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0章 橘枳(1 / 2)

纸门合拢,将廊下最后一点天光与水声隔绝在外。

九条绫背对着门,站得笔直。手中那柄未曾展开的桧扇,被她五指紧紧攥着,扇骨抵着掌心,传来坚硬冰凉的触感。她方才凭栏时,那远山暮霭、城池轮廓尽收眼底的澄明心境,此刻已被某种更为具体、更为尖锐的东西刺穿了。

她看见了。

虽只是暮色中遥远回廊下模糊的剪影,但她看见了。深紫色的直垂,与那笨拙臃肿的淡青色身影贴近,然后……交叠。距离太远,听不见任何声音,但那个姿态本身,已足够清晰。她甚至能想象出那女人——那个被私下唤作“阿鲷”、体态如丰熟到近乎笨拙的果实般的女人——脸上会是怎样一种惊惶又卑微的狂喜。

呼吸,在那一刹那窒住了。随即,变得有些急促,不受控制地撞击着胸腔。她猛地合拢本就未开的扇子,“啪”一声轻响,在寂静的室内格外突兀。扇柄被她无意识地抬起,又落下,轻轻叩击着自己另一只手的掌心,一下,又一下,节奏凌乱。

下唇被牙齿紧紧咬住,几乎要抿进肉里。直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在舌尖泛开,她才骤然松口,松开紧攥的扇子,指尖却仍在微微发颤。

不是嫉妒。她对自己说。那只是一种……被冒犯的感觉。仿佛自己珍视的某样东西,被随意地、甚至有些粗鄙地对待了。赖陆如何宠幸他人,与她何干?她与他之间,本就没有那种需要独占的情感联结。可是,为何心口仍像被塞进了一把冰冷的碎石,硌得生疼?

“九条殿。”

纸门外,侍女压低的声音带着迟疑响起,打断了她脑海中反复闪回的画面。

绫深吸一口气,再缓缓吐出,转过身时,面上已是一片惯常的平静,只是眼睫垂得有些低。“何事?”

“方才……奥向的阿静様遣了末席的女房过来传话。”侍女的声音更低了,带着小心翼翼,“说……主公今夜,需陪伴淀殿,便不过来了。请您……早些安歇。”

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
绫的指尖,再次捏紧了袖中的扇骨。她抬起眼,看向纸门上侍女模糊的跪姿轮廓,声音听不出波澜:“主公此刻在何处?可是与诸位大人军议尚未结束?”

“回殿下,军议似乎已近尾声。但……阿静様传话时说,主公稍后便直接前往淀殿御前处。”侍女顿了顿,补充道,“听闻是淀殿今日心绪又有些不宁。”

心绪不宁。

这四个字,像一根细小的针,精准地刺中了绫记忆里某个尚未愈合的角落。她眼前仿佛又出现了新婚第三夜,竹之间内清冷的香气,自己身上郑重的小袿,还有廊下阿静那张恭敬却隐含优越的脸。

“淀殿突感胎动异常,心绪不宁,称梦到故太阁殿下,哭泣不止……”

那时的借口,与今夜何其相似。甚至连那“心绪不宁”的说辞,都懒得换一个更精巧的。

只是,那一夜,阿静至少还亲自来了,姿态做足。今夜,却只遣了一个末席女房。

这是连表面的尊重,都愈发吝啬了么?

绫的嘴角,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,那不是一个笑容,更像某种冰冷的自嘲。她松开袖中的扇子,抬手,轻轻抚平了直垂前襟上一丝并不存在的褶皱。

“传话的,是阿静本人,还是她遣来的女房?”她问,语气依旧平淡。

“是……一位名唤‘若竹’的末席女房。”侍女答。

“哦。”绫轻轻应了一声,听不出情绪。她转身,走向镜台,跪坐下来。铜镜映出她的面容,肤色白皙,眉眼清冷,只是唇色似乎比平日淡了些。

她没有唤侍女,自己伸手打开了镜台上的黑漆妆匣。里面整齐排列着眉墨、口红、白粉,皆是公家女子所用最上等的材质。她先取了眉墨,兑了少许清水,在一方小巧的砚台上慢慢研磨。动作不疾不徐,仿佛在进行一场重要的仪式。

侍女的影子在纸门外不安地动了动。“九条殿……您这是?”

绫没有回答。她执起眉笔,蘸了墨,对着铜镜,开始细细描画自己的眉毛。殿上眉的样式,需如远山含黛,既不过分凌厉,也不失其风骨。她画得很专注,每一笔都稳而准。

“殿下!”侍女的声音终于透出一丝惊慌,她忍不住将纸门拉开一道缝隙,窥见绫竟在亲手妆饰,更是吓得伏下身,“您、您万不可……此刻若去寻淀殿,或是去寻主公,恐、恐有失体统!还请殿下三思!”

