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7章 界河之渡(2 / 2)

“鄂伦春人?”

“当地的少数民族,以狩猎为生。”伊万诺夫说,“他们熟悉山林,但对外来人很警惕。有些被日本人收买了,有些保持中立,少数帮助抗联。你们要小心。”

陈峰记下了。鄂伦春人,他在现代听说过,是中国东北的少数民族之一,擅长骑马射箭,生活在深山老林里。

两天后的清晨,队伍出发了。苏联方面提供了雪橇、狗拉爬犁、还有足够的粮食和药品。陈峰他们换上了苏联军大衣,但里面还穿着抗联的破棉袄——这是他们的身份象征,不能丢。

林晚秋的遗体被安置在一个特制的雪橇上,用帆布盖好。陈峰检查了一遍又一遍,确保不会在颠簸中受损。

“晚秋,我们继续走。”他轻声说,“去哈巴罗夫斯克,然后……总有一天,回沈阳。”

队伍进入大兴安岭原始森林。这里和之前走过的山林完全不同:树木更密,雪更深,有些地方的积雪能埋到胸口。苏联士兵在前面开路,用滑雪板压出道路。抗联战士们跟在后面,抬着伤员,拉着雪橇。

第一天很顺利,走了三十里。晚上在一个山洞过夜,生了篝火,烤土豆和肉干吃。苏联士兵拿出伏特加,抗联战士拿出烧酒,语言不通,但酒杯碰在一起,就是战友。

陈峰坐在洞口,看着外面的雪夜。赵山河走过来,递给他半支烟。

“队长,想啥呢?”

“想晚秋。”陈峰接过烟,深吸一口,“想她要是还活着,现在会在做什么。也许在照顾伤员,也许在教苏联士兵中文,也许……在跟我吵架,说我太冒险。”

赵山河笑了:“晚秋同志确实爱说你。但每次说完,都会偷偷帮你补衣服、留饭。我们都看在眼里。”

“是啊。”陈峰的眼睛湿润了,“她总是这样,嘴上硬,心里软。”

“队长,等打跑了鬼子,你打算干啥?”

“把晚秋带回沈阳,葬在她母亲旁边。然后……”陈峰想了想,“可能回老家,也可能留在东北,帮老百姓重建家园。你呢?”

“我?”赵山河咧嘴笑了,“我爹是绿林出身,我小时候在山林队长大。等胜利了,我想回山里,打猎,种地,娶个媳妇,生一堆娃娃。让娃娃们上学,读书,再也不用拿枪。”

很朴素的愿望。但在这个时代,是奢望。

“会实现的。”陈峰说,“我向你保证。”

第二天,麻烦来了。暴风雪。

早上出发时还只是小雪,中午就变成了鹅毛大雪,能见度不到五米。狂风卷着雪片,打在脸上像刀子。气温骤降到零下三十度,呼气成冰。

“不能走了!”苏联护送队长大喊,“找地方避风!”

但四周都是树林,没有山洞,没有房屋。陈峰观察地形,指着北侧:“那里有个山坳,可以挡风。”

队伍艰难地移动到山坳。大家挤在一起,用身体互相取暖。雪越下越大,很快就把山坳填平了一半。

“这样不行。”陈峰说,“会冻死的。必须挖雪洞。”

他示范着,在雪堆里挖出一个能容人的洞穴。雪是很好的保温材料,雪洞里比外面暖和得多。战士们纷纷效仿,挖出一个个雪窝子。

陈峰挖了一个大点的雪洞,把林晚秋的遗体搬进去,然后自己坐在洞口守着。风雪呼啸,但他的心很静。他想起了现代军事训练中的雪地生存课,想起了那些在极端环境下依然存活的案例。

人比想象的更坚韧。

暴风雪持续了一天一夜。第三天早上,雪停了,但气温更低了。清点人数,所有人都活着,但有三个战士冻伤了脚趾,需要截肢。

“继续走。”陈峰说,“停下来只会更糟。”

队伍再次出发。雪深及腰,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力气。苏联士兵的滑雪板也派不上用场了,只能跟着一起跋涉。

走了大约十里,前面探路的苏联士兵突然停下,举起右手——警戒手势。

陈峰立刻趴下,举起望远镜。前方树林里,有动静。

不是日军,也不是野兽,是人——大约二十个,穿着兽皮衣服,背着弓箭,骑着驯鹿。是鄂伦春猎人!

