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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7章 海平线上的桐纹(2 / 2)

他身边的通译也惊呆了,脸色煞白,看看画像,又看看暴怒的武士,结结巴巴,几乎语无伦次地用葡萄牙语朝“冒险号”上喊:

“亵渎!大不敬!你们……你们这些蛮夷!怎敢!怎敢手持关白殿下御尊绘像!还……还说是女人?!这是滔天大罪!不可饶恕!”

“冒险号”的甲板上,一片死寂。

约翰·戴维斯船长张着嘴,茫然地看着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的日本武士,又回头看看托马斯·哈维手中那幅“东方美人”图。海风穿过帆缆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

沃尔特·罗利爵士在伦敦沙龙里那个大胆的猜想,诺丁汉伯爵关于东方画风夸张的评论,女王陛下那句关于玛丽·斯图亚特的玩笑……所有的声音在他脑中嗡嗡作响,最终汇合成一个荒谬绝伦、却又在眼前这离奇一幕逼迫下不得不信的结论。

他们要找的日本“国王”,和他们手中这幅来自法国、被认为是其情妇的“美人”画像……

画的,竟然是同一个人。

而他们一直呼喊的“国王”这个词,在对方听来,恐怕不仅仅是错误,而是某种不可饶恕的僭越与侮辱。

戴维斯感到一阵眩晕,不是因为晕船,而是因为脚下这个看似坚实的世界,其认知的基石,在这东海的风浪与那幅诡异的画像前,开始寸寸碎裂。

小艇上的赤穗藩士发泄完最初的震惊与愤怒后,胸膛剧烈起伏着,但长期的海上纪律似乎让他强行压下了进一步的动作。他死死瞪了那幅画像一眼,又用刀子般锐利的目光扫过“冒险号”甲板上每一个英格兰人的脸,仿佛要将这些渎神蛮夷的样貌刻进脑子里。然后,他对着通译急促地说了几句,语气不容置疑。

通译转向戴维斯船长,脸色依然发白,但努力维持着语气:“关白殿下御尊绘像之事,必须立刻上报!你们,跟随我们的船。不准乱走,不准窥探,一切听从指引!去长崎!” 说完,也不等回应,两人便迅速爬下软梯,回到小艇,向那艘悬挂桐纹旗帜的战舰划去。很快,那艘战舰升起信号旗,调整帆向,示意“冒险号”跟随。

长崎港的轮廓在海平面上逐渐显现。戴维斯船长和托马斯·哈维站在船头,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,暂时忘却了之前的惊悚与困惑。港口远比那霸繁华,停泊着各式船只,除了他们见过的日本那种船头翘起的“安宅船”、“关船”,还有几艘明显是葡萄牙式的卡拉维尔帆船和中国式的朱印船。岸上的建筑密集,多是深色木材建造的二三层屋舍,屋顶铺着整齐的瓦片或厚厚的茅草。更远处山坡上,隐约可见一座颇具规模的、有着白色墙壁和天守阁的城堡。

引领他们的那艘赤穗藩战舰在港外下锚,换了一艘较小的桨帆船引导“冒险号”进入指定的泊位。码头上,人群忙碌,但秩序井然。许多男子穿着类似之前见到的那种上衣袴裤,但更多人则是一种更为简便的装束。戴维斯和哈维特别注意到,几乎所有成年男子都将头顶前半部分的头发剃得精光,露出青灰色的头皮,后半部分头发则梳成发髻,这让他们看起来有一种奇特的、近乎修士般的肃穆感,却又配着精悍警惕的眼神。

“像是剃了发的托钵僧,但眼神像水手和战士的混合体。”哈维低声对戴维斯说,手里紧紧抱着那个此刻显得无比烫手的画像匣子。

码头上早有数名与赤穗藩士装束类似的武士在等候,个个手按刀柄,面色冷峻。为首的武士个子稍高,但与戴维斯等人相比仍显矮小。他用日语简短地对引领他们前来的赤穗藩士说了几句,赤穗藩士重重顿首,“哈依!”一声,响亮干脆,吓了英格兰人一跳。那气势,仿佛不是应答,而是接受战斗命令。

随后,英格兰一行人被沉默地包围着,离开码头,向内陆走去。街道狭窄而干净,两旁木屋鳞次栉比,高低错落。有些店铺敞开着门,可以看到里面陈列的瓷器、漆器、卷轴,或是飘出奇异香味的药材铺。行人看到他们这一队被武士押送(在他们看来)的红发碧眼怪客,纷纷驻足侧目,低声议论,眼神中充满了好奇与毫不掩饰的审视,但无人敢于靠近。

戴维斯几次试图向带领他们的武士首领问话,无论是用简单的葡萄牙语词汇,还是用手比划,对方都只是用毫无波澜的眼神瞥他一眼,便继续目视前方带路,丝毫不予回应。这种沉默的严肃,比大声呵斥更让人感到压抑和不安。

