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沿着曲折的回廊穿行,带来庭院泥土与苔藓湿润的气息,却吹不散赖陆心头那股郁结的、带着血腥气的烦躁。那烦躁如同跗骨之蛆,自方才在寝殿与雪绪那场无声却惊心的对峙后,便牢牢盘踞在他胸腹之间,随着每一次呼吸,都带来一阵滞闷的钝痛。
他走得很快,足袋踩在光滑的廊板上,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声响,不似平日那种沉稳有力的步伐,更像是一头被无形锁链困住、急于摆脱却又无处发泄的猛兽,在它的领地里焦躁地踱步。身上那袭在广间里象征着无上威仪的直衣袍服,此刻只让他觉得束缚,层层叠叠的织物裹挟着伽罗香残留的甜腻,混合着雪绪最后那滴落在他手背、却又迅速变得冰凉的泪水的气息,还有日吉丸啼哭时尖锐而无助的奶腥气……种种味道,连同雪绪那双盈满泪光、混合着恨意、绝望与遥远追忆的眼眸,一起堵塞在他的鼻腔与胸腔,几乎令他窒息。
廊下并非无人。值夜的下臈女官,或是匆匆往返办事的各局女房,远远见到那袭在昏黄灯笼映照下、却散发出比夜色更沉郁气息的玄色直衣身影,无不悚然一惊,如同受惊的雀鸟,迅速低头、侧身、屏息,将身体紧紧贴在绘有四季花鸟的障子门上,恨不能缩进墙壁的阴影里,连呼吸都放到最轻、最缓。她们甚至不敢抬眼去确认那是否真是内府様本人,只凭着那扑面而来的、几乎化为实质的低气压,便已肝胆俱颤。直到那沉重而烦躁的脚步声远去,消失在廊道拐角,留下冰冷压抑的空气,她们才敢稍稍放松僵直的脊背,彼此交换一个惊惧未消的眼神,心中俱是同一个念头:内府公,心情极恶。
赖陆对周遭这些蝼蚁般的惊惧视若无睹。他的思绪还被困在那间弥漫着伽罗香气、却又冰冷彻骨的寝殿里。雪绪的泪,雪绪的恨,雪绪那句破碎的“我只要去阿波”,还有最后那句将他彻底推远的、冰冷而“懂事”的“请回吧”……像一把把淬了冰的细针,反复扎刺着他最不愿面对、也自以为早已用权力和现实妥善掩盖了的某处柔软。烦躁感更甚,甚至隐隐生出一股暴戾的冲动,想要摧毁些什么,来平息这莫名却又汹涌的、名为“委屈”的火焰。
凭什么?
他握紧了袖中的拳,指节捏得发白。他给了她天下女子所能企及的极致尊荣,给了他们的孩子无可争议的未来,他扫平了一切障碍,将她和日吉丸置于最安全的堡垒之中。他甚至在母亲用性命为他铺就的这条血路上,小心翼翼地、尽己所能地,为她保留了一席之地。
可她呢?她怀念那段朝不保夕、只能躲在阴暗私宅里的时光?她向往那个连外公森弥右卫门都弃之如敝屣、在礁湾里渴得喝自己尿的海贼梦?她恨他,恨他母亲?他母亲……那个为了他能有一条生路,甘愿留在德川家康身边,最后从容赴死的女人……
一股混杂着愤怒、不解与被辜负的痛楚,猛地冲上颅顶,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就在这心绪翻腾、几乎难以自持的当口,一阵刻意压低、却因寂静而显得格外清晰的训诫声,从前方的吴服之间传来,穿透了他烦乱的思绪。
“……尔等需谨记,奥中之事,无论巨细,出得尔口,入得他耳,便是祸端之始!”