“不要开枪!”陈峰用俄语对苏联士兵喊,然后站起来,用汉语喊:“老乡!我们是抗联的!打鬼子的!”

鄂伦春人停了下来。为首的是个老者,大约六十岁,脸上布满皱纹,但眼睛很亮。他打量了陈峰一番,然后说:“抗联?证明。”

陈峰想了想,脱下苏联军大衣,露出里面的抗联军装——虽然破烂,但领口的红五星还在。他又拿出那把改造过的汉阳造步枪:“这个,鬼子造不出来。”

老者走过来,仔细看了看步枪,又看了看陈峰身后的战士们。他的目光在林晚秋的遗体上停留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你们去哪?”

“哈巴罗夫斯克。”陈峰说,“苏联同志接我们去休整。”

“前面有鬼子。”老者说,“五十人,埋伏在‘鬼哭崖’。”

鬼哭崖是必经之路,两侧是峭壁,中间一条窄路,易守难攻。日军在那里设伏,显然料到了他们的路线。

“谢谢老乡提醒。”陈峰说,“但我们还是得走那里。”

“绕路。”老者指着西侧,“走‘鹿道’,多走一天,但安全。”

陈峰看了看地图。“鹿道”确实能绕开鬼哭崖,但要多走至少五十里,而且路更难走。以队伍现在的状况,可能撑不到。

“不能绕。”他说,“我们有伤员,多走一天,会死人的。”

老者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我们带你们过鬼哭崖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鬼子杀了我们的人。”老者的眼神变得凶狠,“上个月,在江边,杀了三个猎人,抢了我们的皮子。我们要报仇。”

鄂伦春人和日军有血仇。这倒是个意外的盟友。

“怎么过?”陈峰问。

“我们知道一条小路,鬼子不知道。”老者说,“但只能走人,不能走雪橇。”

这又是个难题。伤员和遗体都需要雪橇运输。

陈峰想了想:“我们抬着走。把雪橇拆了,做成担架。”

他召集战士们,说了情况。大家都同意——有鄂伦春人带路,总比硬闯鬼哭崖强。

雪橇被拆解,木板做成简易担架。伤员被绑在担架上,四个人抬一个。林晚秋的遗体也被转移到担架上,陈峰亲自抬起头。

鄂伦春人带路,走的是真正的“兽道”——只有动物能走的小路,有些地方要爬过倒木,有些地方要涉过冰河。但确是避开了日军的埋伏。

走了半天,来到鬼哭崖附近。从高处往下看,能看到崖下的窄路上,日军果然设了埋伏:雪地里挖了散兵坑,机枪阵地布置在两侧崖顶,完美的伏击圈。

“好险。”赵山河后怕地说,“要不是老乡带路,咱们就全交代在这里了。”

老者指着崖顶:“那里,我们的人。”

陈峰顺着看去,隐约看到崖顶的雪地里,趴着几个穿白衣服的人——是鄂伦春猎人!他们已经提前占据了制高点。

“你们……”陈峰惊讶地看着老者。

“报仇。”老者简单地说,“你们走,我们断后。”

陈峰握紧老者的手:“大恩不言谢。等打跑了鬼子,我一定回来报答。”

“不用。”老者摆摆手,“都是中国人。”

这句“都是中国人”,让陈峰的眼睛湿润了。三年了,他听过太多这样的话:在沈阳,老烟枪说“都是中国人”;在吉林,于老汉说“都是中国人”;现在,深山里与世隔绝的鄂伦春老人也说“都是中国人”。

这就是这个民族能延续五千年的原因:在最危难的时候,总有人站出来,不为名利,只因为“都是中国人”。

队伍继续前进。走了大约一里,后面传来枪声——鄂伦春人和日军交上火了。枪声很激烈,有步枪声,有弓箭破空声,还有日军的惨叫声。

陈峰停下脚步,想回去帮忙,但被赵山河拉住:“队长,不能回去。老乡们用命给我们争取时间,我们不能辜负他们。”

