的大坂城天守阁上。那座巨城,此刻望去,宛如一头蛰伏的庞大凶兽,正张开黑洞洞的口,等待着吞噬他,以及他身后毛利家百年的骄傲。
“不敢。” 柳生新左卫门侧身,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,方向却是码头旁一处临时搭起的、设有简单几案坐垫的凉棚。“请辉元公及诸位暂移步,容在下详述。”
这不是商量的语气。这是通知。
柳生新左卫门并未就坐,他立于主位前,自怀中取出一卷裱糊工整、盖有朱印的文书,展开。纸张在风中轻微作响。他目光平视前方,并不特意看向哪位,声音清晰、平稳、毫无起伏,仿佛不是在宣读,而是在复述天地间的至理:
“奉内府様谕令,为彰体统,明上下,特颁大坂城下并城内外通行、居停礼法,凡入此地者,无论贵贱,一体遵行。兹列其要,望权中纳言辉元公及诸位,细听谨记。”
他略微一顿,棚内落针可闻,只有远处海鸥的鸣叫和浪涛拍岸的单调声响。
“其一,”柳生新左卫门的声音如铁尺划线,“凡绘有、张贴、烙印五七桐纹、太阁桐纹、菊花纹之驾笼、车驾、旗帜、器物,无论其中所乘何人、所载何物,路遇者须即刻退至道旁,垂首行礼,待其完全通过,方可起身、行动。”
毛利辉元眼帘低垂,面色如常,唯有搁在膝上的手,食指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。五七桐纹,是羽柴赖陆的纹。太阁桐纹,是丰臣秀吉的纹。菊花纹,是天皇家的纹。此条看似只是路遇避让的礼仪,实则霸道至极。它将赖陆的个人威权(五七桐纹)、其政权继承太阁的法统(太阁桐纹)、以及凌驾于公家之上的象征(菊花纹)三者并列,并要求所有人(无论身份!)无条件避让行礼。这意味着,即便是他毛利辉元,在路上遇到一辆空载的、绘有桐纹的牛车,也必须如同庶民一般退至道边,俯首帖耳。这不仅仅是礼仪,这是对他个人、以及对所有外来大名尊严的公开践踏和格式化。从此,在大坂,羽柴家的纹章所至,便是至高无上的通行证,是必须顶礼膜拜的图腾。
吉川广家闭上了眼睛,下颌线绷紧如石。宍户元续喉结滚动,腮帮咬得更紧。国司元武死死盯着面前叠蓆的纹理,仿佛要将其看穿。
“其二,”柳生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,继续宣读,“凡运输御所用水、御膳食材、御用薪炭、御衣物料之车船队伍,其车船首尾悬挂‘御用’木牌者,等同前条。”
凉棚边缘,恰好有一队青衣杂役,推着数辆悬挂简陋“御用”木牌的板车,沉默而迅速地穿过码头区域。所过之处,无论兵卒、商贩、乃至原本站立巡逻的足轻,皆如被无形之手按下般,迅速退避、垂首,直到车队远去。“等同前条” !这意味着,为赖陆及其家族日常生活服务的、最卑微的杂役和运输工具,其道路优先权,等同于代表赖陆权威的纹章!毛利辉元的身份,在这些“御用”车船面前,与一个普通町人并无本质区别。这是将日常生活高度政治化、等级化,将赖陆的威权渗透到呼吸之间。任何疏忽,都可能被视为对“御用”的不敬,进而上纲上线。
棚内众人的呼吸声,似乎都粗重了几分。
“其三,”柳生新左卫门对周遭变化视若无睹,继续道,“凡内府様、御台所、少主、大坂御前之近习、侍女、小者、乃至御用商人,因其行走即为奉公,路遇者须侧身让道,垂目致敬。”
