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4章 参拜(2 / 2)

“……辉元公的座次……参拜顺序……贡礼清单……”

是在核对今日的流程。

淀殿收回目光,端坐如仪。广间里渐渐坐满了人——木下忠重、森弥右卫门、蜂须贺家政……一张张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,皆穿着最正式的礼服,神色或恭谨、或肃穆、或难掩激动。

所有人都到了。

除了那位今日的主角——毛利权中纳言辉元。

殿外的阳光又明亮了些,从竹帘的缝隙中透进来,在叠蓆蓆上投下道道金线。香炉里的伽罗香燃得正好,烟气袅袅,在光束中盘旋上升,像某种无声的祷祝。

淀殿轻轻吸了一口气,手指在小腹上抚过。

快了。

她等待着。等待着那个西国的霸主,那个曾与太阁、与内府分庭抗礼的男人,跪伏在她面前,向她和她的“神子”,献上臣服。

而赖陆,就坐在她前方不远处。他的背脊挺直,像一尊不可撼动的山岳。

有他在,有“神子”在,有这份独一无二的、被天下见证的宠爱在,她什么都不怕。

广间里静极了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和日吉丸在雪绪怀中均匀细微的呼吸声。

淀殿微微扬起了下巴。

而后,广间的寂静被一阵略显杂乱的脚步声打破。率先踏入的,是三位身着正式礼服、却因气质迥异而显得格格不入的武将——正是赖陆麾下声名赫赫的“羽柴三锋矢”。

木下佐助走在最前,他身形魁梧,面色黝黑,虽是崭新的裃服穿在身上,仍掩不住那股从田埂间带出的泥土气与局促。他似乎想努力做出威严姿态,反而显得僵硬,在门槛处甚至险些绊了一下,引得身后几人侧目。他稳住身形,深吸一口气,竟如同在阵前呼喝般,朝着上首的赖陆、淀殿等人方向,声若洪钟地吼道:

“臣!木下佐助!拜见内府様!御前様!御台所様!”

这音量在肃穆的广间里显得尤为突兀,几位公家出身的女房忍不住以袖掩口。淀殿微微蹙眉,但很快舒展。她认得此人,赖陆曾笑谈,佐助勇则勇矣,就是“嗓门比铁炮还响”。此刻看来,虽是失仪,倒也显出一份武人的质朴与……忠诚。她端坐不动,只微微颔首。

紧随其后的柴田胜重,同样出身寒微,举止却又是另一番光景。他阔步上前,草草行了一礼,动作大开大合,带着丹波山民的粗豪之气,声音也颇为响亮:“柴田胜重,参上!”礼数虽到了,却总少了分大名该有的矜持与沉淀。淀殿心中暗忖:到底是新晋的暴发户,即便封了丹波一国,这骨子里的山野气,一时半会儿也磨不掉。

最后进来的水野平八郎,则从容许多。他年纪稍轻,面容清瘦,步伐稳健身姿挺拔,行礼的动作如尺量般标准,声音清朗而不刺耳:“臣,水野平八郎,拜见内府様、御前、御台所殿下。”他是赖陆祖母的犹子,算是半个亲戚,姿态自然不同。他献上的并非刀剑,而是几名小姓抬上的数个漆箱,打开后,里面是来自南蛮的晶莹玻璃器、色彩绚烂的鸟羽、以及一些奇形怪状的珊瑚宝石,在略显昏暗的广间里熠熠生辉,引得一阵低低的惊叹。这份礼,显得别致而……安全。

赖陆对三人的态度也略有不同,对木下和柴田只是淡淡“嗯”了一声,对水野则多问了一句“平八郎一路辛苦”,亲疏立判。

这小小的插曲过后,广间的气氛愈发凝重。所有人都知道,真正的重头戏,即将开场。

终于,殿外通传声响起,带着一种刻意拉长的庄严:

“播磨守、从二位大纳言、羽柴秀赖公子殿下——入殿觐见!”

瞬间,所有的低语声消失了。目光齐刷刷投向大门。

首先映入眼帘的,是秀赖那依然带着少年单薄、却已努力挺得笔直的身影。他今日穿着极为正式的直衣狩袴,颜色是象征嫡流的浓紫,头戴立乌帽子,衬得脸色有些苍白。他目不斜视,步履沉稳地走到御前,在规定的距离外停下,整理衣袍,然后,缓缓伏下身,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最敬礼。

“臣,姬路藩主丰臣秀赖,拜见兄长(内府様),拜见御母堂(淀殿),拜见御台所殿下。”

他的声音清朗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微哑,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。礼数周全,姿态恭谨,甚至……恭谨得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。

淀殿的心,在那一瞬间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又酸又胀。这是她的儿子,她曾经倾注了全部希望的儿子,如今天下第一雄藩的藩主。看着他跪在下方,对自己,对赖陆,对雪绪……行此大礼,一种混合着骄傲、心酸、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。她强迫自己维持着“御母堂”应有的庄重与温和,微微抬手:

“秀赖,一路辛苦,起来吧。”

她的声音,努力保持着平稳。

秀赖谢恩起身,垂首退至一旁,在司仪的引导下,坐在了右侧最上首、最显眼的位置——那是属于“羽柴一门笔头”、“天下第一大藩主”的尊位。他坐得笔直,双手置于膝上,眼观鼻,鼻观心,仿佛一尊精心雕琢的偶人。

淀殿目光微转,掠过雪绪的一瞥。

淀殿的目光,不易察觉地扫过身侧的雪绪。雪绪依旧低垂着眼眸,专注地看着怀中的日吉丸,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。但淀殿敏锐地捕捉到,在秀赖进殿行礼的那一刻,雪绪拍抚孩子背部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。那停顿短暂得如同错觉,随即又恢复了规律的轻拍。雪绪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。然而,正是这过分的平静,反而透出一种刻意压抑的……什么呢?淀殿说不清,或许是同为母亲的一丝怅然?抑或是,对眼前这幕“母慈子孝”、“君臣分明”戏码的……冷眼旁观?

