按原计划,去阜平。陈峰说,换个路线,避开鬼子的搜索。
四人收拾行装,匆匆离开老鹰嘴。他们走的是猎人小道,蜿蜒在深山老林里,鬼子的大部队根本进不来。
身后,赵家庄炮楼的日军赶到了现场。看着烧焦的卡车和地上的尸体,日军小队长气得暴跳如雷,军刀砍在烧焦的车架上,火星四溅。
八路!一定是八路干的!搜!给我搜!把附近的山林搜个遍!
但陈峰他们,早已远在十里之外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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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天后,阜平地界。
这里的景象和路上完全不同——村口有民兵站岗,墙上刷着坚持抗战,反对投降的标语,田地里人们在劳作,虽然清苦,但秩序井然,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烁着希望的光芒。
站住!什么人?一个年轻民兵端着红缨枪拦住去路。
我们从延安来,找聂司令员。陈峰拿出介绍信。
民兵看了看信,又打量了四人一番,脸上露出笑容:同志,辛苦了!跟我来,司令部就在前面。
穿过几个村庄,眼前出现一片开阔的谷地。谷地里建着不少房屋,大多是土坯房,但也有几间砖房,应该是重要机关所在地。人来人往,有军人,有干部,还有老百姓,个个精神饱满,与外面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。
陈峰被带到一间较大的砖房前。门口有卫兵站岗,通报后,一个四十多岁、戴着眼镜的干部迎出来:陈峰同志?欢迎欢迎!聂司令员正在开会,让我先接待你们。我是军区政治部的,姓王。
王主任,您好。陈峰敬礼。
别客气,快进来,洗把脸,吃点东西。
屋里很简陋,一张桌子,几条长凳,墙上挂着地图。王主任让人端来热水和窝头,还有一小碟咸菜:条件有限,同志们将就一下。
陈峰等人确实饿了,大口吃起来。王主任坐在旁边,笑眯眯地说:陈峰同志,你们在路上辛苦了。听说你们还在李家庄打了一仗,抢回了粮食?
消息传得真快。陈峰点头:是,正好遇上鬼子抢粮,就顺手打了。
打得好!王主任拍手,那个鬼子少尉叫松本,是赵家庄炮楼的小队长,作恶多端,老百姓恨之入骨。你们把他干掉,可是为民除害了。
正说着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一个身材不高但很精干的中年人走进来,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,眼神锐利,不怒自威。
司令员!王主任立刻站起来。
陈峰也站起来——这就是晋察冀军区司令员聂荣臻。
陈峰同志,久仰大名。聂荣臻主动伸出手,声音浑厚有力,你在东北的事迹,我们都听说过。镜泊湖连环战,打出了中国人的威风!
司令员过奖了。陈峰和聂荣臻握手,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
坐,都坐。聂荣臻拉过一条长凳,陈峰同志,你来得正是时候。日军正在推行治安强化运动,对我们根据地的压力很大。你在抗大编写的《敌后游击战战术纲要》,我们都学习了,很有启发。
他接过陈峰递来的厚厚一沓文稿,粗略翻看,眼睛越来越亮:好!这些正是我们需要的。你看这样行不行——你先在军区教导队任教官,给营以上干部讲课。然后到各分区走走,了解实际情况,再针对性地提出建议。
我听司令员安排。
聂荣臻注意到陈峰走路有些跛,关切地问:你的腿……
没事,不影响教学。陈峰说,就是不能跑太快而已。
聂荣臻深深看了他一眼,那目光里有欣赏,也有敬意:陈峰同志,你是真正的战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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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日子,陈峰忙碌起来。
军区教导队有五十多个学员,都是各部队的骨干。陈峰每天上午讲课,下午带他们进行实战演练。他讲的内容很实用:如何选择伏击地点,如何设置诡雷,如何进行夜间侦察,如何利用地形地物。
同志们,游击战的精髓是什么?一次课上,陈峰提问。
敌进我退,敌驻我扰,敌疲我打,敌退我追!学员们齐声回答。
对,但这十六个字要落到实处,需要具体的战术支撑。陈峰在黑板上画图,敌驻我扰,怎么绕?晚上去摸哨?可以,但风险大。更好的办法是,在敌人驻地附近埋设地雷,或者在敌人取水的水源里做手脚。要让敌人吃不好,睡不好,精神紧张,士气低落。
一个学员举手:陈教官,地雷和炸药我们很缺,怎么办?
