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务皆毕,赖陆总算得了片刻安宁。送走了英格兰使者。丰臣博陆殿下便谴人唤来近几日因与九条绫新婚,而心有愧疚的茶茶往茶室小聚。(注:関白亦有博陆雅称,取自霍光之博陆侯)
淀君却似有感,不等通传便静候于茶室。茶室内静得能听见炭火上铁壶中水将沸未沸的细响。
沉香木在青瓷瓶中稳稳立着,那截从山阴面斫来的竹子被火烤出恰到好处的弧度,温顺地弯向瓶口,仿佛在向瓶中那两朵牡丹颔首。一白一红,白的瓣缘透着玉色,红的花心漾着胭脂晕,两朵花相互依偎,花瓣若有若无地轻触着沉香木的肌理。
赖陆的目光在花上停了片刻。
淀殿跪坐在茶席主位,深紫小袖的袖口挽起一折,露出半截皓腕。她左手托着那只曜变天目茶盏——建窑的绝世珍品,在昏暗茶室里,盏壁上那些星子般的窑变斑纹幽幽泛着蓝紫光晕,仿佛将一片微缩的星空捧在掌心。右手持茶筅,手腕以某种近乎仪式的节奏轻旋,茶筅在抹茶中划出细密的泡沫。
“请用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茶盏里那片星空。
赖陆接过茶盏。曜变天目的釉面在指尖触及时泛起微妙的光晕流转。他垂眼看了看茶汤表面那层细密的、泛着翡翠光泽的沫饽,举盏啜饮。茶汤微苦,回甘绵长,咽下后喉间留下一丝不易察觉的清凉。
他将空盏轻轻放回榻榻米上,指尖在盏沿停留了一瞬。盏壁上那些星斑在某个角度忽然迸出虹彩,又瞬息暗去。
“好茶。”他说。
淀殿的唇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,正要说话,茶室外廊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接着是柳生新左卫门压低的嗓音,隔着纸门模糊传来,但“南蛮”、“使者”、“安顿”几个词还是透进来。
淀殿唇角的弧度淡去了。她没说话,只是伸手拎起铁壶,又往茶釜中注水。水声淅沥,在寂静的茶室里格外清晰。
赖陆看着她低垂的侧脸。茶室窗纸透进的微光在她睫毛上投下浅浅的影,她抿着唇,专注地看着水流注入釜中的弧度,仿佛那是世上最重要的事。
水注满了。她放下铁壶,手却没有收回,而是轻轻覆在自己的小腹上。
然后她抬起眼,看向赖陆。
“孩子这几天,”她说,声音更轻了,像怕惊动什么,“好像格外想你。”
她拉住赖陆的手,引向自己的小腹。隔着几重柔软的衣料,能感觉到圆润的隆起。赖陆的手掌刚覆上去,掌心下就传来一记清晰的、轻微的顶动。
像条小鱼在深水里轻轻摆了尾。
赖陆的指尖顿了顿。
“感觉到了吗?”淀殿的眼睛亮起来,那种亮光冲淡了方才眉间那缕若有若无的忧色,“这几天总是这样,夜里也是,白天也是……好像知道您在忙,就偏要闹腾。”
赖陆的手掌还贴着她的肚子。又一记胎动传来,这次更清晰些,仿佛那只尚未出世的小手或小脚,在黑暗中准确找到了父亲掌心的位置,轻轻顶了一下,作为招呼。
“很精神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淀殿轻轻应了一声,手覆在赖陆手背上,指尖微微蜷起,“医师说,下个月就该能听见心跳了……用那个南蛮人带来的听筒。”
她的手指收紧了些,声音低下去:“您今晚……会过来吗?”
