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孤狼的足迹
十月的兴安岭,霜色已重。
陈峰蹲在一处断崖边,用手指捻起一撮泥土,凑到鼻尖闻了闻。泥土里混着极淡的血腥味,还有一股中药的苦香——这是林晚秋随身带的药囊散发的气味,他记得很清楚。
“队长,这里有脚印。”战士小李低声说。他是个鄂伦春族猎人出身,追踪本领在队伍里数一数二。
陈峰走过去,看到泥地上的脚印很浅,几乎被落叶覆盖,但仍能分辨出是女人的小脚,步幅凌乱,显示走路的人很虚弱。脚印延伸向东北方向,那是黑石岭深处,人迹罕至的原始森林。
“多久了?”陈峰问。
“最多一天。”小李仔细看着脚印边缘的霜花,“昨天凌晨下过霜,脚印上的霜是新化的,说明人是在下霜后走过的。”
一天。陈峰的心揪紧了。林晚秋重病在身,一个人在深山老林里走了一天,随时可能倒下,也可能遇到野兽,更可能被日军搜捕队发现。
“追。”他吐出这个字,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六个人沿着脚印的方向追去。陈峰走在最前面,眼睛像鹰一样扫视着地面和周围的树林。他的左肩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但他毫不在意——比起心里的痛,这点皮肉伤根本不算什么。
三天前,他送走赵山河他们时,还能勉强保持冷静。但独自返回寻找林晚秋的这三天,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。他脑子里不断回放分别时的画面:林晚秋苍白的脸,含泪的眼睛,那句“一定要回来”。
他回来了,可她不见了。
“队长,前面有情况。”小李突然停下,做了个警戒的手势。
陈峰举起望远镜。前方五百米处,是一片林间空地,空地上有简易窝棚的痕迹——几根树枝搭成的三角架,上面盖着松枝。窝棚旁有篝火余烬,火堆旁散落着几个空罐头盒。
是日本军用罐头。
陈峰的心一沉。他打了个手势,六个人散开成扇形,悄悄摸过去。
窝棚是空的,但刚离开不久——篝火还有余温,罐头盒里的汤汁还没完全凝固。陈峰检查了罐头盒,是日军标准的牛肉罐头,生产日期是1937年8月。
“不止一个人。”小李指着地上的脚印,“至少五个,都是军靴。”
陈峰蹲下身,仔细查看。确实,除了林晚秋的小脚印,还有五双日军军靴的印子。但这些脚印很奇怪——它们围绕着林晚秋的脚印,但没有重叠,也没有搏斗的痕迹。看起来不像是抓捕,更像是……护卫?
这个想法让他更加不安。日军为什么要“护卫”林晚秋?除非……
除非林晚秋被俘后,因为某种原因成了重要人质或筹码。
“继续追。”陈峰的声音更冷了。
他们沿着新的脚印追踪。这次好追多了,五双军靴的印子很清晰,在松软的林地上留下一串串痕迹。从步幅看,这些人走得不快,似乎在照顾林晚秋的速度。
追了大约两个小时,来到一条小溪边。脚印在这里消失了——对方显然涉水而过,以掩盖踪迹。
“分头找。”陈峰说,“上下游各一百米,看有没有上岸的痕迹。”
六个人分头搜寻。陈峰沿着上游走,眼睛盯着河岸的每一寸土地。溪水不深,清澈见底,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。如果不是在逃亡,这里倒是个风景不错的地方。
走了大约八十米,他发现了异常:岸边的一丛芦苇被压倒了一片,泥地上有半个模糊的脚印——是林晚秋的布鞋印,旁边还有个军靴印。
他们在这里上岸了。
陈峰吹了声口哨,模仿山雀叫——这是他们约定的集合信号。很快,其他五个人聚集过来。
“他们往北去了。”陈峰指着脚印的方向,“距离我们应该不到两小时的路程。加快速度,天黑前必须追上。”
队伍再次出发。这次他们几乎是在小跑,但脚步依然很轻,这是三年游击战练就的本领——在山林里快速移动而不发出太大响声。
下午四点左右,他们追到了一个山谷口。山谷很窄,像被巨斧劈开的一道裂缝,两侧是近乎垂直的峭壁。谷口有新鲜的马粪,还有车轮印——不是汽车,是马车的车轮。
“队长,不对劲。”小李皱起眉头,“这山谷里怎么会有马车?根本进不去啊。”
陈峰也意识到了问题。从地图上看,这个山谷叫“鬼门关”,里面是死路,尽头是百米高的瀑布。除非……
“有密道。”他沉声说,“日本人可能在里面建了秘密设施。”
“那我们还进去吗?”一个年轻战士问,声音有些发抖。谁都看得出,这山谷易守难攻,一旦进去被堵住,就是瓮中捉鳖。
陈峰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幽深的山谷,大脑飞速运转。林晚秋被带进了这里,说明这个秘密设施很重要,重要到日军不惜暴露它的位置。这可能是个陷阱——用林晚秋做诱饵,引他进去。
但就算是陷阱,他也必须进。
“小李,你带两个人,在谷口警戒。”陈峰做出决定,“发现情况不对,立刻撤退,去萝北找赵师长报告。小张、小王,你们跟我进去。”
“队长,太危险了!”小李反对,“要进一起进!”