那就用土办法。陈峰说,没有铁壳地雷,就用石头雷。把炸药塞进石头缝里,用绊索触发。没有炸药,就用黑火药,甚至用鞭炮改造。没有子弹,就用弓箭,用弩,用陷阱。总之,有什么用什么,能杀伤敌人就行。
除了教学,陈峰还经常下部队调研。他去了三分区、四分区,看到八路军战士们在极其困难的条件下坚持战斗。武器简陋,弹药匮乏,粮食不足,但士气高昂。
在一次调研中,他遇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——赵勇,那个在热河接应过他的八路军支队长。
陈峰同志!真是你!赵勇激动地握住陈峰的手,听说你来了晋察冀,我就想什么时候能见到你!
赵队长,你怎么在这儿?
我们支队划归三分区了,现在在易县一带活动。赵勇兴奋地说,你教的东西太有用了!上个月,我们一个小队用绊发雷炸掉了鬼子两辆运输车,缴获了不少弹药!
这天晚上,陈峰和赵勇坐在篝火旁聊天。
鬼子在平汉铁路沿线增兵,看样子是想打通铁路线,把华北和华中连起来。赵勇说起最近的战事,上级命令我们,不惜一切代价破坏铁路,延缓敌人的计划。
平汉铁路……陈峰若有所思,这可是条大动脉。
可是难啊。赵勇叹气,铁路沿线碉堡林立,还有装甲巡逻车。我们试过几次,伤亡很大,效果不明显。
陈峰盯着篝火,大脑飞速运转。炸铁路不难,难的是如何安全地炸,如何造成最大破坏,如何让鬼子短时间内修不好。
赵队长,你们试过炸桥梁吗?
试过,但鬼子守得严,很难接近。
不一定非要在桥上炸。陈峰捡起一根树枝,在地上画起来,你看,铁路要经过很多山谷,山谷两侧是山体。如果我们在山体上做文章,炸塌山石,把铁路埋了,比炸桥梁效果更好——桥梁容易修,塌方清理起来可费劲了。
赵勇眼睛亮了:这个办法好!
三天后,陈峰回到阜平,向聂荣臻汇报了炸铁路的计划。聂荣臻很重视,立即召集军事会议。
平汉铁路在保定至石家庄段,要经过好几处峡谷。陈峰指着地图说,其中老鸦岭峡谷最险要,两侧山体是石灰岩,结构不稳定。如果在这里实施爆破,造成的塌方至少能让铁路瘫痪半个月。
需要多少炸药?
至少一千斤。陈峰说,分三个炸点,每个炸点三百到四百斤。炸点要选在岩层裂缝处,这样事半功倍。
聂荣臻沉思片刻,拍板:干!炸要我想办法。陈峰同志,这次行动由李总负责。
接下来的日子,陈峰忙得脚不沾地。他亲自去老鸦岭侦察,选择炸点;和兵工厂的技术人员研究炸药配方;从各部队挑选精干人员,组成爆破队。
出发前一天晚上,陈峰把周文叫到一边:周文,这次行动很危险,你可以不参加。
队长,你说什么呢!周文急了,我跟你这么多年,什么时候怕过危险?你去哪儿,我去哪儿!
陈峰看着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兄弟,心中涌起暖流。从东北到延安,从延安到晋察冀,周文始终不离不弃。有这样的兄弟,是他的幸运。
好,那咱们一起去。陈峰拍拍周文的肩膀,但你要答应我,无论发生什么,都要活着回来。
队长,你也是。
第二天深夜,爆破队出发了。三十个人,背着沉重的炸药,悄无声息地潜入夜色。
凌晨三点,队伍到达老鸦岭。月光下,峡谷像一道巨大的伤口,横亘在山间。铁路从谷底穿过,像一条黑色的蛇。
三个小组分别向预定的炸点攀爬。陈峰亲自带第一组,负责最主要的炸点。攀岩很危险,尤其是在夜里,稍有不慎就会摔下去。但他们都是精选出来的好手,身手敏捷,很快到达预定位置。
炸点选在一处岩缝处,裂缝很宽,能塞进大量炸药。陈峰指挥战士把炸药包塞进去,用木棍夯实,然后连接导火索。
点火!
三支火把同时点燃导火索。火苗顺着导火索迅速蔓延,在夜色中划出三道红线。爆破队转身就跑,用最快速度向预定集结地撤离。
他们刚跑出几百米,身后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。
轰!轰轰!
