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5章 阿波女(2 / 2)

赖陆沉默着,他凝视雪绪那双映着灯火的、看似平静无波的眼眸,仿佛想从这片深潭中打捞出她真实的心绪。那句“御当代”的旧事,从她口中以这样平淡又锐利的方式重新提起,像一把钥匙,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一扇通往混乱过往的门,而那扇门后的阴影,似乎也笼罩着此刻的茶茶。

他没有直接回答关于正之是否“吓一跳”的诘问,那诘问太锋利,直指他所有安排中那无法自圆其说的残忍核心。他避开了锋芒,向前一步,伸出手,不是碰她,而是轻轻覆在她抱着日吉丸的手背上。他的掌心温热,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粗糙薄茧,与她微凉细腻的皮肤形成对比。

“我知道你想他。” 赖陆的声音低沉下去,不再是内府的腔调,也褪去了“虎千代”的少年气,只是一种陈述,“正之是个好孩子,勤勉,也懂得分寸。在姬路,有石田看着,有政务历练着,是好事。他如今是羽柴家的臣子,是姬路藩的重臣,不是当年福岛家后院跟着我跑的那个小家伙了。有些面……不见,对你们,对他,都好。”

他罕见地用了“你们”,将雪绪和正之划在了一起,承认了这份被政治割裂的母子牵连。这或许已是他能给出的、最大限度的安抚与解释。

雪绪没有抽回手,也没有像过去在清洲私宅那样,顺势依偎过去。她只是任由他的手覆着,感受着那份熟悉的温度与触感,目光却依旧清冷,仿佛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事。良久,她才几不可察地,几近无声地,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。

“殿下安排,自然有殿下的道理。” 她算是勉强接过了这个话头,却不愿深谈,仿佛那痛苦太真切,碰一下都会流血。她话锋一转,抬起眼,目光里带上了一丝近乎审视的探究,“比起这个……妾身更想知道,您用这改不掉的口癖,把那位‘大阪御前’,吓得魂不附体,又是为了哪般?”

赖陆猛地一怔,覆在她手背上的手指微微收紧。“……你连这也知道了?” 他的惊讶不加掩饰。那日清晨“欧豆豆/御当代”的误听风波,发生在他与茶茶之间,且之后他迅速控制,本以为只是两人间的私密波澜。

雪绪的嘴角,终于勾起一个清晰的、却毫无暖意的弧度,那弧度里充满了对奥向这个无形世界的洞悉与淡淡的嘲弄。

“殿下以为,这大奥的墙,真的能挡住风吗?” 她慢条斯理地说,指尖无意识地轻轻点着日吉丸的襁褓,“御前身边的女房,女房的姐妹,姐妹间传递的零碎话语……殿下,您和御前在广间里说了什么,做了什么,或许能瞒过外人。但御前惊惧过度、泪流不止,当夜您又宿在她处安抚……这些动静,如何瞒得过日夜在奥向行走的眼睛和耳朵?‘欧豆豆’也好,‘御当代’也罢,说到底,不过是您当年在福岛家没改掉的毛病,在如今,用在了不合时宜的地方,吓着了一个本就心思重、又怀着身子的人罢了。”

她剖析得冷静而残酷,将一场可能引发政治猜忌的风波,轻描淡写地归结为赖陆个人的“口癖毛病”和茶茶的“心思重”,既点明了真相,又巧妙地将事件的性质“私人化”,仿佛只是夫妻间的误会。但这更让赖陆感到一种无所遁形的尴尬,以及一丝被雪绪如此清晰看透的狼狈。

“……她当时的样子,是有些吓人。” 赖陆松开了手,转身走到香炉边,背对着雪绪,语气有些生硬,“我也没料到,一句随口的话,她能听成那样。后来解释清楚了,也……安抚过了。” 他顿了顿,终究忍不住回头看她一眼,“你也觉得,我那样说……不妥?”

