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此时,一阵极其轻微、却因笨重而无法完全掩藏的拖沓脚步声,混着木屐磕碰廊板的细响,从回廊转角处传来。那声音怯生生的,走几步,停一停,又迟疑地往前挪一点。
柳生立刻收声,目光如电般扫向声音来处。他看见一根朱漆廊柱后,露出一角洗得发白的淡青色桂姿下摆,那布料被撑得紧绷,边缘已有磨损。接着,一只因浮肿而显得圆胖的手,紧紧抓住了柱身,指节用力到发白。
赖陆没有回头。他仿佛没听见,又从锦囊里拈出一点饵料,漫不经心地撒入池中,看着新一轮的涟漪漾开。
柳生会意,略略提高声音,继续之前被打断的汇报,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板无波:“殿下,还有一事。江户大政所殿下有信至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封浅葱色的文卷,展开,就着廊下渐暗的天光,清晰地读了起来。他的声音不高不低,恰好能让柱子后的人听清,却又不会显得刻意。
赖陆听着,撒饵的动作未曾停顿,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,仿佛柳生念的只是寻常家书。
然而,当柳生读到“松平秀忠之侧室阿月有妊……移居西之丸静养”时,赖陆撒饵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。饵料落入水中的轨迹,似乎偏了毫厘。他的目光仍落在池面某尾黑鲤的背鳍上,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、了然的冷意。北政所这是在敲打,也是在提醒——德川的血脉在江户依旧在延续,需要妥善“安置”与“隔离”。
读到“御台所雪绪已归江户,日吉丸体魄殊健”时,赖陆的眉梢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,似是缓和,又似是对“嫡子安康”这一信息的确认与放心。这是他的根基,不容有失。
“大阪奥向,自松涛局与淀殿侍女阿静共理以来,条贯并然……”柳生的声音平稳。赖陆的唇角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、近乎满意的弧度。这是他乐于见到的平衡与制约,斋藤福(松涛局)是他的旧人,阿静是淀殿的心腹,两人共掌大阪内庭,既能维持运转,又能互相监视。
“殿下新纳九条氏之女绫,闻其性慧敏,通书史……” 柳生念到这里,语气并无变化。赖陆却微微侧首,目光似乎飘向了庭园更深处某个方向,那里,暮色中隐约可见一个凭栏的纤细身影。他眼神平静,无喜无怒,仿佛那只是一个需要纳入计算的新的政治符号。
直到柳生用他那平稳无波的声音,念出北政所引经据典的劝诫:“妇人姿色,譬如春樱朝露……惟德性仪范,可绵泽于久远。殿下身系四海,宜广雨露之泽,使六宫和顺……”
赖陆终于,轻轻地、几乎无声地呵出了一口气。那气息太轻,混在晚风里,瞬间就散了。他停下了撒饵的手,将锦囊收回了袖中。北政所的话,他听懂了。太宠淀殿,已引起了江户的警惕和不安。这封信,既是关怀,也是规劝,更是来自“嫡母”的、柔中带刚的政治提醒。他需要“雨露均沾”,哪怕只是做做样子。
柱子后面,阿鲷死死咬住了自己的嘴唇,才没让那声呜咽漏出来。
“雨露均沾”……大政所是在让主公多亲近别人吗?那……那是不是也有自己的一份?这个念头像火星一样烫了她一下,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慌淹没——主公身边有那么多高贵美丽的女人,御台所、淀殿、新来的九条夫人……那点子“雨露”,怎么会轮到又胖又蠢的自己?她抚着自己高耸的肚子,那里面的孩子似乎也感到了母亲的惶恐,不安地动了一下。
就在这时,阿鲷的眼角余光,瞥见了远处水阁边,一个凭栏而立的身影。
那人穿着浅葱色的直垂,明明是男子的公家服饰,穿在她身上却别有一种清冷风致。头上戴着表明官职的垂缨冠,缨穗在晚风里微微晃动。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望着逐渐被暮色吞没的远山和城墙轮廓,侧脸在最后的天光里显得白皙而平静,仿佛独立于这片庭园的所有喧嚣与心计之外。
九条绫……
阿鲷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。这就是那位新夫人,摄关家的贵女,有官职,通书史,像一支生在云里的青竹。自己拿什么去争?连比较的念头都是亵渎。她缩了缩脖子,几乎想把自己完全藏进柱子后面的阴影里,仿佛这样就能从眼前令人窒息的现实中消失。
果然,九条绫只是那样静静望了一会儿远山,便翩然转身,沿着另一边的回廊离开了,自始至终,没有向这边投来一瞥。仿佛池边的赖陆,柱后的阿鲷,读信的柳生,都与她无关。