“执行命令。”陈峰不容置疑,“如果我们天亮前没出来,你们就按我刚才说的做。记住,情报比人命重要——我们拿到的细菌战证据,必须送到苏联。”
小李的眼圈红了,但他知道陈峰说得对。他用力点头:“队长,你们一定要出来。”
“尽量。”
陈峰带着小张和小王,悄悄摸进山谷。谷内光线很暗,峭壁高耸,几乎遮住了天空。地上有厚厚的苔藓,踩上去软绵绵的,吸收了脚步声。
走了大约一里路,前面出现了亮光——不是自然光,是电灯光。在这个年代的深山老林里,有电灯的地方,只能是日军的重要设施。
三人躲到一块巨石后,观察前方。那里有一扇厚重的铁门,嵌在岩壁里,伪装得很好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铁门半开着,门口有两个日军哨兵,抱着步枪打瞌睡。
“怎么进去?”小张低声问。
陈峰观察着周围环境。铁门上方有了望哨,但哨兵也在打盹。左侧岩壁有几条裂缝,长着一些藤蔓植物。
“从上面。”陈峰指了指岩壁,“爬上去,从通风口之类的缝隙进去。”
“可这么高……”
“我在前面开路,你们跟着。”
陈峰把步枪背在身后,开始攀爬。岩壁很陡,但裂缝和凸起的石头提供了着力点。他像壁虎一样贴在岩壁上,一点一点往上挪。十分钟后,他爬到了二十多米高的地方,那里果然有个通风口——用铁丝网罩着,里面传来机器运转的声音。
他用钳子剪开铁丝网,钻了进去。通风管道很窄,只能爬行。爬了大约十米,来到一个岔路口。他停下来,侧耳倾听。
左边管道传来日语说话声:“……那个女人怎么样了?”
“还在发烧,军医在给她打针。”
“大佐命令,必须保住她的命。她还有用。”
“明白。不过她的病很奇怪,不像是普通的肺炎……”
“不该问的别问。”
脚步声远去。陈峰的心一紧。林晚秋果然在这里,而且病得更重了。
他选择向左爬。又爬了五米,来到一个通风口。往下看,是个医疗室,有两张病床,其中一张床上躺着林晚秋。她闭着眼睛,脸色苍白得像纸,手上打着点滴。一个日军军医正在记录什么。
医疗室里还有一个守卫,坐在门口打瞌睡。
陈峰轻轻移开通风口的栅栏,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落下去。落地瞬间,他捂住军医的嘴,匕首抵住喉咙:“别出声。”
军医吓呆了,连连点头。陈峰打晕他,然后看向守卫——守卫还没醒。他走过去,同样打晕。
“晚秋。”他走到病床边,轻声唤道。
林晚秋没有反应。陈峰摸了摸她的额头,烫得吓人。她的呼吸很弱,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。
必须马上带她走。
但怎么走?原路返回要爬通风管道,林晚秋现在的状况根本做不到。从正门出去?那里有重兵把守。
正想着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陈峰立刻躲到门后。门开了,进来一个日军军官,看到倒在地上的军医和守卫,愣了一下。
就这一愣神的工夫,陈峰出手了。他从后面勒住军官的脖子,用力一拧,颈椎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医疗室里格外清晰。
他把军官的尸体拖到角落,然后快速检查了他的证件:黑石岭秘密基地警卫队队长,少佐军衔。
一个计划在陈峰脑中形成。
他扒下军官的军服,穿在自己身上。军服有点小,但勉强能穿。他又从军官身上找到通行证、手枪、还有一串钥匙。
“小张、小王。”他对着通风口低声喊。
两人爬下来。陈峰把计划告诉他们:“我扮成这个少佐,你们扮成我的卫兵。我们假装押送林晚秋转移,从正门出去。”