他似乎在向她寻求评判,又似乎只是想确认她的态度。

雪绪没有立刻回答。她低头看着日吉丸,仿佛在认真思考。寝殿内只剩下伽罗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。

“御前是太阁遗孀,秀赖公的生母,如今又怀着殿下允诺的‘神子’,” 她缓缓开口,每个字都斟酌过,“她心里那根弦,绷得比谁都紧。殿下与她说话,自然需格外谨慎。‘弟弟’便是‘弟弟’,清清楚楚就好,何苦用那些容易惹人误会的含混字眼?” 她这话说得在情在理,完全是站在“御台所”立场上,为内庭和睦着想,听不出半分私心。

然后,她抬起眼,目光清澈地看向赖陆,问出了一个让赖陆完全措手不及的问题:

“话说回来,殿下这几日,夜夜都到妾身这里来。御前那边……心里会不会不是滋味?”

赖陆彻底愣住了。他设想过雪绪可能会因茶茶的事埋怨他,讥讽他,甚至质问他与茶茶的其他细节,却独独没料到,她会用这样一种近乎“体贴”的、为茶茶考虑的口吻,来问出这句话。这比任何哭闹或冷嘲热讽都让他感到错愕,甚至有一瞬间的心虚。

“她……” 赖陆张了张嘴,竟不知该如何回答。说茶茶不介意?显然不可能。说茶茶介意?那他又该如何自处?

雪绪却仿佛没看到他的尴尬,继续用那种平静无波的语调说了下去,只是这一次,话语里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、幽微的涩意:

“妾身前几日夜里祈福回来时,看到殿下还在御前那里,弹了三味线,说了故事。” 她停顿了一下,像是在回忆当夜的细节,“故事……似乎还挺有趣。能劳动殿下亲自弹唱、讲故事哄着的人,这天下恐怕也没几个。御前对殿下,想必是极为依赖的。如今殿下骤然冷落,她心里记挂,又怀着身孕,易多思多虑……也是常情。”

她每一句都在为茶茶“着想”,每一句都合情合理,可听在赖陆耳中,却像是一根根细软的针,不轻不重地扎着。她知道了,她什么都知道。她知道他给茶茶弹琴,讲故事,用那些他对她做过的方式(讲故事)去哄另一个女人。她甚至用“冷落”这个词,来形容他夜宿她这里的行为。

赖陆感到一阵强烈的窘迫,以及一丝被彻底看穿后的恼火,但这恼火却又无处发泄,因为雪绪的姿态是如此“贤良大度”。

“够了。” 他打断她,声音有些发干,转过身来面对她,脸上恢复了惯常的、属于掌控者的沉稳,但眼底仍有一丝未褪尽的波澜,“茶茶那边,我自有分寸。她如今需要静养,你这里……” 他目光扫过她怀中的日吉丸,语气缓和了些,“日吉丸也需要你。你只管照顾好自己和孩子便是,其他的,不必多想,也不必……多问。”

这已近乎命令,带着结束这个话题的意味。

雪绪静静地看着他,看着他强自镇定的样子,看着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狼狈与尴尬。许久,她微微垂下眼帘,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遮住了所有情绪。

“是,妾身明白了。” 她顺从地应道,声音轻软。

然后,就在赖陆以为这场令人疲惫的对话终于可以结束时,雪绪忽然又抬起眼,目光清凌凌地看向他,用最平静、最自然,仿佛只是在说“今日天气尚好”般的语气,轻声说道:

“殿下若无事,不妨……现在过去看看御前吧。夜色已深,她独自一人,或许正需要殿下陪伴。”

这句话如同最后一记轻飘飘的羽毛,却精准地落在了赖陆心口最不设防的地方。她不仅不挽留,不抱怨,反而主动将他推向另一个女人。这种极致“懂事”背后蕴含的疏离、失望,以及一种深沉的、了然的疲惫,比任何哭求或指责都更让赖陆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与……空虚。

