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坂城西之丸,淀殿的居所内,熏香的气息甜腻得有些滞重。
阿江端坐在妹妹对面,姿态恭谨,背脊挺得笔直,浅葱色小袖的襟口一丝不苟。她今日是来辞行的。淀殿——如今该称从一位淀殿了——斜倚在堆叠的茵褥上,一身浓紫地色牡丹模样小袖,外罩金茶色打褂,发髻高耸,插着玳瑁簪与金箔垂饰。她丰腴许多的手伸过来,轻轻握住阿江的手指。那手很软,带着些微的潮意。
“前些日子,你分明答应了的,”淀殿的声音压低了,眼波流转间带着嗔意,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,“你我姐妹,学着唐国杨妃与虢国夫人的故事,在这大坂城里做伴,岂不风雅?怎的如今就偏偏要走了?”
她顿了顿,目光在阿江脸上细细逡巡,声音更轻,几乎成了耳语:“莫不是……相模院催促?”
相模院,督姬。那位如今坐镇江户,被赖陆公委以“城代”重任的侧室。提起这个名字,淀殿的语气里有种复杂的意味,像是忌惮,又像是某种不甘的攀比。曾几何时,她才是这座天下人本城的女主人。
阿江垂下眼帘,避开姐姐过于直接的注视,声音平稳清晰:“并非如此。姊姊厚爱,阿江心领。只是我担着江户奥向总取缔的职分,职责所在,不便久离。且御台所不日也将启程返归江户,我需随侍左右,料理行装人事。”
这是无可指摘的理由。江户奥向总取缔,掌管大奥内务,督管数百女中,位同外朝的老中。这个职分是赖陆公亲口所封,是实打实的权柄。淀殿如今虽尊贵,西之丸里一应供给俱全,说到底,不过是寄居在此的“前主母”,一个被供奉起来的象征。她留不住阿江,就像她留不住这座城池昔日真正的荣光。
淀殿看着妹妹低垂的、线条柔韧却透着一股固执的颈项,又看了看自己那双养尊处优、却再也握不住权柄的手,终究是叹了口气。那叹息很轻,落在熏香的暖雾里,几乎听不见。
“罢了。”她松开手,重新倚回去,神情里那点刻意做出的亲昵淡去了些,显出几分真实的倦怠,“你总有你的道理。这次回去,也不知道何时还能再来大坂。我这里也没什么稀罕物事,一会儿你自去库里瞧瞧,挑些称心的。一些送与北政所,她老人家素来疼你,也疼我……一些送与相模院,她坐镇江户,操劳辛苦。至于高座局(鹭姬)那边,你也尽可以拣些她爱的颜色花样。”
她说着,摆了摆手,示意侍立一旁的心腹中年女房阿静:“去,把前日南蛮船进上的那水瓜取些来,给江州局尝尝。”
阿静躬身,无声地退了出去。室内一时只余香炉里炭火轻微的毕剥声,和远处庭院隐约传来的竹筒叩石之音。
不多时,阿静捧着一个朱漆螺钿的托盘回来,上面盛着几牙切好的瓜。那瓜皮色深绿,带着墨色条纹,看起来颇憨厚,内里的瓤却是淡淡的粉红色,籽又多又黑,嵌在沙沙的瓜肉里。
阿江道了谢,双手接过一牙。入手微凉。她小心地咬了一小口,口感是沙粉的,并不似想象中多汁,甚至有些粗粝的纤维感,咀嚼起来,瓜肉在口中散开,有种奇异的、空落落的蓬松,籽又多,不小心便会囫囵吞下,惹得喉咙发痒。再看手中那牙瓜,厚厚的皮占了近半,可食的部分实在不多。她微微蹙眉,这南蛮来的稀罕物,味道实在称不上佳妙,远不如时令的甜瓜或柑橘。
“此物唤作西瓜,也有叫水瓜、寒瓜的,”淀殿自己并不碰那西瓜,只从另一个描金漆盒里拈起一块金黄色的、蓬松柔软的糕点,小口品尝着,唇上的胭脂小心地避开了食物,“明国那边也有,但红毛南蛮的船上此物最多,说是能存放得久些,在海上解渴。我吃着也就那样,不过是图个新鲜,模样怪有趣的。”
她吃的是“卡斯特拉”,同样是南蛮传来的糕点,用鸡蛋和砂糖制成,香甜软糯,远比那西瓜合她口味。她吃得慢条斯理,目光却似有若无地落在阿江身上,看着她勉强对付那沙口多籽的瓜肉。
就在此时,障子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,一名穿着淡紫中臈服饰的年轻女房跪在门外,低声道:“禀夫人,松涛局的阿福殿,方才往御台所殿下那边去了,似有要事。”
阿江正被一口瓜籽硌到,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随即若无其事地用怀纸掩了掩口。松涛局的阿福……她自然知道。那个据说出身斋藤家的女子,是已故晴夫人留在伏见的旧人,如今是赖陆公身边颇受信重的侧室。她此刻去见御台所浅野雪绪?
