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晨光透过高丽缘的竹帘,在广间的叠蓆蓆上投下细密光影。空气中弥漫着新换榻榻米的草香,混合着从香炉中袅袅升起的沉香气息——那是赖陆特意吩咐从堺港调来的“伽罗”极品,他说这香气配得上今日的场合。
淀殿端坐在上段之间,身后是金箔屏风上展翅的凤凰。她今日穿着绣有“五七桐纹”与“太阁桐纹”交叠的淡紫色打挂,内里是十二单衣的层叠装束,衣领处露出精心搭配的“袭色目”——从紫到薄樱的渐变,恰如春樱初绽。乌发梳成庄严的“大垂发”,鬓边簪着一支赤金打造的凤凰簪,凤口中衔着的珍珠流苏随着她微微的动作轻轻摇曳。
这一切都是赖陆的安排。不,应该说是他纵容她的任性——她想要在今日让所有人看见,谁才是这座城、这个天下真正的女主人。
脚步声从廊下传来,轻而稳。
淀殿不必回头,便知道是雪绪。那脚步声太熟悉了,像秋叶落在水面,不起波澜。她微微侧过脸,用眼角的余光瞥见雪绪抱着日吉丸,在一众女房的簇拥下缓步而来。
雪绪今日的装束是符合“御台所”身份的端庄——浅青色的五衣唐衣裳,纹样是低调的“龟甲菊”,长发绾成规整的“丸髻”,发饰也仅是几支素银簪。她走到淀殿座前三步处,停下,缓缓跪下,双手交叠于身前,深深伏身。
“妾身,拜见御前。”
声音平静无波,像一泓深潭。
淀殿脸上绽开得体的微笑,那笑容经过精心计算——嘴角上扬的弧度、眼中流露的温和、甚至微微前倾的脖颈角度,都恰到好处。她抬起手,做了一个“请起”的手势。
“御台所不必多礼。今日是吉日,快请坐吧。”
雪绪起身,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千百遍。她在淀殿左侧略靠后的位置落座——那是事先安排好的座次,既彰显“御台所”的地位,又明确“御前”的尊崇。雪绪将怀中的日吉丸调整了姿势,让那裹在锦缎襁褓中的婴孩能更舒适地安睡。她低垂着眼,目光落在孩子脸上,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。
淀殿的目光在雪绪身上停留了一瞬,心中掠过一丝复杂。
这个女人。这个比她年长、嫁过人、甚至曾是她名义上“儿媳”的女人。可如今,她却要坐在这里,接受天下诸侯的朝拜,而自己……
不。
淀殿轻轻抚了抚尚未显怀的小腹。那里,有赖陆的骨肉,有被太阁托梦预示的“神子”。雪绪有日吉丸又如何?那孩子用的是太阁的乳名,是过去的符号。而她的孩子,赖陆说过,若是男孩,或许会用“虎千代”——那是赖陆自己的乳名,是他生命的起点。这其中的深意,岂是一个“日吉丸”可比?
脚步声再次响起,这次是沉稳有力的、属于男人的脚步声。
赖陆来了。
他今日穿着极为正式的“缝箔纹付”,深紫色的衣料上用金丝绣着繁复的桐纹,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。头戴乌帽子,腰佩太刀,每一步都踏出不容置疑的威严。可当他经过淀殿身边时,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。
就那一顿。
淀殿没有抬头,却能感受到那目光——灼热的、带着某种她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目光——落在她身上,从头到脚,像在确认什么,又像在渴求什么。
她依然端坐着,双手交叠于膝上,背脊挺得笔直。可藏在袖中的指尖,却微微蜷缩起来。
那夜之后,赖陆总是如此。
每当他们独处,他拥着她,吻得又深又久,久到她几乎喘不过气。那不像情欲,更像某种……确认。确认她还在这里,确认她还活着,确认她还是他的茶茶。然后他会将脸埋在她颈间,呼吸沉重,久久不语。
淀殿问过他怎么了,他总是摇头,只说“无事”。
可那拥抱的力度,那亲吻的深度,那眼神中一闪而过的、近乎痛苦的情绪,都告诉她不是“无事”。她思来想去,只能归结为一件事——他在愧疚。
愧疚那夜说了那些吓人的话,什么“欧豆豆”,什么“御当代”,让她误会他要对秀赖不利,害她担惊受怕。虽然事后他解释了,说那是玩笑,说秀赖会得到最好的安置,可那惊吓是实实在在的。他定是后悔了,所以在用这种方式补偿。
想到此,淀殿心中涌起一股暖意。他那样一个说一不二、在天下人面前冷硬如铁的男人,竟会因她而愧疚,而小心翼翼。这份独一无二的珍视,让她连日来因怀孕而起的种种不适都变得甘甜。
所以自那以后,当赖陆又拥着她久久不放时,她轻轻推了推他。
“殿下该去御台所那里了。”她低声说,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、一丝娇嗔的埋怨,“您已连着好几夜宿在这里,旁人该说妾身不懂事了。”
赖陆没动,手臂收得更紧。
“旁人?谁敢说茶茶的不是?”