赖陆站在原地,看着雪绪侧过身,那截在昏黄灯火下显得格外脆弱的脖颈微微低垂,几缕未绾紧的发丝散落下来,衬得肌肤愈发白皙,也衬得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与疏离愈发刺眼。她开始解自己繁复衣襟的系带,动作不疾不徐,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专注,仿佛眼前只有怀中需要哺育的婴孩,而他,这个天下人,已与这寝殿里的屏风、香炉无异,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。

他胸口那股被“懂事”和“体贴”堵住的郁气,混杂着被看穿的狼狈、一丝莫名的烦躁,还有更深处的、连他自己也不愿深究的东西,猛地窜了上来。她让他走,去另一个女人那里,用那种“理所当然”的语气,仿佛他只是个需要被合理分配时间的物件。

“雪绪。” 他开口,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沉,也更哑。

雪绪解系带的手顿了顿,没有回头,只是轻轻“嗯?”了一声,尾音上扬,带着询问,却也带着距离。

赖陆没有再说。他两步上前,在雪绪反应过来之前,伸手——不是温柔地,甚至带着点粗鲁——从她怀里将日吉丸抱了过来。婴儿被惊动,小嘴一瘪,眼看就要啼哭。赖陆看也不看,转身将孩子放到了旁边铺着柔软锦褥的寝台一角,动作算不上轻柔,但也不至于伤到。

“你……” 雪绪愕然转身,系带半解,衣襟微敞,脸上那层平静的面具终于出现裂痕,露出一丝真实的惊怒与慌乱,“孩子……”

她的话音未落,赖陆已经回身,一只手握住她的肩,不由分说地将她带向自己,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,迫使她抬起头,然后,狠狠地吻了下去。

这个吻毫无温柔可言,充满了侵略、惩罚,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确认。他撬开她的唇齿,攻城略地,仿佛要将她刚才那些“懂事”的言辞、那种将他推远的冷漠、连同她呼吸间淡淡的伽罗香与奶腥气,一起吞没、搅碎。

雪绪僵硬了一瞬,随即开始挣扎。她的手抵在他胸前,用力推搡,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。可他手臂如铁箍,纹丝不动。她的挣扎在他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徒劳,反而激得他吻得更深,更重,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拆吃入腹。

就在雪绪几乎要窒息,眼底因生理性的泪水而模糊时,赖陆终于松开了她。两人唇齿间牵连出一道暧昧的银丝,在昏黄的灯火下闪烁。雪绪急促地喘息着,脸颊潮红,嘴唇红肿,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水光、怒意,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、深切的痛楚。

赖陆抵着她的额头,呼吸同样粗重滚烫,目光锁住她盈满泪水的眼睛,声音低哑得如同砂纸磨过:

“喊。”

雪绪喘着气,别开脸,不想看他。

赖陆捏着她下巴的手用力,将她的脸转回来,强迫她看着他,重复道:“像以前那样,喊我。”

雪绪的胸膛剧烈起伏,泪水终于蓄满眼眶,滚落下来。她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,这张属于“内府様”、属于“天下人”、也属于曾经那个在私宅暖炉旁拥着她、说要去阿波做海贼的“秽多崽”的脸。所有的委屈、不甘、恐惧、被现实磨平的梦想、以及深埋心底不敢触碰的恨意,如同决堤的洪水,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与伪装。

“我恨你……” 她终于开口,声音破碎,带着浓重的哭腔,却不再压抑,“我恨你,虎千代……我恨你,也恨你母亲……”

赖陆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,捏着她下巴的手指微微松了力道。

雪绪的泪水流得更凶,她不再挣扎,任由他握着,只是哭,声音不大,却充满了积压太久的痛苦:“咱们不是说好了吗……你给我讲水浒,说那些好汉……你说要带我去阿波,去四国,去做海贼,像书里那样……自由自在的……你说过的……”

她抽噎着,语无伦次,那些被深埋的、属于“雪绪”而不是“浅野御台所”的梦呓般的低语,终于冲口而出:“我不要这些……不要这座城,不要这些朝拜,不要穿这身衣服……我也不要当什么御台所……我只要……我只要……”

她要什么?她说不下去了。那个“只要”后面是什么,连她自己或许都早已模糊。是那个说要带她私奔的少年?是热田私宅里那点冒着傻气的温暖?还是仅仅只是……一个可以不用算计、不用伪装、可以痛痛快快喊他一声“秽多崽”的,再也回不去的过去?

