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5章 延河暗涌(1 / 2)

初夏的延安,延河两岸的柳树绿得浓郁,枝条垂在水面上,随着水流轻轻摆动。河滩上,一群抗大学员正在进行军事训练,喊杀声在河谷间回荡。

陈峰坐在河边的石头上,右手还吊着绷带,左手里拿着一本笔记,不时抬头看看训练的学员,在笔记上记录着什么。他的腿边靠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拐杖——自从去年冬天腿伤加重后,这根拐杖就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。

“陈教官!”一个年轻的学员跑过来,满头大汗,“您看我们刚才的战术动作还有什么问题?”

陈峰合上笔记本,用左手撑着石头站起来。他的动作很慢,明显在控制着身体的平衡。“整体不错,但冲锋时的队形太密集了。记住,在开阔地冲锋要散开,三人一组,互相掩护。鬼子的机枪可不是吃素的。”

“是!明白了!”学员立正敬礼,又跑回训练场。

陈峰重新坐下,看着这些生龙活虎的年轻人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三个月前,他从晋察冀回到延安养伤。右臂的枪伤虽然没伤到骨头,但伤到了神经,恢复得很慢。医生说,就算好了,也可能留下后遗症——手臂的力量和灵活性都会受影响。

这意味着,他可能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精准射击,无法完成那些需要双手协调的战术动作。对于一个特种兵出身的军人来说,这几乎是致命的打击。

但他没有时间沮丧。回到延安后,组织上安排他在抗大任教,专门教授特种战术和敌后游击战。起初他有些抗拒——一个连枪都端不稳的人,有什么资格教别人打仗?但聂荣臻司令员的一封信改变了他的想法。

信里说:“陈峰同志,你的价值不在于你能杀多少鬼子,而在于你能教出多少能杀鬼子的人。一个陈峰能改变一个战场,一百个学会陈峰战术的人能改变一场战争。”

于是,他留了下来。每天拄着拐杖去上课,用还能活动的左手在黑板上画图,用语言描述那些他曾经亲身经历的战斗。学员们很尊重他,不仅因为他传奇般的战斗经历,更因为他在重伤之后依然坚持教学的那份执着。

“队长,该换药了。”周文提着药箱走过来。自从陈峰回到延安,周文就一直跟着他,既是警卫员,也是护理员。

两人回到窑洞。周文小心地解开绷带,露出右臂的伤口。伤口已经结痂,但周围的组织还有些红肿。周文用煮过的棉布蘸着药水清洗伤口,动作很轻。

“队长,还疼吗?”

“还好。”陈峰看着窗外的天空,“比刚受伤时好多了。”

“医生说再有一个月就能拆绷带了,但……”周文欲言又止。

“但手臂可能恢复不到以前的状态,我知道。”陈峰平静地说,“能保住这条胳膊,能继续工作,已经很幸运了。”

周文低下头,继续换药。他知道队长说得轻松,但一个曾经能在百米外精准狙杀敌人的神枪手,现在连端碗都吃力,这种痛苦不是外人能理解的。

换完药,陈峰重新裹上绷带,用左手艰难地扣上扣子。周文想帮忙,被他拒绝了:“我自己来。总要习惯的。”

正说着,窑洞外传来脚步声。一个通信员站在门口:“陈峰同志,罗主任请您去一趟。”

罗主任是抗大的政治部主任。陈峰点点头,拄起拐杖:“周文,你忙你的,我自己去。”

从住处到抗大办公室要走一里多路。陈峰走得很慢,左腿的跛加上右臂的伤,让他每一步都要格外小心。路上遇到的学员和干部都主动让路,有的还敬礼问好。陈峰一一回应,但心里有些不是滋味——他宁愿自己还是个普通的战士,而不是需要别人特殊照顾的伤员。

罗主任的办公室在一排窑洞的尽头。陈峰敲门进去时,罗主任正在看文件。看到陈峰,他立刻站起来:“陈峰同志,快坐。你的伤怎么样了?”