“可是队长,门口的哨兵认识这个少佐啊。”小张担心。
“所以我们要快,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冲出去。”陈峰说,“出去后,往山谷西侧跑,那里树林密,容易隐蔽。”
“那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陈峰打断,“这是唯一的机会。”
他们给林晚秋穿上军医的白大褂,戴上口罩,然后把她放在担架上。陈峰和小张抬担架,小王在前面开路。
打开医疗室的门,外面是条走廊,灯火通明。有几个日本兵经过,看到“少佐”,都立正敬礼。陈峰用日语含糊地应了一声,继续往前走。
他的心跳得很快,但脸上保持着镇定。三年了,他学了不少日语,简单的对话还能应付,但说得多了肯定会露馅。
幸运的是,一路上没人多问。这个基地显然等级森严,下级不敢多问上级的事。
走到基地出口时,遇到了麻烦。守门的不是普通哨兵,是个中尉,看起来很精明。
“少佐阁下,这么晚了,要去哪里?”中尉问。
“奉大佐命令,转移重要人犯。”陈峰用日语说,故意压着嗓子,听起来像感冒了。
“有转移命令吗?”
陈峰掏出从军官身上找到的通行证。中尉接过,仔细看了看,又看了看担架上的林晚秋:“这个人犯不是重病吗?为什么要连夜转移?”
“这是机密。”陈峰冷冷地说,“你要质疑大佐的命令吗?”
“不敢。”中尉嘴上这么说,但眼神里还有怀疑,“不过按照规定,夜间转移必须有大佐亲笔签字的特别命令。您这个只是普通通行证。”
陈峰的心沉了下去。他没想到日军的规矩这么严。
就在僵持时,基地里突然响起警报声。
“怎么回事?”中尉转身问哨兵。
“不知道,好像是实验室那边出事了!”
机会!陈峰当机立断,拔出手枪,一枪打中中尉的额头。同时,小张和小王也开枪打倒另外两个哨兵。
“冲!”
三人抬着担架冲出大门,朝着西侧树林狂奔。身后传来喊叫声和枪声,但基地里的混乱给了他们宝贵的时间。
跑进树林后,陈峰让小王背着林晚秋,自己和小张断后。子弹从后面追来,打在树干上,噼啪作响。
“分开跑!”陈峰喊道,“小张,你往东,吸引敌人。小王,你背着晚秋往北,去二号汇合点。我往西。”
“队长!”
“执行命令!”
三人分头跑开。陈峰边跑边开枪,故意暴露自己的位置,把追兵引向西方。他知道自己很可能活不过今晚,但只要林晚秋能逃出去,就值了。
追兵果然上当了。至少二十个日军追着他进了西边的林子。陈峰在黑暗中穿梭,利用地形和夜色与敌人周旋。他枪法极准,每一枪都带走一个敌人,但子弹很快打光了。
他扔掉步枪,拔出匕首,躲到一棵大树后。追兵包围上来,手电光在树林里乱晃。
“陈峰!投降吧!你跑不掉了!”是黑泽一郎的声音。
陈峰冷笑,握紧匕首。就算死,也要多拉几个垫背的。
但就在这时,东边突然传来密集的枪声,接着是爆炸声。追兵们愣住了,纷纷转头看向东边。
机会!陈峰从树后跃出,匕首划过最近一个日军的喉咙,夺过他的冲锋枪,对着其他日军扫射。
惨叫声中,日军倒下一片。陈峰趁机冲出了包围圈,朝着枪声传来的方向跑去——他担心是小张出事了。
跑了大约两百米,他看到了惊人的一幕:小张还活着,正在和几个日军交火。但帮他的不是抗联的人,而是一群穿着奇怪服装的人——既不是日军军服,也不是抗联军装,而是某种深绿色的制服,头上戴着有护耳的棉帽。
苏联人?!
陈峰愣住了。这里离苏联边境还有一百多里,苏联军队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
交火很快结束。那几个日军被消灭,小张也被救了下来。穿绿制服的人中,走出一个高个子,用生硬的中文说:“陈峰同志?”