是阿福的声音。清冷,平稳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属于管理者的权威,却又奇异地,与这奥向夜晚的静谧融为一体,不显突兀,反而有种抚平毛躁的奇异力量。
赖陆的脚步,不自觉地慢了下来。胸中那股横冲直撞的烦躁,似乎也因这熟悉而冷静的语调,被短暂地束缚、引导,虽然并未消散,却不再如野火般无序燃烧。他停在转角处的阴影里,没有立刻现身,只是静静地听着。
吴服之间的门敞开着,里面灯火通明,映出数名跪伏在地、瑟瑟发抖的年轻女房的身影。她们穿着统一的浅葱色小袖,是等级不高的下臈或新进侍女。在她们面前,阿福——松涛局斋藤福,穿着一身端庄的浅紫色袿姿,外罩印有松涛暗纹的比甲,身姿笔挺地站着。她并未刻意提高音量,但每一个字,都清晰无比地敲打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,也穿过空气,落入赖陆耳中。
“即便是真实之事,”阿福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那些苍白惊惶的脸,语气平淡无波,却带着千钧之力,“凡涉及主公、御台所、御前样,及诸奥方等贵人之情形、内廷事务,向外泄露、传扬议论,皆属严禁。贵人一言一行,自有深意,非尔等可以臆测揣度,更遑论私下嚼舌,搬弄是非!”
她顿了顿,确保每个人都听清了,也听懂了这铁律般的禁令,然后,才用同样平稳、却更冷几分的语调,宣布了裁决:
“此番有人妄议主公与大阪御前戏言,提及‘御当代’称谓之事,无论起因为何,无论听者信与不信,凡涉此事,口舌不严,传播流言者,依律严惩,以儆效尤。”
地上跪着的女房中,有人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泣,又立刻死死捂住嘴。
阿福恍若未闻,继续道:“为首妄言、散布者,令其自裁。 其余闻而学舌、私下议论者,视情节轻重,或勒令落发出家,永绝尘缘;或处以笞刑,以戒后来。 即便身为年寄,负有管束教导之责,亦未能免,笞刑二十,罚俸三月,以观后效。”
最后一句落下,吴服之间内死寂一片,只有压抑到极致的、牙齿打颤的细微声响,和衣料摩擦的窸窣。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。剃发、出家、自裁、笞刑……这些平日里或许只是纸面上的词汇,此刻从阿福口中平静吐出,却带着血腥的铁锈味,成为悬在每个人头顶的利刃。几个年纪尚小的女房,已是抖如筛糠,几乎瘫软在地。
阿福宣布完毕,不再看那些等待命运裁决的女子,而是微微侧身,目光准确地投向赖陆所在的廊下转角阴影处。她显然早已察觉他的到来。她脸上并无惊讶,也无谄媚,只是依着礼数,双手拢在身前,向着阴影的方向,姿态恭谨而无可挑剔地,微微欠身,行了一礼。灯火在她低垂的眉眼和挺直的鼻梁上投下柔和的阴影,那“松涛”暗纹在她衣袂间若隐若现,恰如她此刻给人的感觉——静立时有松的沉稳,行事间却带着涛的决断与……无情。
赖陆从阴影中走了出来。他没有说话,脸色在灯火映照下,依旧沉郁得可怕,眼底翻涌的墨色比夜色更浓。他只是走到吴服之间的门口,停下了脚步,目光越过阿福,落在了里面那些惊恐万状的女房身上。行刑的女役已悄然上前,手中拿着绳索、剃刀和行刑用的竹板,沉默而肃立,如同没有生命的工具。
阿福保持着欠身的姿势,并未因他的凝视而惶恐。她似乎只是例行公事般地完成了惩戒的宣布,此刻,她只是安静地等待着,如同松涛在风中暂歇,等待下一道指令,或是……下一阵更猛烈的风浪。
赖陆的目光,从那些即将受刑的女子惨白的脸上扫过,她们眼中满是绝望的恐惧,与雪绪最后那盈满泪光、却带着恨意与疏离的眼神,诡异地重叠了一瞬。他胸中那股无处发泄的烦躁与“委屈”,此刻仿佛找到了一个不那么正确、却足够坚硬冰冷的投射点。他没有看向阿福,只是看着里面即将开始的、因“多嘴”而引发的惩戒,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,然后,从紧抿的唇间,几不可闻地,逸出一声极其轻微、却饱含着无尽疲惫与某种更深沉情绪的:
“……哼。”
这声“哼”,轻得几乎消散在夜风里,却让躬身垂首的阿福,那浓密睫毛覆盖下的眼睫,几不可察地,轻轻颤动了一下。