在山城国(京都)的邸宅时,侍女们私下曾以“山城院”称呼这位气质高华、心思难测的姬君,此刻惊惧之下,这称呼几乎要脱口而出。

绫终于停下了笔,侧过脸,看向吓得几乎要哭出来的侍女。镜中映出她半张已描好眉的面容,那眉毛果然如青山远岱,为她原本过于清冷的五官平添了几分不容侵犯的端丽。

“体统?”她轻轻重复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,“谁人说我要去寻主公,或去寻淀殿了?”

侍女愕然抬头。

绫已转回头,对着镜子,用指尖蘸了点嫣红的口脂,均匀地涂抹在自己的唇上。原本淡色的唇瓣顿时变得饱满鲜妍,与她雪白的肤色、黛黑的眉毛形成鲜明的对比,整张脸瞬间亮了起来,有种惊心动魄的冷艳。

她端详着镜中的自己,似乎颇为满意。然后,她放下口脂,开始整理头上本就一丝不苟的垂缨冠,又将浅葱色直垂的每一道褶皱都抚平,束紧腰间的带子。

做完这一切,她才缓缓起身,姿态挺拔如竹。

“去,”她吩咐依旧呆跪在地上的侍女,声音清晰而平静,“将我今日带来的那枚‘代代橙’取来。要盛在最好的漆盘里。”

侍女茫然:“橙……橙子?”

“嗯。”绫走向门口,拉开门。廊外夜色已浓,庭中石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。“听闻御母堂近日心绪不宁。”

她迈出门槛,浅葱色的衣摆拂过廊板,声音随风传来,落进侍女耳中,却让她无端打了个寒颤。

“妾身恰好有个上好果品,或许能安神。”

九条绫亲手捧着这方漆盘,步履平稳地穿过夜色中灯火渐起的回廊。恰似弥宜祭神般的庄重。浅葱色的直垂下摆随着她的步伐规律地摆动,垂缨冠的丝绦纹丝不动。她面容平静,甚至比平日更添几分端丽的肃穆,唯有指尖扣住漆盘边缘的力道,微微透出些不同寻常的紧绷。

漆盘中的橙子,表皮金黄紧实,在灯下泛着蜡质的光泽,被小心地安放在一枚淡海松色的萩烧陶碟上。

淀殿的寝殿“锦之间”外,灯火通明,女房们垂手侍立,气氛却有种刻意营造出的静谧。阿静候在廊下,见到绫的身影,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,随即被恭顺的神色掩盖。她深深伏身:“九条殿安好。不知深夜前来,有何要事?淀殿今日凤体略有倦怠,方才已歇下了。”

绫在阿静面前半步处停下,目光并未落在她身上,而是越过她,投向灯火温暖的室内。

“听闻御母堂心绪不宁,妾身特来问安。” 她的声音清澈平稳,在夜晚的廊下显得格外清晰,“并备微物,或可聊解烦郁。”

阿静起身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:“九条殿心意,妾定当转达。只是此刻……”

“无妨。” 绫截断她的话,语气依旧平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,“既已至此,岂有过门不入之礼?烦请通传。”

她的姿态太过理所当然,仿佛深夜携一橙子拜访“身体不适”的尊长,是天经地义的事。阿静迟疑片刻,终究不敢硬拦这位身份特殊的“若君”,只得再次躬身:“请九条殿稍候。”

片刻,纸门被轻轻拉开。淀殿并未“歇下”,她端坐于室内的锦绣茵褥之上,穿着常紫的寝间着小袖,外罩一件绣有蝶鸟纹样的打衣,墨发未结,柔顺地披在肩后,灯火下容色晶莹,眉宇间果然笼着一丝慵懒的愁绪,我见犹怜。她抬眼看向门口的绫,唇边弯起一个浅淡的、看不出情绪的笑意。

“九条殿有心了。如此夜色,何必劳动?” 她声音柔软,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沙哑,是那种惯于被人呵护怜爱的嗓音。

绫步入室内,将漆盘置于两人之间的黑漆小案上,然后依礼深深伏身:“妾身拜见御母堂。闻听御体欠安,心下难安,特来侍奉。仓促之间,唯以此物呈献,望御母堂不弃。” 礼数周全,言辞恭谨,无可挑剔。

淀殿的目光落在漆盘中的橙子上,微微一怔,随即笑道:“难为你记挂。此乃……‘代代橙’?”

“御母堂明鉴。” 绫直起身,跪坐于茵褥之上,背脊挺直如修竹,“正是此物。时令虽过,幸得南蛮传来的‘窖藏’之法,方能存其鲜润至今。妾身见此果圆满金黄,犹带枝头生气,便想起其‘代代’祥瑞之喻,或能稍慰御母堂心怀。”

她说着,伸出素手,轻轻将那枚橙子从漆盘中拿起,置于自己掌心。指尖抚过冰凉紧致的果皮。

“说来也奇,” 绫垂眸看着掌中橙子,语气如谈论风月般清淡,“此物生于树梢时,外皮最是坚硬,等闲虫鸟难以侵扰。然其内里,却另有一番乾坤。” 她抬起眼,看向淀殿,眸光清湛,“御母堂可知,这般圆满可爱的果子,究竟是如何长成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