陈峰警惕地举着枪:“你们是谁?”
“苏联远东红旗军特别行动队。”高个子说,“奉上级命令,来接应你们。”
“接应我们?为什么?”
“你们在黑石岭拿到了重要证据,关东军细菌战的证据。”高个子说,“那些证据现在在哪里?”
陈峰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打量着这些人,确实像是苏联军人,装备精良,训练有素。但他们出现得太突然,太巧合了。
“证据已经送走了。”他说,“由我的同志送往萝北边境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三天前。”
高个子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“那恐怕来不及了。关东军已经封锁了所有通往边境的道路,你们的人可能已经被截住了。”
陈峰的心一紧。赵山河他们……
“不过还有机会。”高个子接着说,“我们得到情报,关东军准备在明天天亮前,用飞机将部分细菌样本转移回日本本土。我们必须截下那架飞机。”
“飞机在哪里?”
“在哈尔滨郊外的秘密机场。”高个子说,“陈峰同志,我们需要你的帮助。你对哈尔滨熟悉,而且……你有人在他们手里。”
“谁?”
“林晚秋同志。”高个子说,“我们的人已经救下了她,但她病得很重,需要立刻送医。作为交换,我们希望你能帮我们完成这次任务。”
陈峰盯着高个子:“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?”
高个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,递给陈峰。照片上,林晚秋躺在一张病床上,闭着眼睛,但胸口有起伏,确实还活着。病床边的设备看起来很先进,不像日军野战医院能有的。
“她在我们一个秘密医疗点。”高个子说,“只要你完成任务,我们立刻送她去苏联治疗。我以苏联红军军官的荣誉保证。”
陈峰看着照片,手在颤抖。林晚秋还活着,这是三天来他听到的唯一好消息。但苏联人的要求太危险了——去哈尔滨劫飞机?那等于自投罗网。
“如果我说不呢?”他问。
“那我们也无法保证林晚秋同志的安全。”高个子平静地说,“医疗点的位置已经暴露,关东军正在搜捕。我们必须尽快转移,但带着重病人很难突破封锁。”
这是威胁,也是事实。陈峰知道,以林晚秋现在的状况,经不起折腾。
“任务内容是什么?”他最终问。
“很简单:潜入机场,在飞机起飞前,在机舱里安装炸弹。”高个子说,“飞机上有三名日本细菌战专家,还有全部实验数据和最新培养的菌株。不能让他们把东西带回日本。”
“就我一个人?”
“不,我们会派人配合。但你是主力,因为你是唯一既熟悉哈尔滨,又有能力完成这种任务的人。”
陈峰沉默了。他看向小张,小张朝他点点头,意思是“我听队长的”。
“好。”陈峰说,“我干。但我要先见晚秋一面。”
“可以,但时间不能长。”高个子说,“我们现在就出发。”
二、冰城的暗影
哈尔滨,深夜十一点。
陈峰站在马家沟河边的阴影里,看着对岸的灯火。他换了身衣服——普通的码头工人装束,脸上抹了煤灰,背着一个破麻袋,看起来就像个刚下夜班的苦力。
三天前,他和苏联特别行动队的人一起离开了小兴安岭。他们走的是秘密路线,避开了日军的封锁,在昨天深夜抵达哈尔滨郊外。林晚秋确实在苏联人的医疗点里,他见到了她——只说了三句话,她就又昏迷了。
苏联军医说,林晚秋得的不是普通肺炎,而是感染了某种特殊的细菌,很可能是日军细菌武器的实验副产品。这种病苏联有药能治,但必须尽快送回苏联。
所以陈峰必须完成任务。
“陈同志,这边。”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陈峰转身,看到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,戴着眼镜,像个账房先生。这是苏联人在哈尔滨的地下联络员,代号“掌柜”。
“情况怎么样?”陈峰问。
“不太妙。”掌柜的低声说,“机场的警戒加强了,从昨天开始,进出车辆都要经过三道检查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佐藤英机从长春回来了,亲自坐镇机场。”
佐藤英机。陈峰的心一沉。这个老对手果然阴魂不散。
“飞机什么时候起飞?”