陈峰咬牙,继续前进。他知道赵山河说得对,但心里像刀割一样疼。

又牺牲了,又有人为了他们牺牲了。

傍晚时分,他们走出了鬼哭崖的范围。枪声已经停了,不知道结果如何。陈峰对着来路,深深鞠了一躬。

“队长,前面有灯光!”负责探路的小战士兴奋地喊。

陈峰举起望远镜。果然,前方山脚下,有星星点点的灯火,还有房屋的轮廓。是个村庄,而且是苏联村庄——木刻楞房子,东正教堂的十字架在暮色中依稀可见。

“到了。”他松了一口气,“苏联边境村庄,有驻军。”

队伍加快了脚步。快到村口时,一队苏联士兵迎了出来,带队的是个上尉,用俄语喊:“站住!什么人?”

“东北抗联,伊万诺夫中校安排我们来这里的。”陈峰用俄语回答。

上尉检查了他们的证件,然后说:“跟我来。村里已经准备了住处和食物。”

村庄不大,只有几十户人家,但很整洁。村民们看到这群衣衫褴褛的中国人,没有害怕,反而送来了面包、热汤、还有毛毯。语言不通,但笑容是相通的。

陈峰把林晚秋的遗体安置在一个空房间里,点上油灯,静静坐了一会儿。

“晚秋,我们到苏联了。暂时安全了。你好好休息,等我回来。”

他关上门,来到村中的广场。战士们已经安顿下来,苏联军医在给伤员换药,村民们送来了热腾腾的罗宋汤和黑面包。

赵山河端着一碗汤走过来:“队长,喝点。你三天没正经吃东西了。”

陈峰接过,慢慢喝着。热汤下肚,冻僵的身体渐渐暖和起来。

“队长,咱们接下来怎么办?”赵山河问。

“等。”陈峰说,“等哈巴罗夫斯克的人来接我们。然后……接受训练,学习,积蓄力量。等时机成熟,再打回东北。”

“还要等多久?”

“不知道。可能一年,可能三年,可能更久。”陈峰看着东方的天空,“但总有一天,我们会回去的。带着更好的武器,更好的战术,把鬼子彻底赶出中国。”

赵山河点头:“我等你,队长。你说打,咱就打;你说等,咱就等。”

晚上,陈峰躺在分配给他们的木屋里,却睡不着。他想起这一路走来的牺牲:孙小眼、李铁、老烟枪、小李、林晚秋……还有那些他不知道名字的战士,那些帮助过他们的老百姓。

每个人的脸都在他眼前浮现,每个人的声音都在他耳边回响。

“队长,你要活着……”

“陈峰,一定要回来……”

“都是中国人……”

他坐起来,拿出那个油布包,借着油灯的光,再次翻阅那些文件。日军的实验记录,细菌培养数据,投放计划……触目惊心,但必须面对。

这就是战争,残酷的战争。不仅要面对明枪明炮,还要面对这些看不见的恶魔。

门被轻轻推开,周秀英走进来:“队长,你还没睡?”

“睡不着。”陈峰收起文件,“秀英,你说咱们做这些,值得吗?”

“值得。”周秀英毫不犹豫,“如果没有咱们,鬼子会更嚣张,会杀更多的人。虽然咱们牺牲了很多同志,但咱们救了更多的人——那些没被鬼子抓去做实验的人,那些因为咱们拖延了日军计划而活下来的人。”

她说得很朴实,但很有道理。陈峰看着她,这个曾经的女学生,现在已经是坚强的战士了。

“秀英,等到了哈巴罗夫斯克,你想做什么?”