赖陆看着她哭,看着她卸下所有铠甲,露出内里最柔软也最鲜血淋漓的伤口。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,愤怒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、更晦暗的东西。他松开了捏着她下巴的手,转而用指腹,有些粗粝地,拭去她脸上的泪,动作算不上温柔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。

“……你可以试着,” 他开口,声音依旧沙哑,却放轻了许多,带着一种试探般的、近乎诱哄的语气,虽然这诱哄在他做来显得生硬,“喊我句‘秽多崽’。”

雪绪的哭声顿了一下,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看他,像是不认识他一样。随即,那眼里掠过一丝更深的悲哀和自嘲。她猛地挥开他拭泪的手,别过脸去,肩膀因为压抑的哭泣而微微颤抖。

“无聊。” 她啐道,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,却已恢复了平日那种冷硬的调子,只是此刻听起来更像是强弩之末,“殿下如今是内府公,是天下人,是……是未来要做関白的人。说这些,没得让人笑话。”

就在这时,被放在寝台一角的日吉丸,大概是因为被忽视,或是被父母的动静惊扰,终于“哇”地一声,响亮地啼哭起来。婴儿的哭声在寂静的寝殿里显得格外刺耳,瞬间撕破了刚才那窒息般的情感对峙。

这哭声像一盆冷水,浇醒了雪绪。她几乎是立刻挣脱了赖陆的手臂,踉跄着扑到寝台边,手忙脚乱却又无比熟练地将日吉丸抱进怀里,轻轻摇晃,低声哄着:“哦,哦,日吉丸不哭,母亲在这里……”

她背对着赖陆,所有的注意力瞬间都回到了孩子身上,仿佛刚才那个崩溃哭泣、诉说恨意与梦想的女人只是幻象。只有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和未曾完全止住的、压抑的抽噎,泄露了方才的真实。

赖陆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,看着她迅速重新披上“母亲”和“御台所”的外壳。寝殿里只剩下婴儿逐渐减弱的哭声,和她低低的、不成调的哼唱。

良久,赖陆才动了动有些僵硬的手指。他走上前一步,似乎想说什么,或者再做点什么。

“殿下,” 雪绪没有回头,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,只是还带着一丝哭过后的微哑,她轻轻拍着孩子,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,“请回吧。夜深了,您在这里……不合适。日吉丸也饿了,妾身要喂他。”

她顿了一下,补充道,声音低得几不可闻,却字字清晰:

“别……让孩子看见父母失和。也别让外面的人,看了笑话。”

这句话,既是催促,也是划清界限,更是将两人重新拉回了现实的、无法逾越的鸿沟之前。他们是羽柴赖陆和浅野雪绪,是内府公和御台所,是日吉丸的父母,是这庞大权力结构中的一环。清洲私宅里的“秽多崽”和“海贼婆”,早已死在了通往大坂城的路上。

赖陆的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他深深地看了雪绪那挺直却单薄的背影一眼,又看了一眼在她怀中渐渐止住哭泣、开始本能地寻找食物的日吉丸,转身,走向那扇绘着松鹤的唐纸门。

拉开门的瞬间,门外清冷的夜风灌入,冲淡了殿内浓郁的伽罗香和一丝未散尽的情欲与泪水的咸涩。他迈步出去,没有回头。

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,隔绝了内里的一切。

雪绪抱着日吉丸,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去,消失在廊道尽头。她维持着拍抚的姿势,一动不动,只有泪水,再次无声地、汹涌地滚落下来,滴在孩子细软的胎发上,很快洇开,消失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