“原定明天凌晨四点,但现在可能提前了。”掌柜的说,“我们得到情报,关东军司令部担心夜长梦多,命令飞机务必在三点前起飞。”
陈峰看了看怀表:十一点二十分。距离三点还有三个小时四十分钟。
“东西准备好了吗?”他问。
掌柜的递过来一个小布包:“定时炸弹,最长延时两小时。磁性底座,可以吸附在金属表面。还有机场地图和通行证。”
陈峰接过布包,检查了一下。炸弹很小,只有烟盒大小,但掌柜的说威力足够炸毁一架飞机。通行证是伪造的,但很精致,上面有日本宪兵司令部的印章。
“怎么进去?”
“机场西侧有个排水沟,通到机场内部。那里守卫相对薄弱,只有两个哨兵,每两小时换一次岗。”掌柜的说,“下一班换岗是十二点整,你有五分钟的空当。”
“进去后呢?”
“机库在机场东侧,距离排水沟出口大约八百米。途中要经过三个巡逻区域,这是巡逻时间表。”掌柜的又递过来一张纸,“飞机应该已经加注燃料,停在第三机库。机库门口有四个守卫,里面可能还有机械师和飞行员。”
陈峰快速记下这些信息。时间很紧,任务很重,但他没有选择。
“我的人呢?”他问。苏联特别行动队答应派四个人配合他。
“他们已经在预定位置了。”掌柜的说,“两个在机场南侧制造混乱,吸引注意力;两个在机场外接应。你安装完炸弹后,从原路返回,我们在排水沟外等你。”
“如果我没出来呢?”
“那我们会在三点整准时引爆备用炸弹——我们在机场油库也安了炸药。但那样效果不如炸飞机好,而且会伤及无辜。”
陈峰点头:“明白了。我会尽力的。”
“保重。”掌柜的握了握他的手,“为了林晚秋同志,也为了所有被鬼子残害的中国人。”
陈峰转身,消失在夜色中。
哈尔滨郊外秘密机场,原是中东铁路的一个小型货运站,日军占领后扩建成了军用机场。这里主要起降侦察机和小型运输机,平时守卫不算森严,但今晚明显不同。
陈峰趴在排水沟入口外的草丛里,用望远镜观察着。排水沟是用水泥砌成的,宽约一米,深一米五,里面流淌着污水和雨水。沟口有铁丝网,但已经被苏联人事先剪开了一个口子。
两个哨兵站在沟口两侧,抱着步枪,时不时打个哈欠。其中一个掏出怀表看了看:十一点五十五分。
快换岗了。
陈峰耐心等待着。五分钟后,远处传来脚步声,另外两个哨兵来换岗了。四人交接时,聊了几句天气和女人,然后原来的哨兵离开。
新来的哨兵显然也不怎么敬业,一个靠在墙上打盹,另一个掏出烟来抽。
就是现在!
陈峰像蛇一样滑进排水沟。沟里污水齐膝深,散发着恶臭,但他毫不在意。他快速前进,八百米的路程,要在十分钟内走完。
排水沟里很黑,只有从检修口透进来的微光。陈峰凭记忆和触觉前进,尽量不发出声音。偶尔有老鼠从脚边窜过,吓得他心跳加速。
走了大约五百米,来到一个岔路口。按照地图,应该走左边。但他突然听到右边传来日语说话声,还有手电筒的光。
他立刻躲到一个凹陷处,屏住呼吸。
两个日本兵走了过来,边走边聊:“……真倒霉,被派来检查排水沟。这地方臭死了。”
“少抱怨,这可是重要任务。大佐说了,要严防抗联的人混进来。”
“抗联?他们敢来机场?找死吧。”
“听说那个陈峰还没抓到,大佐很生气。”
“陈峰再厉害,也是人。咱们机场现在有两百多人,他敢来就是送死。”
两人从陈峰藏身处前经过,手电光扫过水面,但没发现他。等他们走远,陈峰才继续前进。
十二点二十分,他到达排水沟出口——在机场内部的一个维修车间后面。出口有铁栅栏,但已经锈蚀了,他用钳子很容易就剪断了铁条。
爬出排水沟,他躲在一堆轮胎后面,观察四周。维修车间里亮着灯,有人在修理设备,叮叮当当的声音掩盖了他的动静。
机场很大,远处停着几架飞机,有双翼侦察机,也有单翼运输机。探照灯的光柱扫来扫去,巡逻队牵着狼犬在走动。
陈峰掏出地图,确认自己的位置。从这里到第三机库,要经过一片开阔地,那里毫无遮挡,是最危险的一段。
他等待时机。巡逻队每十五分钟经过一次,他要趁巡逻队过去的空当冲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