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5章 阿波女(1 / 2)

广间的门在身后无声合拢,将那被伽罗香浸透的朝贺声、衣料摩擦声、以及无数道或敬畏或探究的视线,尽数隔绝。

雪绪立在门外的廊下,怀中日吉丸的温热透过层层衣衫,成为此刻唯一确凿的重量。春日午后的天光经过重重屋檐的过滤,变得朦朦胧胧,洒在光可鉴人的黑漆廊板上,映出她模糊的倒影——一个抱着婴孩、身着繁复的浅青色五衣唐衣裳华美侧影,如同浮世绘中走出的人形,精致,却透着隔绝人烟的凉。

她没有立刻迈步。身后远处,女房们屏息垂手,保持着一段既不失礼、亦听不清私语的距离,像一群沉默而忠诚的影子。

她微微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广间里那浓郁到近乎窒息的伽罗香,似乎还缠绕在鼻尖,与怀中幼儿淡淡的乳腥气混合,形成一种奇异而不适的感觉。她垂下眼,目光落在自己从裳裾下端露出的、雪白的绢制足袋上。足袋柔软妥帖地包裹着双足,方才在叠蓆上长久正坐的些微麻痹感尚未完全褪去,此刻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,触感清晰。

就是这双足袋, 她想,方才踏在凤凰之间光滑如镜的叠蓆上,走向那至高无上的座位。 而现在,它们只承载着她自己,和怀中的孩子,走回那片属于“浅野雪绪”的、被重重帷幕遮挡的私密空间。

她终于抬步。

足袋踩在光滑的廊板上,发出极其细微的、几乎被衣料摩擦声掩盖的窸窣声。不如木屐清脆,却更显得步履沉滞。一步,又一步。她走得很慢,背脊依旧保持着无可挑剔的挺直,那是经年累月刻进骨子里的仪态训练。可若有人能透视那华丽的衣衫与端庄的步伐,便会发现,那挺直的脊背里,是一种近乎僵硬的空洞;那缓慢的步履间,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。

廊道幽深,一侧是精致的障子,滤进朦胧的光;另一侧,偶尔能瞥见中庭里精心修剪的松柏,在光线下投出静谧的影子。这里没有广间的金碧辉煌,只有一种属于“奥”的、收敛的静谧。她的影子随着步履在廊柱间拉长、缩短、又拉长,沉默地跟随着,像个脱离不开的幽灵。

赖陆走在她身侧半步之前。他的步伐比她稍快,也更沉稳有力,是那种久居人上、掌控一切的男人特有的步态。但雪绪能感觉到,他身上那股在广间里如同实质般压迫着所有人的“内府様”的威仪,正随着每一步的远离而悄然消散。并非松懈,而是一种从公开的“神坛”走回私域的、自然而然的褪色,如同猛兽归林,收起了利爪,但气息依旧盘踞。

他们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、却又切实存在的空气。无人说话。只有足袋与地板极其细微的摩擦声,衣袂偶尔的窸窣,以及日吉丸在熟睡中均匀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。这沉默并非安宁,而像一片被抽干了声音的深海,表面上平静无波,深处却涌动着无数未能说出口的话语、未能显露的情绪。

雪绪的目光掠过廊下一尘不染的地板,掠过障子上雅致的绘饰,却仿佛什么也没看进去。她的神思似乎还飘荡在那片充斥着伽罗香气、无数人脸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的广间里。木下佐助那洪亮的、带着泥土气的吼声,柴田胜重那草率又带着山野气息的举止,水野平八郎那份精致而“安全”的礼物……那些面孔,与记忆深处、在热田那个弥漫着铁锈与焦糊肉味的小院子里,那些衣甲不整、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年轻面孔,重叠又分离。

不一样了。

她无声地咀嚼着这三个字。脚下的足袋传来木质地板特有的、微凉的坚硬触感,提醒着她此刻的“真实”。可这真实,又建立在多少虚幻之上?

怀中的日吉丸动了动,发出一声细微的哼唧。雪绪几乎是本能地调整了一下手臂的姿势,让婴儿更舒服地偎在自己胸前。这个小小的动作带来一丝真实的暖意,将她飘忽的思绪稍稍拉回。她低下头,看着孩子沉睡中全然信任的无垢脸庞,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复杂的神色,快得让人难以捕捉。

终于,走到了寝殿深处那扇更为厚重、绘着松鹤图案的唐纸门前。赖陆停下脚步,略一抬手,侍立在廊外远处的侍从们如同得到无声的指令,齐齐躬身,悄无声息地退至更远的、连目光也无法触及的角落。

赖陆亲自拉开了门。

更深的昏暗与静谧迎面涌来,夹杂着殿内常备的、与广间同源却因空间私密而显得更加浓郁的伽罗香气。雪绪没有丝毫停顿,抱着日吉丸,迈过门槛,走了进去。

足袋踏上了寝殿内更为柔软厚实的叠蓆,那细微的窸窣声似乎也被吸走了大半。身后的门被赖陆轻轻合上,将最后一线天光与外界的一切彻底隔绝。

殿内只点着两三盏小小的灯台,光线昏黄,勉强勾勒出屏风、橱柜、寝台的轮廓,将大部分空间留给沉沉的阴影。雪绪走到寝台边,没有立刻坐下,也没有呼唤乳母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微微低着头,看着怀中再次沉入梦乡的日吉丸,仿佛一尊骤然失去了牵引线的精致人偶,那一直勉强维持着的、属于“御台所”的仪态,终于出现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裂隙。

不是崩溃,而是一种更深沉的、从骨髓里透出来的虚无与疲惫。

终于……结束了么?