赖陆的目光从她的小腹移向她的脸。茶室的昏光里,她仰着脸看他,眼里的神色复杂得难以分辨——是期待,是依恋,是某种深藏的不安,还是别的什么。那只插在沉香木旁的红白牡丹在她身后的壁龛里静静开着,白的清冷,红的热烈,花瓣相触,仿佛在互相支撑。
“会的。”他说。
淀殿的眼睛弯起来。她把脸轻轻靠在他肩上,就那么安静地靠了一会儿。赖陆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、混合了线香与花气的味道,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拂过颈侧,能听见她极轻极轻地、仿佛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:
“那便好,我与孩子便得安寝了。”
又过了片刻,她才抬起头,松开手,重新坐直身子,恢复了那种端丽的、无可挑剔的坐姿。脸上那点属于“淀殿”的忧色和属于“茶阿”的依恋都敛去了,又变回那个会在赖陆不在时替他打理这座城的女人。
“殿下去忙吧。”她说,声音已经平静下来,“您的事要紧。”
赖陆站起身。临出茶室前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淀殿还跪坐在茶席前,正伸手去整理那只曜变天目盏。她的侧影在昏光里显得格外单薄,但背脊挺得很直。壁龛里,那截从山阴面斫来的竹子依旧温顺地弯着,那两朵牡丹依旧相互依偎着沉香木。白的清冷,红的热烈。
纸门在身后轻轻合拢。
廊下的光比茶室里亮得多,赖陆眯了下眼。柳生新左卫门垂手立在廊柱旁,见他出来,深深躬身。
“都安顿好了?”赖陆问,脚步没停,沿着廊道往书院方向走。
“是。安排在御殿西侧的别馆,派了人守着。那位戴维斯船长和叫哈维的学者,暂时没有异动。”柳生跟在他身后半步,声音压得很低,“瓦利尼亚诺神父和小西様先行告辞了,说改日再来拜会。福岛様倒是想多问几句南蛮船的事,被臣劝住了……”
赖陆“嗯”了一声。两人转过廊角,前面是一片引了活水的庭池,池边散落着几块供人小坐的景石。这个时节池水很清,能看见几尾锦鲤在藻影间缓缓游弋。
柳生的汇报声停了停。
赖陆在一方景石旁驻足,从袖中摸出个小锦囊——里面是日常备着喂鱼的干饵。他捏了一小撮,撒进池中。饵料落水的声音很轻,但那几尾锦鲤却像得到某种信号,从水藻深处浮上来,唇吻开合,平静的水面荡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。
“还有事?”赖陆没回头,又撒了一小撮饵。
身后沉默了片刻。
“……是。”柳生的声音里罕见地有一丝犹豫,“关于那两幅画……其中一幅,臣有些……在意。”
赖陆捻饵的手指顿了顿。他没说话,等柳生继续。
“那幅……关白殿下表示更感兴趣的那幅,”柳生的措辞很谨慎,每个字都像在齿间斟酌过才吐出来,“若臣没看错,画中之人,恐怕并非英格兰女王伊丽莎白陛下。”
池中一尾红白锦鲤跃出水面,吞下一粒浮饵,又“噗通”落回去。
赖陆将手中剩下的饵料全撒进池中。水面顿时热闹起来,几尾鱼争相啄食,水花声细碎。
“那是谁?”他问,语气很淡。
“……是苏格兰女王玛丽·斯图亚特。”柳生说完这句话,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观察赖陆的反应,但赖陆只是看着池中争食的鱼。他于是继续,语速略微加快,像是在背诵某种烂熟于胸的文本:
“玛丽·斯图亚特,生于一五四二年,苏格兰国王詹姆斯五世之女,出生六日即继位为苏格兰女王。五岁送往法兰西,一五五八年嫁与法兰西王太子,次年太子继位为弗朗索瓦二世,她遂为法兰西王后。一五六零年弗朗索瓦二世驾崩,次年她返回苏格兰亲政。一五六五年再嫁亨利·斯图亚特,即达恩利勋爵,翌年生下詹姆斯——即后来的苏格兰国王詹姆斯六世,及英格兰国王詹姆斯一世。一五六七年,达恩利勋爵死于爆炸,玛丽被疑牵涉其中,不久遭苏格兰贵族逼迫退位,囚禁于列文湖城堡。次年逃出,兵败后流亡英格兰,寻求其表亲——即英格兰女王伊丽莎白一世庇护。伊丽莎白将她软禁近十九年,最终于一五八七年以涉嫌参与刺杀伊丽莎白的阴谋为由,将其处决。”
柳生的叙述到此为止。他没有补充任何个人评述,只是将事实——那些年代、事件、关系——平铺直叙地说出来,像在陈述一份档案。
赖陆看着池中最后一粒饵料被一尾黑鲤吞下。水面重新恢复平静,只剩几圈缓缓荡开的涟漪。
“伊丽莎白今年多大?”他忽然问。
柳生显然没料到这个问题,愣了一下才答:“若按西历,今年是一六零一年。伊丽莎白一世生于一五三三年,所以……”他心算了一下,“六十有余。”
“六十余。”赖陆重复了一遍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。
“是。而那幅被当做她‘私人珍藏’的画……”柳生的声音更低了,“画中的玛丽·斯图亚特,看起来最多不过二十许。且玛丽已于十四年前——即一五八七年——被处决。”
庭园里安静下来。远处传来风吹过松枝的簌簌声,池水轻轻拍着石岸。
赖陆拍了拍手上沾的饵料碎屑,转身看向柳生。柳生垂着眼,但额头沁出薄薄一层汗——不是热的,是某种紧绷。
“你刚才在我会客时,”赖陆说,“是不是差点就当场说破了?”