淀殿恍若未闻,依旧小口吃着卡斯特拉,指尖捻着糕点碎屑,神情专注得仿佛那是天下至味。直到咽下口中食物,用茶漱了漱口,才抬眼看向阿江,唇角带着一丝慵懒的、近乎天真的笑意:“怎么了,妹妹?一块瓜而已,怎的吃得如此惊慌?”
阿江放下只啃了几口的西瓜,用怀纸仔细擦净指尖,伏身行礼:“姊姊说笑了。只是忽然想起御台所殿下那边行装或有几处需即刻核对,不敢再叨扰姊姊清静。这便告退了。”
她的语速比平时略快一丝,虽然姿态依旧恭谨,但那急切是掩不住的。
淀殿看着她,那双曾经明媚、如今被脂粉和倦意掩盖了些许的眼眸里,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,像是了然,又像是更深的、无法言说的复杂。她没再挽留,只是轻轻摆了摆手,指尖上一点卡斯特拉的金黄碎屑,落在深紫色的衣料上,很快不见了。
“去吧。库里那几匹明国绉纱,记得带上。御台所年轻,正该穿些鲜亮的颜色。”
“谢姊姊赏。”阿江再拜,起身,后退几步,转身拉开障子门,匆匆离去的脚步声中,那身浅葱色的小袖很快消失在长廊转角。
阿静无声地上前,收拾用过的瓜皮和茶具。淀殿依旧坐在原地,目光落在阿江几乎没动过的那牙西瓜上。粉红的瓜瓤在空气中微微发暗,那些黑色的籽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。
“南蛮的瓜……”她喃喃自语,伸手拿起阿江用过的那银制小叉,轻轻戳了戳瓜肉,汁水渗出来,带着一种生涩的甜气,“籽这么多,肉又少,皮还厚。漂洋过海地送来,也不知图个什么。”
她丢掉叉子,银器落在漆盘上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然后她靠回厚厚的茵褥堆里,闭上眼睛,脸上那层慵懒的、天真的笑意,像潮水一样褪得干干净净,只留下深重的、无法排遣的疲惫,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、冰冷的讥诮。
她知道阿江为什么急着走。松涛局的人去见御台所……能让那个心思深沉的阿福亲自去的,绝不会是寻常的女中事务。阿江是江户大奥的总取缔,是浅野雪绪的亲信,更是相模院督姬的弟媳。她急着回去,与其说是职责所在,不如说,是她嗅到了某种气息——某种从御台所居所,或者说,从松涛局那边蔓延过来的、关乎江户,甚至关乎更远地方的气息。
那气息,或许与最近城中隐约流传的、关于对马、关于朝鲜的只言片语有关。淀殿虽困居西之丸,但她毕竟曾是这个庞大领地名义上的女主人,有些风声,还是会穿过重重帘幕,飘到她耳边。
她不懂那些复杂的军国大事,但她懂得人心,懂得权力的流动。阿江的离去,像一片叶子被风吹动,预示着山雨欲来。而她,只能坐在这华丽的牢笼里,吃着南蛮的甜点,等着听那遥远的、或许再也与己无关的雷声。
“阿静,”她闭着眼睛,忽然开口,“那西瓜……剩下的,都撤了吧。看着烦心。”
“是。”阿静低声应道,端起托盘。那些来自遥远南方海域、经过漫长航程、籽多肉少皮厚的红色果实,很快被清理得干干净净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只有空气中,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、生涩的甜味,很快也被浓郁的熏香吞没了。