她在心里无声地问,却又清楚地知道,对于她而言,有些东西,或许永远也无法真正“结束”。

赖陆的气息从身后靠近。他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同样将目光投向她怀中的婴儿,那目光在昏暗中显得幽深难辨。

“乳母呢?”他的声音响起,比在广间里低沉了许多,也去掉了那种刻意维持的、带有距离感的威严,只剩下一种属于夜晚私密空间的、平直的询问。

雪绪依旧没有回头,也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的指尖,无意识地、极其轻柔地拂过日吉丸额前细软的胎发。半晌,才用一种近乎耳语、却清晰可闻的声调,缓缓道:

“今日……我自己喂。”

这不是解释,也并非征询。只是一个简单的陈述,却在这昏暗的、弥漫着昂贵香气的寝殿里,像一颗小小的石子,投入了看似平静的深潭。

赖陆沉默了片刻,走到她身侧。他没有看她,目光也落在日吉丸熟睡的小脸上。光影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分明的轮廓,那些在广间里被威严掩盖的、属于“虎千代”的线条,此刻在昏暗中隐隐浮现。

“累了?”他又问。

雪绪终于缓缓抬起头,却没有看他,而是望向窗棂外朦胧的夜色。殿内燃着和广间同样的伽罗香,气味却因空间逼仄而显得更浓,沉沉地压下来,混着婴儿身上淡淡的奶腥气,形成一种奇异的、令人窒息的味道。

“累?”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字,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,像是个未成形的笑,又像是什么别的。“殿下说笑了。御台所受万民朝拜,何累之有?”

这话说得平静,却像一根极细的针,扎在两人之间那片看似平静的帷幕上。

赖陆没有接话。他走到香炉边,拿起小银勺,拨了拨炉中的香灰。伽罗香的烟气被打散,又丝丝缕缕地重新升起。

“木下佐助,”雪绪忽然开口,声音依旧平淡,像在说一件与她无关的事,“嗓门还是那样大。庆长五年四月,在去河越城的路上,他带着三十个人断后,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他吼——‘夫人先走!俺们断后!’那时他还没有苗字,大家都叫他‘佐助’,或者‘木下那个大嗓门’。”

赖陆拨弄香灰的手顿了顿。

“柴田胜重,”雪绪继续道,目光依旧望着窗外,“他父亲给他起的名字,就是‘柴田’。没有胜重,就叫柴田。那时饿鬼队里数他最邪性,杀人从不眨眼,笑起来却像个没心没肺的傻子。有次他偷了老乡的鸡,被您吊在树上打,他还咧嘴笑,说‘主公打得好,下次还偷’。”

殿内静了静,只有香灰簌簌落下的细微声响。

“水野平八郎,”雪绪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,像是嘲讽,又像是怀念的意味,“因为‘平八郎’这个通称,没少跟本多忠胜大人的‘鬼之平八郎’闹误会。底下人起哄,说咱们饿鬼队也有个‘鬼平八’。他气得要命,提着刀去找人算账,被您罚去洗了半个月的马厩。后来但凡有人在他面前提本多忠胜,他就黑脸。今天……他倒是忍住了。”

她终于收回目光,转向赖陆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。

“佐助掩护我去河越城时,庆长五年四月,您刚举起反旗。柴田和水野守在城外,三个人加起来,手下不到一百人,连一面像样的旗指物都没有。”她顿了顿,每一个字都吐得很清晰,像在陈述某个与己无关的事实,“如今,庆长六年春。木下佐助是羽柴家谱代重臣,柴田胜重领丹波一国,水野平八郎献南蛮珍宝,得您一句‘一路辛苦’。他们都不一样了。”

赖陆放下了银勺,转过身,面对着她。昏黄的光线下,他的眼睛深不见底。

“你想说什么,雪绪。”

他没有用“御台所”,也没有用其他称呼,而是用了那个最私密、也最复杂的称呼。

雪绪迎着他的目光,没有丝毫闪躲。

“妾身想说,他们都不一样了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然后,极其缓慢地,补充了最后半句,“虎千代。”

最后三个字,她说得很轻,却像一块石头,投入了两人之间那片深不见底的潭水。

赖陆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。他看着她,看着这个抱着他的嫡子、穿着御台所的华服、却用最平静的语气叫他“虎千代”的女人。她脸上没有怨怼,没有哀伤,只有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,和那平静之下,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疲惫。

