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五十三章 太行烽烟
太行山的秋天,是从柿子树开始的。
九月初,满山遍野的柿子还泛着青,却已沉甸甸地坠满枝头,像无数盏待点燃的灯笼。枫叶刚染上第一抹丹朱,夹杂在苍翠的松柏间,远远望去,仿佛有人失手打翻了朱砂盒,从那山巅一路泼洒下来。
山道上,四个灰扑扑的身影正在艰难蠕动。
陈峰拄着一根山木拐杖,每一步都踏得极稳。左腿的旧伤已成痼疾,平日里倒也无碍,只是这连续的山路跋涉,让那处早已愈合的创口又开始隐隐作祟——不是疼在肉里,是疼在骨头缝里,像是有把钝刀子在慢慢地锉。
队长,歇会儿吧。周文抬头看了看日头,三个时辰了。
陈峰点点头,在一处背阴的岩石旁坐下。他解下腰间的水囊,抿了一小口。山泉水甘冽刺骨,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,一路从喉咙凉到肺腑。
从延安出发,整整十天。
他们沿着黄河东岸潜行,穿过吕梁山区的沟壑纵横,终于进入了太行山腹地。这一路,日军的检查站如毒蘑菇般在交通要道上疯长,碉堡的枪眼像无数只盲眼,冷冷地注视着每一个过路人。他们只能攀悬崖、穿密林,靠着地下交通员用血肉之躯串联起的秘密通道,一寸一寸地向晋察冀根据地挪动。
按交通员的说法,再走两天就到阜平。刘猛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绘的羊皮地图,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等高线和暗记,晋察冀军区司令部设在那儿,聂司令员应该也在。
陈峰接过地图,指尖在那处标注着的小点上停留片刻。
阜平,太行山深处的腹地,四面环山,易守难攻。但那也是日军的重点区域——最近,敌人正在推行所谓的治安强化运动,铁壁合围,步步紧逼,根据地的每一寸土地都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压力。
路上小心。陈峰折好地图,鬼子最近像疯狗一样,咱们目标虽小,也不能大意。
明白。王小河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——那里别着一把驳壳枪,离开延安时配发的,弹匣里只有五发子弹。这五发子弹,是最后的底牌,不到万不得已,绝不能动。
歇了一刻钟,队伍继续上路。
山路愈发陡峭,有些地方几乎垂直,需要手脚并用才能攀上去。陈峰的左腿在爬坡时格外吃力,每向上一步,额角就要沁出一层冷汗。但他咬着牙,一声不吭,只是把那根山木拐杖攥得更紧。
周文几次想伸手搀扶,都被他眼神制止:我自己能行。你们注意警戒。
正午时分,队伍翻过一道山梁。
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——山脚下卧着一个不大的村庄,几十间土坯房依山而建,错落有致。村口有棵老槐树,枝繁叶茂,树下几个光屁股的孩子正在追逐嬉闹,笑声清脆,在这死寂的山谷里显得格外珍贵。
队长,进村吗?刘猛压低声音。
陈峰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趴在山梁上,用望远镜仔细观察了足足五分钟。
村子看起来很平静,炊烟袅袅升起,鸡犬声相闻,一派寻常的农家景象。但陈峰的目光最终停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上——树杈处系着一根红布条,在秋风中轻轻飘动。
那是地下交通线的暗号:安全,可以进村。
陈峰收起望远镜,但保持警惕,枪不离身。
四人下了山,向村子走去。刚到村口,一个放羊的老汉拦住了去路。老汉六十多岁,满脸沟壑,手里撵着一根羊鞭,眼神却亮得反常。
几位,打哪儿来啊?
从西边来,走亲戚。陈峰按照约定的暗语回答,想讨碗水喝。
西边?老汉眯起眼,西边哪儿的亲戚?
王家洼,王老栓家的。
老汉脸上的皱纹忽然舒展开来,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:哦,老栓家的啊。跟我来吧,家里有水。
他领着四人进了村,七拐八绕,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。推开院门,是寻常的农家院子,土墙茅顶,角落里堆着柴火。但陈峰的目光扫过院墙——那里有三个并排的三角形刻痕,不深,却清晰可辨。
八路军的秘密联络符号。
同志,可算等到你们了。老汉关上门,脸上的憨厚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和警惕,我是这里的交通员,姓李。上级通知说这几天有延安来的同志要过,让我务必接应。
李大爷,麻烦您了。陈峰说,村里情况怎么样?