三声巨响几乎同时响起,地动山摇。峡谷两侧,大片的岩石崩裂、坍塌,如瀑布般倾泻而下,瞬间淹没了铁路。烟尘冲天而起,遮蔽了月光。
天亮时,侦察员传来消息:老鸦岭峡谷被彻底堵死,堆积的落石有十几米高,铁路完全中断。鬼子调来大量工兵,但清理工作进展缓慢,预计至少需要二十天才能恢复通车。
消息传开,整个根据地沸腾了。
但陈峰没有沉浸在喜悦中。他知道,鬼子吃了这么大的亏,肯定会疯狂报复。
果然,三天后,日军调集重兵,对晋察冀根据地发动大规模。这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残酷,鬼子实行三光政策——杀光、烧光、抢光。
战斗打响了。八路军化整为零,与鬼子周旋。陈峰虽然腿脚不便,但也坚持随部队行动。
这天,陈峰所在的部队被鬼子包围在一个小山村里。鬼子有三百多人,而八路军只有不到一百人,形势危急。
陈教官,怎么办?带队的营长问。
陈峰观察地形。村子背靠大山,只有一条路进出。鬼子已经从三面包围,正在步步紧逼。
不能硬拼。陈峰说,咱们往山里退。后山有条猎人小道,很隐蔽,鬼子不知道。
可是乡亲们怎么办?
一起撤。陈峰说,不能让鬼子祸害老百姓。
部队组织乡亲们转移。老人、孩子、妇女先走,青壮年和部队断后。陈峰拄着拐杖,走在队伍最后面,一边走一边布置陷阱。
鬼子很快发现八路军要跑,发起猛攻。断后的战士拼死抵抗,伤亡很大。陈峰端着步枪,一枪一个,弹无虚发。但他的子弹很快打光了。
队长,你先走!周文拉着陈峰。
不,你们先走,我断后。陈峰推开周文,我腿脚不便,跑不快,不能拖累大家。
要死一起死!周文红着眼睛。
正说着,一颗炮弹在附近爆炸。气浪把两人掀翻在地。陈峰觉得左腿一阵剧痛,低头一看,一块弹片嵌进了小腿。
队长!周文扑过来。
没事,皮肉伤。陈峰咬牙拔出弹片,鲜血顿时涌了出来。他用布条紧紧缠住伤口,快走!
最后一批乡亲终于撤进山里。陈峰和周文互相搀扶着,也钻进山林。身后,鬼子追了上来,但被陷阱阻挡,速度慢了下来。
三天后,他们终于甩掉追兵,和主力部队会合。清点人数,一百人的部队,只剩下六十多人。
聂荣臻听说陈峰负伤,亲自来看望:陈峰同志,你辛苦了。这次反,多亏了你的战术指导。
司令员过奖了。陈峰躺在担架上,可惜,还是没能保住所有乡亲。
战争就是这样,残酷,无情。聂荣臻叹气,但正因为这样,我们才更要坚持下去。为了那些牺牲的人,为了活下来的人,为了将来的和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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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进入1938年冬天。太行山下了第一场雪,漫山遍野银装素裹。
陈峰的腿伤好了,但留下了更明显的残疾,走路跛得更厉害了。但他依然忙碌——讲课,调研,写教材,帮助部队训练。
这天,陈峰收到一封从延安转来的信。信是林晚秋写的,经过层层转递,信封已经磨损得厉害。
陈峰:见字如面。听闻你已抵达晋察冀,并在战斗中负伤,心中万分担忧。望你保重身体,切莫再冒险。我在北平一切尚好,以教师身份为掩护,继续从事地下工作……
北平局势日益紧张,日军强化统治,大肆搜捕抗日分子。我已转移至新住处,暂时安全。然思念之情,日甚一日。常忆昔日在沈阳,与你并肩战斗之时光……
不知战争何时结束,不知你我何时重逢。惟愿苍天佑我中华,早日驱除日寇,还我河山。彼时若你我皆在,当携手共看太平盛世。晚秋,民国二十七年十一月。
陈峰把信贴在胸口,久久不语。
窗外的雪越下越大,覆盖了山川河流,覆盖了战争留下的伤痕。但覆盖不了心中的思念,覆盖不了对和平的渴望。
他走到窗前,望着漫天飞雪。太行山在雪中沉默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,等待着春天的到来。
战争还在继续,牺牲还在继续,希望也在继续。
只要还有一个人在战斗,这个民族就永远不会屈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