“好多了,谢谢主任关心。”陈峰在椅子上坐下,把拐杖靠在墙边。

罗主任给他倒了杯水:“找你来,是有个重要的任务。你知道,党中央一直在想办法加强各根据地之间的联络。特别是从延安到晋察冀、晋冀鲁豫这些敌后根据地的交通线,非常重要。”

陈峰点点头。他走过那条路,知道有多艰难——要穿越层层封锁线,要躲避日伪军的盘查,还要应对土匪和恶劣的自然环境。

“我们想建立一条更安全、更高效的秘密交通线。”罗主任说,“这条交通线不仅要传递文件和情报,还要护送重要干部,运输紧缺物资。总部首长点名要你参与这个工作。”

陈峰愣了一下:“我?可我现在这个样子……”

“正是因为你走过那条路,熟悉情况,有丰富的敌后经验。”罗主任说,“当然,不是让你去跑交通。是让你参与规划路线、培训交通员、制定安全措施。你在东北和晋察冀的战斗经验,对这项工作非常重要。”

陈峰沉默了。他确实熟悉从延安到晋察冀的路线,知道哪些地方有日军据点,哪些地方可以设秘密联络点,哪些路段最危险。这些经验如果能用在建立交通线上,确实能救很多人的命。

“我愿意。”他终于说。

“好!”罗主任很高兴,“具体的计划,敌工部的同志会和你详细谈。你先养好伤,等能正常工作了,就开始。”

离开办公室,陈峰没有直接回住处,而是走到了延河边。夕阳西下,河水泛着金红色的波光。对岸的宝塔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巍峨。

他在河边站了很久,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,才拄着拐杖慢慢往回走。路上,他想起林晚秋上次信中的话:“佐藤英机已调阅你的档案,恐有不利。”这个老对手,现在在做什么?是否已经在谋划新的阴谋?

此时此刻,千里之外的北平,佐藤英机确实在谋划着。

北平东交民巷,一座日式风格的小院里,佐藤英机穿着和服,跪坐在榻榻米上,面前摆着一壶清茶。他的对面,坐着一个穿着长衫、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人,看起来很斯文,但眼神闪烁。

“张先生,这次请你来,是想了解一些情况。”佐藤用流利的中文说,语气温和,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
被称作张先生的人恭敬地欠身:“佐藤太君请讲,张某知无不言。”

“你在军统多年,对中共在华北的地下组织应该很了解。”佐藤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,“特别是那个叫陈峰的人,你听说过吗?”

张先生的手微微抖了一下。他原名张慕陶,原是军统北平站的情报科长,半年前被日军抓获,经不住酷刑和利诱,成了汉奸。因为他熟悉国共两党的地下组织,被佐藤收为己用。

“陈峰……听说过。”张慕陶小心地说,“此人原是东北抗联的悍将,在镜泊湖、二道白河等地给皇军造成很大损失。去年冬天出现在晋察冀,参与炸毁了易县的军用仓库。据说现在回到延安了。”

“这些我都知道。”佐藤放下茶杯,目光变得锐利,“我想知道的是,这个人在延安做什么?和哪些人有联系?有没有可能……把他引出来?”

张慕陶额头冒汗:“这个……陈峰行事谨慎,在延安的具体情况,我们掌握不多。不过,听说他在抗大任教,应该和抗大的干部有接触。”

“抗大……”佐藤若有所思,“张先生,你在延安还有内线吗?”

“有……有几个,但层级不高,接触不到核心机密。”

“足够了。”佐藤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,放在桌上,“认识这个人吗?”

照片上是一个穿着旗袍的年轻女子,梳着齐耳短发,面容清秀。张慕陶仔细看了看,摇摇头:“不认识。”

“她叫林晚秋,沈阳人,父亲是商人,家道中落后流落北平。”佐藤说,“根据我们的情报,此女是中共地下交通员,专门负责北平与延安之间的联络。更重要的是,她和陈峰关系密切。”

张慕陶眼睛一亮:“佐藤太君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我要你找到她,监视她,但不要惊动。”佐藤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,“陈峰很谨慎,但他有弱点。这个林晚秋,就是他的弱点。只要控制了她,就不愁陈峰不露面。”

“可是……如果她真是中共地下交通员,一定很隐蔽,不好找。”

“那就从她接触过的人入手。”佐藤说,“她在北平以教师身份为掩护,接触过不少文化界人士。这些人里,总有怕死的,总有想保住荣华富贵的。用钱,用权,用命——总有一种方法能让他们开口。”

张慕陶明白了。这是要撒下一张大网,从外围一点点收紧,最终抓到那条大鱼。

“我明白了,佐藤太君。我会安排人手,全力追查。”

“记住,要隐秘。”佐藤强调,“中共的地下工作很有一套,稍有不慎就会打草惊蛇。我要的是活捉,不是尸体。”

“是!一定完成任务!”