阿鲷松了口气,随即又被更庞大的绝望淹没。看,连这样高贵的新夫人,都不屑于此刻来“沾雨露”。自己刚才那点可悲的幻想,是多么可笑。
柳生已念完了信,静静垂手侍立。
赖陆沉默了片刻,忽然开口,语气寻常得像是在吩咐晚膳:“柳生。”
“在。”
“去膳所吩咐一声,给……”他罕见地顿了一下,似乎在想那个名字,“榊原绫月,预备些新鲜的鲫鱼熬汤。她身子重,需要补养。”
柳生新左卫门明显怔住了。他迅速在脑中过了一遍所有需要记住的侧室、侍女、甚至重要家臣女眷的名字和称谓,确认自己并未听过“榊原绫月”此人。他只能如实垂下头:“殿下恕罪,臣……未闻此人。请问居于何处,臣好去传话。”
赖陆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甚至没有看柳生,而是将手中最后一点饵料,精准地撒向池中一尾缓缓游过的、体型格外肥硕的金色锦鲤。
然后,他微微侧过身,目光投向阿鲷藏身的那根朱漆廊柱,抬了抬下巴。
“喏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穿过渐渐弥漫的暮色,钻进了阿鲷的耳朵。
“就是柱子后面,那个。”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而赖陆那一声“喏”和随后的“就是柱子后面,那个”,让阿鲷觉得自己像是被剥光了丢在雪地里,羞耻和恐惧攫住了她的喉咙。她几乎要瘫软下去,却听见柳生新左卫门平静无波的声音响起:
“臣,明白了。”柳生没有丝毫犹豫,仿佛“榊原绫月”这个名字早已在他名录之上,躬身道:“臣即刻去办。鲫鱼汤需熬煮得法,臣会嘱付膳所用心。”
“嗯。”赖陆淡淡应了一声,目光已从阿鲷身上移开,重新投向平静的池面,仿佛刚才只是指点了庭中一块不起眼的景石。“去吧。”
柳生又行一礼,身形悄无声息地退入渐深的暮色中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他没有看阿鲷一眼,那恰到好处的漠然,反而给了阿鲷一丝喘息之机——至少,不必立刻承受这位心思深沉的“殿下侧近”那似乎能洞悉一切的目光。
廊下又只剩下赖陆和阿鲷。不,还有赖陆袖中那封来自江户的、带着宁宁笔迹与告诫的信。晚风穿过庭园,带着水汽和松针的清苦气,吹在阿鲷汗湿的额发和颈后,激起一阵寒颤。
赖陆依旧背对着她,望着池水。过了仿佛一生那么久,久到阿鲷几乎以为主公已经忘了她的存在,才听见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来:
“过来。”
阿鲷浑身一抖,几乎是手脚并用地、笨拙地挪了过去。她不敢靠得太近,在距离赖陆几步远的地方就停下,重新深深低下头,盯着他深紫色直垂的下摆和木屐的尖端。
“什么时候来的?”赖陆问,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“婢、婢子……”阿鲷的声音细如蚊蚋,带着哭腔,“婢子……不是有意偷听……只是、只是恰好走到附近,听见柳生様在读信……就、就……”
“就站住了。”赖陆替她说完,甚至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仿佛在说“这很正常”。“听到大政所的信了?”
阿鲷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砸在光滑的廊板上,留下深色的圆点。“听、听到了……”
“都听清了?”
“……是。”她抽噎着,不敢撒谎。
赖陆的目光落在阿鲷身上。她正笨拙地试图跪下行礼,沉重的身子让她动作迟缓而摇摇欲坠,洗得发白的淡青色桂姿裹在圆硕的躯体上,腋下和腰腹的布料绷得紧紧的。因紧张和羞耻,她圆胖的脸上沁出细密的汗,浮肿的眼皮低垂着,厚而外翻的嘴唇(那被暗地里比作“鲷鱼嘴”的嘴唇)无意识地哆嗦着。暮色勾勒出她臃肿的轮廓,与这精致庭园,与方才茶室中淀殿的端丽风华,甚至与远处水阁边九条绫清冷的侧影,都格格不入。
这就是榊原绫月,人称阿鲷。德川旧臣内藤清成的遗孀,一个除了这身可供“暖足”的肥膘和腹中尚未知男女的胎儿外,似乎一无所有的女人。
“婢、婢子知错……”阿鲷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,头埋得更低,后颈堆叠的赘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白。她一只手死死撑住廊板以稳住身子,另一只手习惯性地、保护般地捂在高耸的肚腹上。
赖陆看了她一会儿,没叫她起来,也没继续追问信的事,反而问了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:“身子重了,走动不便。怎么不在屋里歇着?”