而此刻,匆匆行走在连接西之丸与本丸长廊上的阿江,心中并无半点对西瓜或甜点的回味。方才那名中臈的禀报,在她心中掀起了波澜。松涛局的阿福去见御台所,绝不仅仅是寻常问安。御台所浅野雪绪性子娴静,不喜揽权,日常事务多由她和几位年长女房处置,若非紧要,阿福那样身份的人,不会轻易前去打扰。
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。木屐敲打在回廊地板上,发出急促而清晰的声响。廊外是精心修剪的庭院,枯山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白的光。几个年轻的下臈女房捧着衣物或漆盒走过,见到她,纷纷退到一旁,躬身行礼。阿江只是微微颔首,脚步未停。
松涛局……阿福……御台所……
还有,朝鲜。
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跳了出来。她想起前两日,偶然在御台所那里,瞥见一份来自对马宗家的礼单,里面提到了些朝鲜产的药材和布料,当时未曾在意。又想起更早些时候,似乎听谁提过一句,说对马那边最近往来信件格外频繁。
难道……阿江的心微微一沉。赖陆公最近常驻大坂,侧近众和家老们的会议似乎也比往日密集。她虽深处大奥,但“总取缔”的职分让她多少能接触到一些内外的连接处。那些细微的迹象,此刻串联起来,指向某种她不愿深想,却又无法忽略的可能性。
她与淀殿不同。淀殿可以沉浸在逝去的荣光与精致的无聊中,但她阿江,是江户大奥的总取缔,是连接着御台所、相模院乃至前庭政务的一个枢纽。任何风吹草动,都可能意味着江户、意味着她所效忠的羽柴家,乃至整个天下格局的变动。
她必须立刻见到御台所。必须知道,松涛局的阿福,究竟带去了什么消息。
转过一个弯,前面就是御台所居住的院落。院门开着,两个当值的年轻武士肃立两侧。见到阿江,他们并未阻拦,只是躬身行礼。阿江略一点头,正要步入,却见院内另一侧的回廊上,一个穿着墨色小袖、外罩浅葱羽织的身影,正与一名侧近众低声交谈,旋即转身,朝着与前庭相反的方向匆匆离去。
是柳生新左卫门宗矩。赖陆公的侧近众笔头。
柳生也看到了阿江,隔着庭院,他远远地、几不可察地颔首致意,脚步却丝毫未停,很快消失在重重屋舍的阴影里。
阿江的脚步,在院门前顿住了。柳生新左卫门出现在御台所的院落附近,本身就不寻常。而他离去时那沉静中带着一丝凝重的侧脸,更让阿江心中那不祥的预感,愈发清晰。
她深吸一口气,定了定神,抬步迈过了门槛。
阿江穿过庭院,脚步比来时更急。御台所的居所“梅壶”院落在午后的天光下静默无声,然而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紧绷的、山雨欲来的寂静,连檐下悬挂的风铎都仿佛停止了轻响。
她踏上回廊,眼前的景象让她心头一沉。
廊下并非空空如也。数名穿着“取次”或“中年寄”墨色袴装的年长女房肃立两侧,面容沉静如铁,目光低垂,却自有一股冰冷的威严。她们的存在,本身就如同一道无声的禁令,将这片区域与喧嚣的外界隔绝开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