短暂的寂静后,殿外再次响起通传,这一次,声音里带着一种更加沉重的、几乎能压弯人脊梁的张力:

“安艺、周防、长门守护、权中纳言、毛利辉元公——入殿觐见!”
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
毛利辉元的身影出现在门口。他穿着最高规格的直衣,颜色是沉郁的墨色,象征着臣服。他的步伐很慢,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刃上。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灰白,眼窝深陷,短短数日,这位昔日的西国霸主仿佛苍老了十岁。他走到殿中,比秀赖更靠前的位置,然后,缓缓地、极其艰难地,伏下了身子。他的额头,重重地触在冰凉光滑的叠蓆蓆上,发出沉闷的一声轻响。

“罪臣……毛利辉元……拜见内府様……御前……御台所殿下……”

他的声音干涩、嘶哑,带着明显的颤抖。那“罪臣”二字,像两把锤子,砸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
这一刻,广间里落针可闻。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份屈辱的重量。吉川广家、益田元祥等随行重臣,跪在辉元身后,个个脸色惨白,身体因极力压抑愤怒或恐惧而微微发抖。

赖陆端坐其上,面容平静无波,唯有眼底深处,掠过一丝极淡的、如同鹰隼审视猎物的光芒。他并未立刻让辉元起身,而是任由那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片刻,才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:

“辉元公远来辛苦。起来吧。”

“谢……内府様。” 毛利辉元艰难地直起身,却依旧跪坐着,不敢抬头。他的目光扫过御座上年轻的赖陆,扫过赖陆身后盛装的淀殿和沉静的雪绪,最后,几不可察地,快速掠过坐在上首、面无表情的秀赖。那一瞥中,情绪复杂得难以分辨——有兔死狐悲的凄凉,有对秀赖这位“同病相怜”者的微妙审视,或许,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、对赖陆如此年轻便掌控如此局面的……惊悸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欣慰?毕竟,压制他毛利家的,是这样一个可怕的人物,似乎……也并非全然不能接受?

司仪引导辉元在秀赖下首的位置落座。那位置,巧妙地表明了其“臣服”且“次于羽柴一门”的地位。

接着,是福岛正则。

正则大步上前,他今日倒是收敛了几分武夫的粗豪,规规矩矩行礼后,目光便热切地投向了雪绪……怀中的日吉丸。

“这就是日吉丸少主?好!好!相貌堂堂,有太阁殿下当年的风范!” 他声音洪亮,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悦,甚至想伸手去摸孩子的脸,被雪绪一个细微的侧身避开。正则也不在意,搓着手,对赖陆感慨道:“殿下,看到日吉丸,老臣就想起您小时候……不,日吉丸比您那时候更富态,更有福气!”

他这话说得没甚章法,却透着一股真诚的欢喜。或许在他简单的头脑里,赖陆的子嗣昌盛,便是羽柴家江山稳固的象征,也是他福岛家未来安泰的保障。看着日吉丸,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家族延续的又一层保障。

赖陆对正则显然宽容得多,甚至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:“正则公,你也是做祖父的人了,稳重些。”

“是,是!” 正则嘿嘿笑着,退到自己的座位,依旧频频看向日吉丸,满脸的与有荣焉。

随后,结城秀康、木下忠重、森弥右卫门、长宗我部盛亲、岛津忠恒等各方大名、重臣,依次上前,依序行礼,献上贡礼。广间里回荡着司仪清晰的唱名声、武将们沉稳或紧张的报名声、以及衣料摩擦的窸窣声。贡礼琳琅满目,从名刀宝马,到珍玩特产,堆满了殿侧的几案,彰显着羽柴家如日中天的权势。

淀殿始终端坐着,保持着无可挑剔的仪态。她感受着下方投来的、或敬畏、或羡慕、或探究的目光,感受着赖陆就在身前不远处的强大存在感,感受着自己腹中那个被赋予“神子”之名的胎儿轻轻的胎动——或许只是她的错觉。

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与安全感,如同温暖的潮水,将她紧紧包裹。

看啊,天下英雄,尽匍匐于此。

而她,茶茶,就坐在这权力的巅峰,被她所爱的、也是最强大的男人,捧在手心。

她微微侧首,目光越过赖陆的肩头,望向殿外明媚的春光。嘴角,勾起一抹几乎无人能察的、真正属于幸福女人的、明媚而自信的笑容。

这场大典,于她而言,不仅是羽柴家权威的展示,更是她茶茶,作为女人,一生中最辉煌的时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