还好。李大爷压低声音,鬼子半个月前来过一次,抢了些粮食,杀了两个人,但没发现咱们的秘密。不过最近风声紧,鬼子在十里外的赵家庄修了炮楼,驻了一个小队。伪军三天两头来催粮,乡亲们……日子不好过啊。
正说着,里屋的门帘一挑,李大爷的老伴端出热水和一盘窝头。窝头是玉米面的,掺了不少糠皮,粗糙得扎嗓子,但热腾腾的,散发着粮食特有的香气。
同志,凑合吃点。村里没啥好东西。
四人确实饿了,也不客气,就着热水大口吃起来。陈峰边吃边问:李大爷,从这儿到阜平,还有多远?
走大路六十里,走山路八十里。李大爷说,大路不能走,鬼子的检查站跟筛子似的。走山路得翻过前面的黑风岭,那岭不好走,有狼,还有土匪。
土匪?
嗯,一伙叫黑山帮的,三十多号人,专抢过路的商队。李大爷叹气,八路军来了后,收编了不少土匪,但这伙人滑得像泥鳅,一直没抓住。
陈峰沉思片刻:土匪和鬼子有勾结吗?
那倒没听说。这些土匪就是图财,一般不害命。李大爷说,但咱们身上带着重要文件和经费,万一被抢了……
那就绕路。陈峰果断地说,安全第一,不冒这个险。
话音未落,院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一个年轻人慌慌张张撞开门:爹!不好了!鬼子和伪军来了!正在村口挨家挨户搜查!
屋里的人瞬间弹了起来。李大爷脸色骤变:多少人?
十几个伪军,三个鬼子,带队的是个少尉!年轻人喘着粗气,说是查的,其实就是想抢东西!
陈峰的大脑飞速运转。
撤退?来不及了——村子只有一条主路,鬼子正从村口进来。硬拼?更不行——敌众我寡,枪声一响,周边的据点都会惊动,到时候插翅难飞。
李大爷,您家有地窖吗?
有,在灶房
带我们进去。周文,把痕迹清理干净,别留下破绽。
李大爷掀开灶台上的铁锅,散发着潮湿的霉味。四人依次钻进地窖,李大爷把木板盖好,重新放上铁锅,又撒了把灶灰在上面。
地窖很小,勉强能容下四个人蹲下。里面堆着些红薯和白菜,空气浑浊得让人窒息。陈峰让周文他们蹲在角落,自己贴着窖壁,侧耳倾听上面的动静。
脚步声进了院子,接着是伪军粗暴的吆喝:家里有人吗?出来!皇军查户口!
李大爷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:老总,家里就我和老婆子,还有儿子。
一阵翻箱倒柜的巨响。伪军踢倒了凳子,掀开了柜子,用刺刀捅破被褥,甚至连米缸都敲了个洞。陈峰听到那些杂乱的脚步声在头顶来回移动,心一点点提到了嗓子眼。
老总,家里真没啥值钱东西。李大爷的声音带着哭腔,就这点粮食,您要是拿走了,我们一家三口就得饿死啊……
少废话!皇军征粮,是你们的光荣!伪军头目骂道,接着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,咦,这灶台怎么是冷的?没做饭?
今天……今天还没做……李大爷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陈峰握紧了手中的山木拐杖——这是他在延安时特制的,拧开把手,里面藏着一把三棱刺刀。如果被发现,他至少要干掉那个鬼子少尉,为其他人争取突围的时间。
地窖里闷热难耐,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里,刺得生疼。王小河的手已经按在了枪柄上,刘猛则反握着匕首,刀刃在黑暗中泛着幽光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,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。
终于,伪军头目的声音再次响起:行了,把粮食装上。老东西,下次皇军来,要是再这么穷,小心你的脑袋!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又过了足足一刻钟,李大爷才掀开地窖盖子,声音沙哑:同志,出来了,鬼子走了。
四人爬出地窖,都出了一身冷汗。院子里一片狼藉,粮食被抢走了大半,连腌菜的坛子都被搬走了,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碗碟。
这帮畜生!李大爷的儿子眼眶通红,拳头攥得咯咯响。
陈峰拍拍他的肩膀:人没事就好。粮食没了可以再种,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。
可是……年轻人的声音哽咽了,冬天快到了,没了这些粮食,我们怎么过冬啊……
陈峰沉默了。
这就是敌占区百姓的日常——不仅要面对鬼子的烧杀抢掠,还要承受生存的重压。而他们,这些扛枪的人,如果不能保护百姓,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?