她知道,内府公今夜,需要一个去处。而这里,这场因“规矩”而起的肃杀,或许,正是他此刻纷乱心绪,唯一能够暂时安放的……港湾。
而后赖陆如何踏入松涛局——斋藤福的居所的,那股自雪绪寝殿带出的、混杂着愤怒、委屈与无尽疲惫的滞重气息,依旧如影随形。他没有理会阿福依礼的恭迎,径直走到室内,在靠近障子门的蒲团上坐下,背对着她,面向庭院中那片被夜色染成浓黑的、象征她名号的矮松。
沉默在室内弥漫开来,比夜色更稠。阿福并未多言,只是悄然示意侍女退下,自己则安静地侍立在角落的阴影里,如同融入背景的一件器物。她知道,此刻的主公,需要的或许不是言语,仅仅是一个可以暂时搁置“内府公”重担的、无人打扰的角落。
赖陆的视线没有焦点,穿透了眼前的黑暗,投向了更遥远、更血腥的过去。
他想起了河越城下,被德川秀忠的大军如铁桶般围困的日日夜夜。粮草将尽,人心浮动,每一次敌阵中响起的法螺声都像是在催命。他没有坐以待毙,而是选择了最疯狂的方式——接连不断的夜袭。不是为了击溃敌军,那是以卵击石。他是做给城外那个按兵不动、作壁上观的“盟友”看的。他要让结城秀康看清楚,德川家这位备受宠爱的世子,在真正的绝境与悍勇面前,是何等的色厉内荏、调度失据。每一次他带着敢死队如鬼魅般突入敌营,搅起一片腥风血雨又全身而退,都是在秀康的心秤上,为他自己,也为秀忠的无能,增加一枚沉重的砝码。鲜血、火光、濒死的哀嚎、还有秀康营中那始终沉默的观望……那是用性命进行的豪赌,赌的是人心向背,是未来的一线生机。
记忆的碎片骤然染上更深的血色。母亲的死讯传来……不,不是简单的死讯,是母亲用最决绝的方式,为他铺就了那条染血的捷径。那个在伏见城从容整理仪容,将短刀刺入腹中的女人,用她的死,坐实了德川的暴戾,也给了他最彻底的反叛理由。他没有时间悲伤,只有无边的恨意和冰冷到极点的算计。他说服了秀康,不,是引诱,是与秀康分享了那个一旦成功便权势滔天、一旦失败则万劫不复的毒果——挟持秀忠,屠戮德川满门。
江户城,德川的居城,那一夜不再是武家的荣耀象征,而变成了屠宰场。他亲自带人,血洗了德川满门。无论老幼,无论亲疏,刀刃砍卷了,就用枪刺,用石头砸。鲜血浸透了榻榻米,顺着走廊流淌,汇聚成溪。惨叫声从最初的凄厉,到后来的微弱,直至最后一片死寂,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自己部下粗重的喘息。他站在血泊中央,脚下是德川家康子孙的尸骸,鼻端是浓郁到令人作呕的铁锈味。他没有吐,只是觉得冷,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。但他知道,他坐稳了。坐稳了关东联军盟主的位置,坐稳了后来实质上的关东之主。母亲用命换来的道路,他用更多人的命,踏平了,走实了。
“殿下……”
一声极轻、极缓的呼唤,将他从血海翻腾的回忆中拽了回来。是阿福的声音。她没有靠近,依旧保持着一段得体的距离,只是手里捧着一个黑漆螺钿的小碗,碗中袅袅升起一丝温润的白色雾气,带着淡淡的、熟悉的腥甜气。
是羊奶。
赖陆有些错愕地转头。他夜里爱喝温羊奶的习惯,知道的人并不多。这气味瞬间勾起了另一段截然不同的记忆——同样是夜晚,同样是私密的室内,是他第一次占有这个曾是德川家侍女、眼中带着惊惶与认命的女人的时刻。事后,他不知出于何种心理,也许是征服后的餍足,也许是一丝难以言明的怜悯,他让人也给她端来了一碗温羊奶。她当时小口小口地喝着,眼泪无声地掉进碗里,却没有发出一点抽泣声。
他接过碗,温热的瓷壁熨帖着掌心,驱散了一丝记忆带来的寒意。他沉默地喝了一口,那特有的腥甜气息滑过喉咙,带来一种奇异的安抚感。
“其实,”阿福的声音再次响起,依旧平静,却比方才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、类似追忆的柔和,“过去在伏见……侍奉晴夫人时,就偶尔听夫人提起过您。”
赖陆握着碗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。他抬起眼,看向阿福。她垂着眼帘,姿态恭顺,烛光在她侧脸投下温柔的阴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