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0章 松涛(2 / 2)

在赖陆的侧后方,主君座席阴影的边缘,静静跪坐着一个青年。他身着墨绿色肩衣袴,容貌是毋庸置疑的俊秀,眉眼间甚至带着几分过于精致的柔美,肤色白皙,在灯火映照下泛着玉质般的光泽。此刻,他双手平放膝上,身姿挺拔如松,低眉敛目,姿态恭谨到近乎刻板。

是池田利隆。

而他身前的地板上,端正横放着一柄太刀,拄在他与赖陆公的坐席之间——正是秀赖白日里献上的那柄“一期一振”。

茶茶的心,在胸腔里轻轻一跳。

她缓步上前,在赖陆身侧落座。赖陆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到来,依旧把玩着酒盏,目光落在下方某处。但她坐下时,裙摆拂过榻榻米的细微声响,却让跪坐侧后的池田利隆,身形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,随即,他极其恭谨地、幅度极小地,向她的方向,垂首致意。那姿态,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,带着质子特有的、小心翼翼的周全,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疏离。

茶茶微微颔首回礼,目光却难以从利隆身上移开。

她舅父信长公……森兰丸……

记忆深处,那个风华绝代、让无数人为之侧目的少年身影,似乎与眼前这张俊秀而紧绷的年轻面孔,有了刹那的重叠。一样的美貌,一样的侧近,一样伴随主君左右。

但,也只是刹那。

茶茶的理智立刻将这荒谬的联想驱散。她比任何人都清楚,眼前这个池田利隆,绝非当年的森兰丸。兰丸是信长公纯粹的家臣之子,是个人才华与主君青睐造就的传奇,他的存在,几乎只关乎信长公个人的喜恶。而池田利隆……

茶茶的目光滑过他过于挺直的脊背,落在他身前那柄“一期一振”上。刀鞘在灯火下泛着幽暗的光泽,像一只沉睡的兽,静静卧在主人与新主之间。

人质。

这两个字,冰冷而清晰地浮现在茶茶脑海。这是利隆最根本、最无法抹去的底色。他不是因为个人才华或美貌被选中的,他是三河十七万石大名池田辉政的长子,是被父亲送往这天下中枢的,最贵重的抵押品。“学习兵法、增长见闻”?冠冕堂皇的说辞罢了。他坐在这里,本身便是池田家忠诚的保证,是他父亲野心的缰绳,是赖陆公掌控东方大名的锁链之一。

纽带。

茶茶想起了那位相模院督姬,利隆曾经名义上的“母亲”,如今赖陆公的侧室之一。这层由政治婚姻和死亡编织出的、脆弱而奇特的拟制亲缘,像一层薄纱,笼罩在利隆“人质”的身份之上,带来些许暧昧不明的色彩。赖陆公如何看待他?是单纯的质子,还是因为这层关系,会多一丝若有似无的、对“继子”的审视?抑或是,像外界揣测的那样,因这年轻俊美的容貌与特殊身份,产生了别的兴趣?

茶茶已然不会深想,毕竟她才是让赖陆的“六宫粉黛无颜色”的那个人,但座下那些带着狎昵目光打量身边小姓的藩主们,他们的存在本身,就构成了这种揣测滋生的土壤。

可能的宠臣?

茶茶看着利隆低垂的、纤长浓密的睫毛,和他即便恭谨跪坐也难掩的优越身姿。年轻,俊美,身份特殊,常伴主君左右,传递机密,甚至……此刻代替小姓,为主君“扶着那把象征着太阁的刀”。这一切,都太容易让人联想到“众道”,联想到“宠幸”。在绝大多数武家与公卿眼中,恐怕早已将池田利隆,视作了羽柴赖陆身边的“森兰丸第二”——一个凭借非常规手段获得主君青睐与信任的幸运儿。

且说茶茶的心念电转,却只在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澜。她收回目光,不再看那低眉顺目的俊美青年,仿佛只是随意一瞥。视线转向下方,自然而然地,落向应该属于“右大臣、姬路藩主”的席位。

秀赖已经坐在那里了。

他换了一身更为庄重的直垂礼服,乌帽子下的脸庞依旧带着少年人尚未完全褪去的青涩,只是此刻绷得紧紧的,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,下颌的线条显得格外用力。他挺直了背脊,努力维持着符合“右府”身份的威仪,然而那微微发红的眼角,和眼底深处尚未散尽的空洞与茫然,像瓷器上细微的裂痕,泄露了方才那场风暴留下的狼藉。