“不是敢不敢说,是道理如此。”淀殿转过身,面对他,手指轻轻描摹他紧锁的眉宇,“御台所才生下日吉丸不久,殿下该多陪陪她。何况……妾身如今身子不便,也不能侍奉殿下。”
最后那句她说得极轻,脸颊微热。
赖陆盯着她看了许久,久到淀殿几乎以为他要生气了。可他最终只是长叹一声,松开手,起身。
“茶茶总是……为旁人着想。”他说,语气复杂。
“不是为旁人,是为殿下着想。”淀殿替他整理衣襟,指尖抚过那繁复的纹样,“您是天下人,要顾全的太多。妾身能得您这些时日的陪伴,已是心满意足。”
她说得真诚,心中也确实如此想——不全是。有那么一部分,是试探,是确认。她想看看,他会不会真的走。
赖陆走了,在夜半时分。脚步声消失在廊下时,淀殿翻了个身,抱着他留下的、犹带体温的寝具,嘴角弯起一个满足的弧度。
他去了,说明他在意她的“懂事”,在意那些规矩体统。可他之前的留恋,又说明他心中最在意的,仍是她。
这就够了。
“御前?”
身旁女房低声的提醒,将淀殿从回忆中拉回。她抬眼,发现赖陆已在主位落座,目光却依然……落在她身上。
那目光不再隐晦,而是直白的、专注的,像在欣赏一幅绝世名画,又像在确认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。广间里已陆续坐了不少人——福岛正则与那位“吉良晴”夫人坐在左侧上首,正则正咧着嘴,朝赖陆嘿嘿傻笑,那笑容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得意与满足。而他身旁那位“御袋样”,则始终低垂着头,双手交叠于膝上,姿态拘谨得近乎僵硬,只在正则伸手去摸酒盏时,才微微侧身,用几乎看不见的幅度摇了摇头,示意他不可贪杯。
淀殿心中掠过一丝轻蔑。
正则大人……还是这般粗豪。而那位“吉良晴”,无论装得如何像,终究不是那个人。她见过真正的吉良晴,在很久以前,在太阁还活着的时候。那个女子有一双野性的、不服输的眼睛,像山间未驯的母豹。而眼前这位,眼神里只有恐惧与算计,像笼中惊弓之鸟。
她收回目光,转而迎上赖陆的视线,微微摇头,唇边泛起一个极淡的、带着嗔怪的笑。
——稳重些,殿下。
她用眼神这样说。
赖陆似乎怔了怔,随即嘴角也扬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,终于移开视线,看向广间入口。
恰在此时,新的脚步声响起。
是结城秀康,赖陆的谋主,带着他的夫人阿胜来了。
秀康今日也是一身正式装束,神色肃穆,举止间带着谋士特有的谨慎与从容。他领着夫人走到座前,向赖陆、向淀殿、向雪绪,依次行礼,一丝不苟,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尺子量过。
“臣,结城秀康,携内子,拜见内府样、御前、御台所。”
阿胜夫人跟在秀康身后,深深伏身。那是个温婉的女子,姿容端庄,行礼时衣袂纹丝不动,显然家教极好。淀殿微微颔首回礼,目光在阿胜身上多停留了一瞬。
是个美人,但不足为虑。秀康夫人,终究只是臣妻,与她这“大坂御前”有着云泥之别。
秀康夫妇落座后不久,柳生新左卫门的身影出现在广间侧廊。他依旧是一身黑衣,面容冷峻,像一柄未出鞘的刀。他径自走到秀康身边,俯身低语,手中捧着一卷文书。
秀康听着,不时点头,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,像在计算什么。柳生的声音压得极低,可那冰冷平板的语调,还是隐约飘来几个词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