“我想学医。”周秀英说,“晚秋姐教过我一些,但不够。我想学更多,等回东北后,能给战士们治病,能给老百姓看病。”

“好。”陈峰点头,“我帮你。”

“谢谢队长。”周秀英笑了,但笑容很快消失,“队长,有件事我要告诉你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晚秋姐……她生前跟我说过,如果她牺牲了,有东西要交给你。”周秀英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“是她的一缕头发,还有一封信。她说,如果她死了,就把这些给你。”

陈峰的手颤抖着接过布包。打开,里面是一缕乌黑的头发,用红绳系着。还有一封信,信封上写着“陈峰亲启”。

他打开信,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:

“陈峰,如果你看到这封信,说明我已经不在了。不要难过,这是我自己的选择。从跟你走上这条路的那天起,我就知道可能会有这一天。

但我从不后悔。认识你,爱上你,跟你一起打鬼子,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事。

你要活着,好好活着。替我看胜利的那一天,替我看新中国建立的那一天。

如果……如果你将来有机会,去我爹那里,告诉他,女儿没给他丢脸。

还有,不要为我守一辈子。如果遇到好姑娘,就娶了吧。但记得,每年清明,给我烧点纸,告诉我,鬼子被打跑了,中国强大了。

最后,我想说:陈峰,我爱你。从沈阳那个雨夜开始,就一直爱着你。

永别了,我的爱人。

晚秋 绝笔”

信纸被泪水打湿了。陈峰握着信,握着那缕头发,终于忍不住,哭了出来。

三年了,他第一次哭。哭得像个孩子。

周秀英默默退出去,关上门。她知道,队长需要这一刻的释放。

第二天,哈巴罗夫斯克的人来了。是个上校,带着两辆卡车。上校宣布,最高命令:陈峰和他的部队被编入“苏联远东红旗军特别训练营”,接受为期一年的军事和政治培训。培训结束后,可能被派回中国战场,也可能留在苏联从事其他工作。

“陈峰同志,你有什么意见?”上校问。

“没有。”陈峰说,“但我有两个请求:第一,妥善安葬我的爱人林晚秋同志;第二,让我的战士们有机会学习——学文化,学军事,学他们想学的东西。”

“我答应。”上校点头,“另外,鉴于你们带来的重要情报,最高苏维埃决定授予你‘红旗勋章’,授予你的部队‘战斗荣誉集体’称号。”

陈峰不在意这些荣誉,但他知道,这对战士们是鼓励。

“谢谢。”

当天下午,林晚秋被安葬在村庄附近的公墓。没有隆重的仪式,只有抗联战士和少数苏联军人参加。陈峰在她的墓碑前立了一块木板,用匕首刻上:

“爱妻林晚秋之墓

抗联战士

1937年10月牺牲于黑龙江畔

夫陈峰立”

他跪下,磕了三个头。

“晚秋,你先在这里休息。等我回来,带你回家。”

起身时,他看到墓碑旁有一株小白花,在寒风中摇曳。是周秀英放的。

“队长,该走了。”赵山河轻声说。

陈峰最后看了一眼墓碑,然后转身,走向等待的卡车。

战士们陆续上车。陈峰坐在最后一辆车的副驾驶座,看着窗外的山林和雪原。

车开了。村庄、公墓、黑龙江,渐渐远去。

新的篇章开始了。在异国他乡,在冰天雪地里,这群中国军人将继续他们的战斗——用另一种方式。

而在黑龙江对岸,佐藤英机站在江边,用望远镜看着苏联领土。他知道陈峰过去了,但他不着急。

“陈峰君,我们还会再见面的。”他喃喃道,“下一次,不会让你逃掉了。”

他转身,对身后的黑泽一郎说:“黑泽大佐,你的‘骷髅部队’准备得怎么样了?”

“随时可以行动。”黑泽一郎狞笑,“只要中佐一声令下,我们就能过江,把陈峰抓回来。”

“不。”佐藤摇头,“现在不是时候。苏联和日本还有中立条约,不能公开冲突。但我们可以用别的方式……”

“什么方式?”

“渗透,收买,分化。”佐藤说,“苏联不是铁板一块。总有人会被金钱或权力打动。找到他们,利用他们,让陈峰在苏联待不下去。”

“明白了。”黑泽一郎点头,“我会安排的。”

“还有,”佐藤补充道,“那些细菌战证据……虽然大部分被毁了,但731部队还有备份。告诉石井四郎将军,加快研究进度。下一次,我们要让陈峰和他的抗联,死得无声无息。”

两人相视而笑,笑容里满是残忍和自信。

但他们不知道,有些火种,一旦点燃,就再也无法熄灭。

陈峰还活着,抗联还活着,中国人的抵抗还活着。

而且,正在变得更强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