他身侧坐着石田三成与速水守久。这两位,曾是淀殿在大坂城时最为倚重、甚至不惜以“主母”身份给予超规格“体面”拉拢的忠耿之臣,此刻正襟危坐,神情肃穆。石田三成的坐姿依旧端正得如同尺子量过,薄唇紧抿,目光平视前方,仿佛沉浸在某种庄重的思虑中。速水守久则微微倾身,似乎正低声对秀赖说着什么,表情恳切。看秀赖脸上似乎勉强挤出了一点应景的、属于“姬路藩主”该有的、对心腹重臣的浅淡笑意,那笑意却虚浮得如同水面的油花。

然后,茶茶清晰地看到,就在秀赖那点笑意刚刚浮起的瞬间,石田三成飞快地、几乎是下意识地瞥了一眼上首的赖陆,又迅速收回目光,重新垂下眼帘。而他眼底深处,一丝几乎无法掩饰的、混杂着焦灼、失望与某种更深重忧虑的情绪,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的涟漪,清晰无误地映入了淀殿的眼中。速水守久似乎也察觉了什么,话语顿了顿,脸上的恳切凝固了一瞬,随即化为更深的沉默。

他们期待的,或许是一个在经历“母子坦诚”后,能幡然醒悟、重拾“武士气概”、在宴席上有所作为的、至少是愤然不屈的少主。而不是眼前这个,虽然强撑着体面,却难掩魂不守舍、仿佛被抽走了某种精神脊梁的少年。

茶茶的心,像被针尖轻轻扎了一下,细微却尖锐的痛楚蔓延开来。她强迫自己挪开了目光,不再去看那张让她心痛又心乱的儿子脸庞。

视线游移,扫过济济一堂的诸大名。羽柴一门的亲藩、谱代,以及陆续投效的外样……形形色色,神态各异。有人在交头接耳,有人正襟危坐,有人则目光闪烁,悄悄打量着上首的関白,也打量着独坐一隅的右大臣。

然后,她的目光在某处微微一顿。

那是一位身材高大、面容刚毅、留有威猛络腮胡的武士,正是新任陆奥守——伊达成实。他端坐在属于“伊达家督”的首席上,身姿沉稳如山。然而,这份沉静并非毫无代价。在他侧后方,主君座席的阴影里,静静跪坐着一个僧侣。

灰色僧衣,剃度的头顶,手持念珠,眼帘低垂,仿佛已完全超脱于这喧嚣浮华之外。可那张即便在阴影中也难掩锐利、尤其是一只独眼在低垂眼帘下偶尔闪过如刀锋般寒光的脸庞——伊达政宗。

这位曾经野心勃勃、被称为“奥州独眼龙”的探题,那位在赖陆公眼皮底下试图火中取栗、最终被赖陆废黜并软禁的陆奥守,竟以这样一种方式现身。不是作为宾客,甚至不是作为家臣,而是作为新任家督伊达成实的“附属”,一个被允许带入场的、名为“僧侣”的囚徒与警示。

许多道或明或暗的目光,也都似有似无地扫过那个角落,带着惊讶、探究、以及一丝寒意。赖陆公此举,用意再明显不过。他不仅夺走了政宗的领地与权力,更篡改了他的传承。不让其子继承,反而提拔其堂弟成实,再将政宗本人像一件战利品、一座活生生的耻辱柱般,置于新家督的身后。这是对政宗政治生命的终极凌迟,也是对成实的公开考验与绑定——看,你的家督之位由我赐予,连你这位曾经需要仰视的堂兄,如今也需在你身后求得一丝存身之所。

茶茶的视线,下意识地转向主位之上的赖陆。

赖陆依旧那副闲适姿态,深紫色的眼眸半阖,目光似无意般掠过伊达家的席位,掠过那僧侣的身影。

那不是审视,不是警惕。

那是一种近乎无聊的、带着一丝冰凉玩味的眼神。就像一头雄狮,懒洋洋地看着自己爪下两只关系微妙的猎物——一只被它扶上位的头狼,和一只被它拔光了牙、只能蜷缩在头狼身后的老狼王。老狼王或许眼中还有未熄的火星,但在雄狮看来,那不过是风中残烛,连让它多看一眼的兴致都没有。

“看一条拴在新链子上的老狗。”

赖陆心中或许划过这样的念头。让政宗来,就是为了让所有人,尤其是那些心里还藏着“或许当年……”念头的大名们看清楚:反抗者的下场,不仅是败亡,更是连存在的方式都要被重新定义。而让成实带着他来,则是为了告诉成实,也告诉天下:忠诚,才是你们家族延续的唯一基石。我既能给你一切,也能让你身后的影子,随时将你吞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