此言一出,毛利辉元身后一名年轻家臣下意识地抬了抬眼,脸上血色褪去。“大坂御前” !这个称呼被堂而皇之地列入,与内府、御台所、少主并列!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那个出身浅井、曾为太阁侧室、如今怀着赖陆骨肉的女人,其身边哪怕一个最下等的小侍女,在路上遇到他这位西国探题、权中纳言,他也必须“侧身让道,垂目致敬”!这不是简单的礼仪规定,这是对现有武家伦理和公家秩序的彻底颠覆和羞辱。将淀殿(大坂御前)抬到如此位置,其政治信号强烈到令人窒息。这不仅是给毛利辉元看,也是给所有来到大坂的人看——赖陆的意志,就是新的秩序,他认可的人,哪怕身份暧昧,也拥有超越传统的特权。
吉川广家放在膝上的手,已经微微颤抖。宍户元续眼中布满了血丝。
“其四,”柳生宗矩的声音依旧平稳,却像冰冷的凿子,一下下敲打着众人的耳膜与神经,“凡遇上述人等问话,须伏地恭听,自称‘拙者’,答毕方敢抬头。”
“伏地恭听”……“自称‘拙者’”……这已不是简单的行礼,这是奴仆面对主君的礼仪。将“内府様、御台所、少主、大坂御前”身边任何一个人的“问话”,提升到需要对方以近乎卑微的奴态来回应的程度。这意味着,任何一个来自奥向的女房,或者赖陆身边的小姓,都可以代表“威权”,对毛利辉元进行“问话”,而他必须趴在地上,自称“拙者”来回答。这是对其人格和领主尊严的彻底剥夺,是将其从“一方大名”强行降格为“待审之囚”甚至“待命之仆”的明确宣告。
毛利辉元的脸色终于彻底灰败下去,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,在阴沉的天光下闪着冷光。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屈辱,如同无形的海水淹没了口鼻。
柳生新左卫门似乎并未察觉到棚内几乎凝成实质的压抑和屈辱,他稍稍提高了音量,宣读最后,也是最致命的一条:
“其五,凡举报、纠察违背上述礼法者,查实后,可视情赏赐。举报同级者,赏钱;举报上官者,厚赏并予以擢升考量。”
最后一条,如同冰锥,刺穿了所有人最后的侥幸和维持表面的镇定。鼓励举报,尤其是“举报上官者,厚赏并予以擢升考量”!这是最恶毒、也最有效的分化与监督机制。它将随行的每一个毛利家臣、侍从、乃至最下级的足轻,都变成了潜在的监视者与告密者。任何人对这屈辱条款的不满、任何私下里的抱怨、任何试图保留尊严的细微举动,都可能被身边之人为了赏钱或前途而举报。这彻底摧毁了毛利家内部基本的信任和团结,将每个人都置于相互猜忌、人人自危的囚笼之中。从此,他们不仅被外部的规矩束缚,更被内部的恐惧所禁锢。这不再是简单的礼仪规定,这是一套系统性的、旨在从精神到肉体彻底臣服与控制的装置。
宣读完毕,柳生新左卫门将文书缓缓卷起,动作一丝不苟。他抬起那双毫无情绪的眼睛,首次将目光正面投向脸色惨白、身形微微晃动的毛利辉元,以及他身后那些或愤怒、或绝望、或恐惧的家臣们。
“以上五条,乃大坂通行之基要。稍后入城,沿途各处,自有告示张挂,条文细则,亦会送至客殿。望辉元公,” 他略微加重了语气,每个字都清晰无比,“以身作则,严束部众,谨守勿失。 若有违逆,刑名司自当依律处置,届时,恐伤颜面,亦负内府様宽仁体恤之德。”
宽仁体恤之德……
毛利辉元喉头一甜,一股腥气涌上,又被他死死咽下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。最终,他只是极其缓慢、极其沉重地,点了点头。动作僵硬,仿佛脖颈已不是自己的。
海风更烈,吹得凉棚呜呜作响,如同呜咽。远处,大阪城天守阁的阴影,似乎又拉长了一些,沉沉地覆盖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