柳生猛地抬头,又迅速低下:“臣……当时确有一瞬冲动。但见瓦利尼亚诺神父未直言,且殿下已对那画表示欣赏,臣便……”
“便没开口。”赖陆替他说完。
“是。”
“很好。”
柳生怔住了。
赖陆已经转身继续沿着廊道往前走,步子不疾不徐。柳生连忙跟上,听见主公的声音淡淡传来,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:
“要是当场揭穿,那才麻烦。使者下不来台,我们还得陪他们演‘原来如此,那你们女王可真有意思’的戏。现在这样正好——他们以为我们没看出来,我们乐得装不知道。”
柳生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他跟在赖陆身后,看着主公的背影。夕阳从廊柱间斜照进来,在赖陆深紫色的直垂上投下一道长长的、安静的影。
“可是……”柳生终于还是没忍住,声音压得极低,“那英格兰女王,用已故表亲——且是被她处死的表亲——年轻时的画像,冒充自己……这用意……”
“用意很清楚。”赖陆在廊道尽头停下,那里有一扇开向庭园的观景窗。窗外,暮色开始浸染天空。“她六十多了。知道自己什么样子。送一幅二十岁美人的画像过来,说‘这是我私藏的自己’——”
他侧过脸,夕阳的余晖落在他半边脸上,那线条在光影里显得有些不真实的明晰。
“——和前世有些女人,用网上找的美女照片当微信头像,差不多一个意思。你作为穿越者这个还不懂吗?”
柳生新左卫门,这位曾以“皇明之殇”为名、在另一个时空的网络世界里臧否天下、拉踩文明的穿越者,此刻站在战国日本某个大名的廊下,听着另一位穿越者用最平淡的语气,将一个牵扯三国王位、宗教纷争、宫廷阴谋与血腥处决的历史谜案,归结为“用网图当头像”。
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。
“那……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飘,“殿下打算如何回应?”
赖陆望着窗外渐浓的暮色。庭园里的石灯笼还没点上,在昏光里像几个沉默的黑影。
“先看看他们想谈什么。”他说,“生意,可以谈。火枪,可以买。船,可以学。至于画像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既然人家好心送了‘私人珍藏’来,我们总得礼尚往来。”
柳生心头一跳:“殿下的意思是……”
赖陆望着远方渐浓的暮色。庭园里的石灯笼还没点上,在昏光里像几个沉默的黑影。
“先看看他们想谈什么。”他说,“生意,可以谈。火枪,可以买。船,可以学。至于画像……”
他顿了顿,唇角似乎弯了一下,那弧度很浅,几乎看不出是笑,却让柳生新左卫门无端觉得,主公此刻的心情或许……并不算坏。
“既然人家好心送了‘私人珍藏’来,我们总得礼尚往来。”赖陆的语气很平淡,像在说今晚的菜式,“那位六十多岁的‘童贞女王’,既然想用二十岁表妹的画像,给自己留点体面和念想……我们便哄她开心,又如何?”
柳生心头那点因历史暗面而生的凛然,忽然就被这话吹散了七八分。他垂下眼,应道:“是。那回礼……”
“不急。”赖陆摆摆手,转身不再看窗外,目光重新投向那片已恢复平静的池水,“等他们亮出真正的价码再说。一幅画而已,收下便是,何必拆穿老人家那点……可爱的心思。”
他说“可爱”二字时,语气里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淡,仿佛在评价池中争食的锦鲤——再斑斓珍贵,也不过是缸中之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