阿鲷愣住了,没想到会是这个问题。她茫然地抬起浮肿的眼,对上赖陆平静无波的目光,又迅速垂下,结结巴巴道:“是、是轮值的规矩……婢子不敢坏……而且,而且……”她嗫嚅着,声音越来越小,“……而且想着,或许、或许能见到殿下……”
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,却用尽了她此刻全部的勇气。她说完,又懊悔得想咬掉自己的舌头——这等于是承认了自己是刻意想来“偶遇”,来“沾雨露”的。
赖陆似乎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唇角。他没有回应她这卑微的倾诉,目光落在她紧捂肚子的手上。“他(或她)今日可还安分?”
阿鲷又是一愣,随即心头掠过一丝微弱的暖意,主公问起孩子了……她连忙点头,声音里多了点活气:“安、安分……就是……就是有时踢得重,夜里睡不踏实……”她鼓起勇气,补充了一句,带着点笨拙的讨好,“许是……许是也像婢子一样,念着殿下……”
这话说得实在不算高明,甚至有些蠢直。但赖陆只是“嗯”了一声,听不出情绪。他向前走了半步,缩短了那点距离,然后伸出手。
阿鲷惊得浑身一颤,以为要挨打或受罚,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。
然而那只手只是落在了她捂着小腹的手背上,带着微凉的温度。然后,他的手覆了上来,隔着她的手和几层衣物,掌心稳稳贴住那圆隆的弧线。
阿鲷僵住了,连呼吸都忘了。她能感觉到赖陆掌心的纹路,能闻到他袖间淡淡的、混合了线香与池畔水汽的味道。这是极其罕见的、近乎温存的接触。她的心跳如擂鼓,脸涨得通红,眼泪却流得更凶了,是惶恐,是受宠若惊,是说不清的委屈和心酸。
掌下的肚皮安静了片刻,仿佛里面的小家伙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惊住了。然后,像是回应,又像是不满,一记清晰有力的踢蹬,准确地撞在了两人交叠的手掌下。
赖陆的指尖似乎微微动了一下。
阿鲷屏住呼吸,偷眼去看赖陆的表情。暮色中,他的侧脸线条依旧没什么变化,但她仿佛看见,他眼底那惯常的深邃寒潭里,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,被这生命的跃动轻轻搅动了一下,泛开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涟漪。
赖陆的手掌感受着其下生命的跃动,随后自然地收回,负于身后。暮色为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一层朦胧的暗金,那张继承自生母吉良晴的俊美面容在光影交错中愈发显得深刻。浓长的睫羽下,眸光晦暗难明,落在阿鲷涕泪交加、因紧张期待而微微颤抖的脸上。
他忽然极轻微地俯身,靠近了些。
阿鲷吓得连哭都忘了,瞪圆了浮肿的眼,只能看见赖陆骤然在眼前放大的容颜——那曾让她在无数深夜卑微幻想的、俊美到近乎凌厉的眉眼,挺直的鼻梁,以及总是噙着一丝莫测弧度的薄唇。他身上清冽的气息笼罩下来,带着池畔水汽与一种她无法形容的、属于绝对权力掌控者的压迫感。
赖陆并未回答。他只是那样看着,目光从阿鲷颤抖的睫毛,移到她因惊惶而微启的、厚钝的嘴唇上。那目光里没有欲望,没有温存,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平静,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,或是在确认某个一闪而过的念头。
然后,他俯身,吻了上去。
阿鲷的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霎时间一片空白。她僵硬得像块石头,连呼吸都彻底停滞了。唇上传来柔软而微凉的触感,带着淡淡的茶香和某种她无法形容的、属于赖陆的冷冽气息。这远远超出了她的认知——主公的触碰,哪怕只是手掌覆上肚皮,已是天大的恩宠。亲吻?这……这怎么可能属于她这样的女人?她配吗?