他看着李大爷——满脸皱纹,佝偻着背,却用那双粗糙的手,默默支撑着这条地下交通线。在这个年代,有无数像李大爷这样的人,用最朴素的方式,守护着自己的家园,也守护着民族的希望。
李大爷,您放心。陈峰一字一句地说,声音低沉却坚定,鬼子抢走的,我们会让他们加倍还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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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晚,李大爷家的偏房里。
一盏昏黄的油灯下,陈峰摊开那张羊皮地图,周文、刘猛、王小河围坐在旁。
我们不能就这么走了。陈峰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,鬼子抢了乡亲们的过冬粮,这个冬天他们会很难熬。我们得做点什么。
队长,你想打鬼子的炮楼?刘猛眼睛一亮。
不,炮楼防守严密,咱们四个人打不下来。陈峰摇头,但我们可以打运输队。鬼子抢了粮食,总要运回据点。咱们在半路伏击,把粮食夺回来。
周文有些担忧:可是队长,咱们的任务是去阜平……
晚两天没关系。陈峰说,但乡亲们等不起。再说了——他抬起头,目光如炬,打鬼子,哪儿不是打?
王小河兴奋地搓着手:队长,你说怎么干,我们就怎么干!
陈峰的手指停在地图上的一个点:李大爷说,鬼子的运输队明天一早会把粮食运往赵家庄炮楼。从村子到赵家庄,大路必经老鹰嘴——这里。
那是一个急转弯,一侧是峭壁,一侧是深沟,地形险要。
伏击战要速战速决。陈峰布置任务,刘猛,你枪法好,占据制高点,专打鬼子和伪军的头目。王小河,你负责埋设绊发雷——用咱们带的炸药改造,炸鬼子的头车。周文,你跟我负责正面突击。
他顿了顿,强调道:记住,目标是抢粮食,不是歼敌。地雷一响,立刻开火,打乱敌人阵型,然后冲下去抢了粮食就跑,绝不恋战。
可是队长,你的腿……周文欲言又止。
我没事。陈峰说,冲锋可能跟不上,但打枪没问题。
计划定下,四人开始准备。陈峰用仅有的材料制作了三个简易绊发雷——把炸药包绑在路边的石头上,用细线做绊索,敌人一碰就炸。王小河则忙着改装炸药,用油纸包好,防止受潮。
深夜,月黑风高。
四人悄悄离开村子,来到老鹰嘴。秋夜的山里冷得像冰窖,露水打湿了衣衫,渗进骨头缝里。陈峰趴在草丛中,左腿又开始隐隐作痛。他咬紧牙关,一动不动,像一块与山石融为一体的岩石。
天蒙蒙亮时,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。
陈峰精神一振,透过草丛缝隙望去——两辆军用卡车沿着山路驶来,前面是三个骑马的鬼子,后面跟着十几个伪军,扛着枪,走得松松垮垮,显然没料到会在这必经之路上遭遇伏击。
第一辆卡车驶入伏击圈,车轮压上了绊索。
爆炸声震耳欲聋。前车的轮胎被炸得粉碎,车身一歪,重重撞在路边的岩石上。马匹受惊,嘶鸣着人立而起,鬼子少尉狼狈地抓住缰绳,差点被掀下马背。
刘猛的枪率先响起。一声清脆的枪响,鬼子少尉后脑中弹,从马背上栽了下来。紧接着,第二枪,第三枪,又有两个鬼子胸前绽开血花。
伪军乱成一团,有的趴在地上盲目还击,有的往车后躲。但他们的还击毫无章法,子弹漫无目的地乱飞,打得树叶簌簌落下。
陈峰站起身,端起步枪。他瞄准一个正在嘶吼指挥的伪军头目,稳稳扣动扳机。伪军头目仰面倒下,眉心多了一个血洞。
周文和王小河从两侧冲下山坡,边冲边开枪。伪军本就没什么斗志,见头目死了,更是溃不成军,丢下枪就往回跑,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。
战斗只持续了五分钟。
三个鬼子全部毙命,伪军死了四个,剩下的作鸟兽散。两辆卡车停在路上,车上满载着粮食——不仅是昨天抢的,看来还有其他村子的。
快!搬粮食!陈峰下令。
李大爷带着几个村民也赶来了,七手八脚把粮食从车上搬下来。玉米、小米、高粱,还有几袋白面,足足有两千多斤。
队长,车怎么办?周文问。
烧了。陈峰说,不能留给鬼子。
煤油泼上去,火把扔上去,熊熊大火瞬间吞噬了卡车。浓烟冲天而起,在晨曦中格外刺眼。陈峰看着那火焰,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——这火烧掉的不仅是车,更是鬼子继续作恶的工具。
乡亲们,把粮食分一分,赶紧藏好。他对围过来的村民说,鬼子吃了亏,肯定会来报复,大家做好准备,必要时进山躲避。
村民们千恩万谢,扛着粮食匆匆离去。李大爷紧紧握着陈峰的手,老泪纵横:同志,太感谢了!你们这是救了全村人的命啊!
李大爷,这是我们应该做的。陈峰说,但我们得走了。鬼子很快就会大规模搜捕,我们不能连累村子。
那你们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