他们被带到了那座城堡下。城门高大,石墙厚重,守卫森严。进城的过程繁琐得令人咋舌:在城门处被仔细盘问(虽然他们一句不懂),武器被要求全部解除(几把佩剑和短火铳被收走),然后被引入一个空旷的石砌广场等候。接着,又被领着穿过一道道门廊,踏过光滑的木地板长廊,左右拐了不知多少个弯。每一步都有穿着各异但同样表情刻板的武士或仆役注视。空气中弥漫着木头、灰尘和一种淡淡线香混合的味道,寂静得只能听到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。

托马斯·哈维凑近戴维斯,声音压得极低:“船长,我看情况不太妙。他们似乎……非常不欢迎我们。程序如此繁琐,戒备如此森严,恐怕……”

他话未说完,前方一道厚重的木门突然被拉开,一个身影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。此人身材高大得多——至少以日本人的标准而言——几乎与戴维斯齐肩,体格魁梧,满脸浓密虬结的胡须,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,穿着更为华丽的胴甲(虽然未戴头盔),腰间插着的刀也比寻常武士的更长更显眼。他刚一出现,周围所有的武士、仆役,包括带领英格兰人来的那位首领,立刻深深低头,屏息凝神。

这大胡子武士目光如电,扫过一群英格兰人,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。他不管对方听不听得懂,用洪亮而粗粝的嗓音,对着带领的武士就是一顿疾言厉色的训斥,手臂挥舞,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对方脸上。他语速极快,语气中的怒意和不满任谁都听得出来。

带领的武士头垂得更低,连连顿首,“哈依!哈依!”之声不绝,但似乎也在简短地辩解着什么,偶尔瞥一眼哈维抱着的木匣。

“他在斥责那个带我们来的家伙,”哈维脸色发白,凭借观察猜测,“大概是在怪罪他怎么把不明来历的陌生人直接带到这么核心的地方……天哪,我们不会被当成间谍吧?”

戴维斯的心也沉了下去,手心里全是冷汗。就在这气氛紧绷到极点的时候,旁边另一道较窄的拉门内,隐约传来一阵低沉的、富有节奏感的吟诵声。那语言……托马斯·哈维猛地竖起耳朵。

“拉丁语?!”他低呼,脸上血色褪尽,“有人在用拉丁语祈祷……是《天主经》!上帝啊,这个赖陆,他和他身边的人,是……是天主教徒?!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的同伙!” 这个发现比被武士包围更让他感到绝望。如果此地的统治者是狂热的天主教徒,那么他们这些来自被教皇开除教籍的英格兰、信奉英国国教的使者,下场可能比遇到海盗更惨。

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恐惧,那扇窄门被拉开,两个人走了出来。前面一个矮小瘦削,穿着日式礼服,面容精明;后面一个则是位身披黑色长袍、颈挂十字架、白发苍苍的欧洲人老者,看相貌无疑是葡萄牙人或西班牙人!

矮小的日本人目光扫过在场众人,用虽然生硬但还算清晰的葡萄牙语开口道:“我是小西行长。这位是瓦利尼亚诺神父。你们,英格兰人?” 他的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

小西行长?瓦利尼亚诺?哈维的脑子飞快转动,想起一些听过的远东传闻。小西似乎是日本重要的大名,也是虔诚的基督徒(切支丹);瓦利尼亚诺更是耶稣会在东方的重要人物……完了,全撞到枪口上了。

戴维斯船长硬着头皮,试图用葡萄牙语解释他们的来意和身份。小西行长静静地听着,瓦利尼亚诺神父则用锐利的目光打量着这些不速之客,尤其是哈维怀里的木匣。

就在戴维斯结结巴巴地提到“伊丽莎白女王”和“信”的时候,众人身后,通往更深庭院的方向,传来了一个声音。

那声音用词有些奇特,语调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板正和试探性,但确确实实是英语:

“How are you? Where do your e fro?”(你们好吗?你们从哪来?)

所有声音戛然而止。

戴维斯、哈维和所有英格兰船员猛地回头。小西行长和瓦利尼亚诺神父也微微侧身。

只见庭院月洞门旁,站着一个年轻人。他身量颇高,在周围普遍矮小的日本人中显得鹤立鸡群。他穿着精美但样式与他们之前所见武士略有不同的和服,外罩一件绣有复杂家纹的羽织,面容在阴影中看不太真切,但能感到目光正投向他们。刚才那句问候,正是出自他口。

带领他们进来的武士和那满脸虬髯的大汉(福岛正则)立刻躬身。小西行长也微微颔首示意。

托马斯·哈维精通语言,他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对劲。那句 “How are you?” 听起来太……太直接了,语法也过于简化。在此时的英格兰,更地道的问候应该是 “How do you?” 或者 “How fare you?”。而 “Where do your e fro?” 这个 “your” 的用法也很古怪,像是没完全掌握所有格。这人的英语,带着一种难以描述的“生造”感,但偏偏又能让人听懂。

通译显然认识来人,正要上前介绍,却见那位被称为“柳生大人”的年轻人(柳生新左卫门)似乎对眼前这群红发碧眼的访客颇有兴趣,轻轻抬手制止了通译。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用那双沉静的眼睛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,重复了一遍,语速稍慢,似乎想确认对方是否听懂了:“How are you? Engnd… people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