就在她因极度的震惊和自卑而浑身僵硬时,那微凉的触感加深了。赖陆的舌尖,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,顶开了她因惊愕而微微颤抖的唇瓣。
阿鲷终于发出了一声短促的、几乎窒息的呜咽。这不是她想象中任何关于“恩宠”的画面,这太超过了,太……太难以承受了。她笨拙地想躲,身体却沉重得不听使唤,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深入而沉默的侵袭。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彻底侵入口腔,带着探索的意味,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、近乎残忍的平静。她能感觉到赖陆的手不知何时已从她腹部落下,转而扣住了她的后颈,力道不重,却让她无处可退。她被迫仰起头,露出脆弱的脖颈,呼吸彻底乱了,胸口剧烈起伏,挤压着本就负担沉重的肺部,发出“嗬嗬”的细响。眼泪糊了满脸,混着来不及吞咽的唾液,狼狈不堪。
这个吻持续的时间其实并不长。但对于阿鲷而言,却漫长得像一个阿僧抵劫。当赖陆终于退开时,她眼前发黑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肺部火辣辣地疼,嘴唇又湿又麻,残留着被侵入的陌生触感。她茫然地睁着浮肿的眼,看着近在咫尺的赖陆。
赖陆的神色依旧没什么太大变化,只是那对总是含着一丝冷峭意味的薄唇,此刻因湿润而显得颜色更艳,在渐浓的暮色里,像刚刚饮过血。他抬手,用指腹随意地擦了下嘴角,目光平静地落在阿鲷涕泪横流、满是惊惶与恍惚的脸上。
然后,他做了一件更让阿鲷魂飞魄散的事。
那只刚刚擦拭过嘴角的手,带着随意的力道,不轻不重地拍在了阿鲷因怀孕而更加丰腴的臀侧。
“啪”的一声轻响,在寂静的廊下显得格外清晰。
阿鲷浑身猛地一颤,几乎要跳起来,却因身子沉重只是滑稽地晃了晃。
“行了,”赖陆的声音恢复了平淡,仿佛刚才那个侵略性的吻和这略显轻佻的举动都未曾发生,“早点回去歇着。身子要紧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在她依旧平坦(相较于腹部)的胸口和惊魂未定的脸上扫过,补充了一句,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晚膳多加一道菜:
“行房的事,不必急。你刚从江户来,歇几天再说。”
说完,他不再看她,转身,沿着来时的回廊,不疾不徐地离去。深紫色的直垂下摆在渐浓的夜色中轻轻摆动,很快就融入了廊柱的阴影里,消失不见。
阿鲷还僵在原地,维持着那个半仰着头的姿势,像是被骤然抽走了所有骨头。唇上残留的触感和臀侧那一下拍打的微麻感交织在一起,混杂着口腔里陌生的气息和心头翻江倒海的混乱,让她整个人都懵了。晚风吹过,她打了个寒噤,才猛地回过神来,腿一软,差点瘫坐在冰冷的廊板上。
她哆哆嗦嗦地抬手,摸了摸自己又湿又肿的嘴唇,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被拍打的臀侧。脸上火烧火燎,分不清是羞是怕还是别的什么。主公……吻了她?还……拍了她的屁股?让她……等她生了再说?
最后那句话像一道微弱的光,勉强照进她混沌的脑海。让她先好好把孩子生下来……这是不是意味着,主公还是在意这个孩子的?是不是意味着,等孩子出生后,她或许……或许……
她不敢再想下去,巨大的惶恐和一丝极其微弱的、可悲的希冀在她心中冲撞,让她几乎站不稳。她扶着冰凉的廊柱,看着赖陆身影消失的方向,又想起大政所信中那句“宜广雨露之泽”,想起远处水阁边九条绫那清冷如竹的背影,想起茶室里那位风华绝代、此刻恐怕正安然等待主公驾临的淀殿……
她猛地低下头,用袖子胡乱擦掉脸上的泪痕和唾液,吃力地挪动沉重的身体,几乎是踉跄着,朝着与赖陆离去相反的方向、自己那间偏僻狭小的屋子挪去。每一步,都踩在冰冷而虚幻的希望与无边的自卑惶恐之间。腹中的胎儿似乎感觉到了母亲剧烈的心绪波动,又不安地动了一下。阿鲷的手下意识地紧紧捂上去,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。
“要好好的……”她对着自己隆起的肚子,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哽咽道,“你一定要好好的……好好的……”
夜色,终于彻底吞没了这座巨大城池的每一个角落。只有远处茶室的纸窗,透出一点温暖的、朦胧的光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