“正则大人还是老样子。”雪绪移开视线,重新看向怀中的日吉丸,仿佛刚才那一声“虎千代”只是幻觉,“不顾场合,想说什么就说什么,想做什么就做什么。看见日吉丸,高兴得像个孩子。他……”她停了一下,声音更低,“他看‘吉良晴夫人’的眼神,倒是小心得很。妾身从没见过正则大人对谁那样……唯唯诺诺。”

赖陆没有作声。他走到矮几边坐下,给自己倒了一盏冷透的茶,却没有喝,只是握在手里。

“至于阿波德岛藩的,蜂须贺阿波守家政殿,”雪绪继续道,语气恢复了那种事不关己的平淡,“今日拜见日吉丸时,礼仪周全,无可挑剔。从头到尾,没有看妾身一眼。一次也没有。”她顿了顿,像是想起什么,“妾身答应过他,会为至镇谋个老中之外的职位。蜂须贺家子嗣不丰,但总得有人替殿下办事。您说过,自家人丁单薄,就得用别人。”

她提起这些,既不像是像在汇报公务,每一个字都准确,每一个判断都冷静。更没有清洲私宅时,说不了两句话就贴在赖陆怀里的亲昵。

赖陆听到这里,扯了扯遮盖的衣襟,欣赏了片刻才小声说了,“你放心,蜂须贺氏和浅野氏的人我都会安排好,不让你受委屈。毕竟德川降臣我都未曾苛待,更何况是你的家人。”

雪绪收敛了下衣襟,看着赖陆那双含笑的眸子,始终还是抹不开旁人未曾歇息就做那些事,毕竟情郎也不是清洲时私宅幽会时的庶出子了,而是内府公、是天下人、更是未来有可能做関白的人,怎么能胡闹呢?

“今天我看到本多忠胜大人时,”双颊微红的雪绪忽然转了话题,“妾身今日见到了。确如殿下曾言,威仪堂堂,有古名将之风。殿下曾说过,羡慕忠胜大人那样的父亲,有威仪,亦有仁慈之心,不杀俘虏,是真正的武士楷模。正则大人……终究不是那样的父亲。”

“不过正则这人,虽然我烦透了他,可他对你们兄弟的心倒是没有其他什么杂念的。”雪绪抬起头,直视赖陆的眼睛,目光仿佛穿透了时间,回到那个嘈杂又混乱的福岛家后院。

“还记得您从小就那样。” 她开口,声音像浸了夜露,凉而平直,“叫弟弟,总是不好好叫‘おとうと’。急了,快了,糊在嘴里,就成了‘おとうだい’。谁也不知道您这怪腔调是哪儿学来的,晴夫人不知道,我也不知道。反正从您嘴里说出来,就是‘おとうだい’。”

她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、冰冷的弧度,那弧度里没有笑意,只有往事尘埃般的讥诮。

“正之那傻孩子,有样学样。您这个‘兄长’(にいさま)叫他‘おとうだい’,他便也跟着这么叫,不光叫您,叫正晴那几个堂兄弟,也含含糊糊地‘おとうだい’、‘おとうだい’。呵,福岛家后院里,差点被你们兄弟俩,弄出一大堆的‘御当代’(おとうだい)。”

她的语气里,难得地染上了一丝旧日主母面对顽童时的无奈,但这无奈转瞬就被更深的荒诞感吞没。

“也就是正则大人没心没肺。” 她轻轻吐出这个名字,像吐出一粒无味的渣滓,“在他眼里,男孩们吵吵闹闹才是兴旺。自家院里由着你们喊破了天,去别人家做客,你们也这么‘御当代’、‘御当代’地乱嚷,不知惹了多少侧目,闹了多少笑话。旁人只道福岛家的儿子们个个心比天高,口气狂悖,却不知根源,不过是您这位‘兄长’(にいさま)小时候没来得及改掉的、一个含混不清的口癖。”

殿内一片死寂,只有伽罗香的烟笔直地上升,然后在某处无声地散开。

雪绪脸上那点冰冷的弧度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锐利交织的神情。

“后来,你们元服,成了‘福岛正之’和‘福岛陆’……后来,一切都变了。” 她省略了中间的腥风血雨,省略了身份转换的诡异与痛苦,只用一个“变了”轻轻带过,却重若千钧。

“可我知道,” 她话锋一转,目光锁住赖陆,不容他闪避,“您心里,对他总归是不同的。自我……跟了您之后,您对他,明里暗里,总是多一份看顾。我都看在眼里。”

她微微前倾,怀中的日吉丸仿佛感受到了某种紧绷,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。雪绪轻轻拍抚,声音压得更低,却字字如钉,敲进这片被昂贵香气浸泡的寂静里:

“所以,殿下,今日姬路藩的军奉行没能来……是真的军务缠身,还是您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