张慕陶退下后,佐藤独自坐在房间里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北平的夜很静,但在这宁静之下,是无数看不见的较量。他来华北已经半年,主要任务就是对付八路军和中共地下组织。而陈峰,这个从东北一直给他制造麻烦的对手,是他最想除掉的目标。

在关东军时,他就研究过陈峰的战斗案例。那些战术太精妙,太超前,不像是一个普通中国军人能想出来的。他曾怀疑陈峰接受过外国军事训练,甚至可能是苏联派来的特工。但所有的调查都显示,陈峰就是个土生土长的中国人,背景干净得可疑。

越是干净,越可疑。这是情报工作的常识。

佐藤走到书桌前,打开一个厚厚的档案夹。里面是陈峰的所有资料——从1931年在沈阳出现,到后来组织“铁血义勇队”,到加入抗联,再到转战晋察冀。每一场战斗,每一次行动,都记录得清清楚楚。

他翻到最新的一页,上面写着:“1939年5月,确认陈峰已返回延安,在抗大任教。右臂负伤,恢复情况不明。”

一个受伤的老虎,依然是老虎。佐藤很清楚,只要陈峰还活着,就不会给皇军制造麻烦。所以,必须除掉他,不惜一切代价。

而林晚秋,就是最好的诱饵。

同一时间,北平西城的一条胡同里,林晚秋正在收拾行李。她住的是一间很小的四合院厢房,屋里陈设简陋,只有一张床、一张桌子和一个衣柜。

她把几件换洗衣服叠好,放进藤箱里,又把几本书和文件用油纸包好,藏在箱底。动作很快,但很从容,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。

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,三长两短。林晚秋停下手,走到门边,低声问:“谁?”

“我,老刘。”门外是个苍老的身影。

林晚秋打开门,一个穿着短褂、挑着担子的老头闪进来。他放下担子,里面是些针头线脑的小商品,看起来像个走街串巷的货郎。

“林老师,情况不对。”老刘压低声音,“这几天胡同口总有生面孔晃悠,像是在盯梢。昨天还有两个穿便衣的人来打听,问这里有没有个教书的林老师。”

林晚秋的心一紧。她在北平的掩护身份是小学教师,这个身份用了快两年,一直很安全。现在突然有人打听,说明她可能暴露了。

“知道是什么人吗?”她问。

“看不清,但不像普通老百姓。”老刘说,“林老师,你得赶紧转移。组织上安排了新住处,在鼓楼那边,这是地址。”

他递给林晚秋一张小纸条,上面用铅笔写着一个地址。林晚秋看了一眼,记在心里,然后把纸条烧掉。

“谢谢刘叔。我收拾一下就走。”

“不能等,现在就走。”老刘很着急,“你的东西我帮你处理,你先离开。从后门走,胡同口有人接应。”

林晚秋知道情况严重了。她不再犹豫,只拿了一个随身的小包,里面是必要的证件和一点钱,其他的都留下。

“刘叔,这些东西里有几封信,是给延安的,麻烦你转交。”

“放心,交给我。”老刘拍拍胸脯。

林晚秋戴上帽子,围上围巾,把脸遮住大半,然后从后门悄悄离开。胡同很窄,两边是高墙,地上是坑洼的青石板。她走得很快,但脚步很轻,像一只警惕的猫。

快到胡同口时,她看到一个人影靠在墙上抽烟。那人穿着黑色短褂,戴着礼帽,帽檐压得很低。林晚秋的心跳加快了,但她没有停,继续往前走。

就在两人擦肩而过时,那人突然开口:“林老师?”

林晚秋没有回应,反而加快了脚步。

“林晚秋!”那人提高了声音。

林晚秋知道暴露了,拔腿就跑。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,还有喊声:“站住!抓住她!”

她拼命向前跑,左拐右拐,钻进另一条胡同。北平的胡同像迷宫,她在这里住了两年,对每条路都很熟悉。但追兵显然也很熟悉地形,紧紧跟在后面。

跑到一个岔路口,林晚秋突然拐进一个门洞。门洞里很黑,她屏住呼吸,贴在墙上。追兵的脚步声从门外跑过,渐渐远去。

她等了一会儿,确认安全了,才悄悄出来,朝相反方向走。但刚走几步,前方又出现两个人影,挡住了去路。

“林小姐,请跟我们走一趟。”其中一人说,语气很客气,但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。

林晚秋知道逃不掉了。她慢慢举起手,脑子飞速运转。这些人是谁?日军特高课?伪警察?还是军统的人?不管是谁,落在他们手里都不会有好下场。

“你们是什么人?想干什么?”她试图拖延时间。

“去了就知道了。”那人上前,想要抓住她的胳膊。

就在这时,旁边一扇门突然打开,一个老太太端着一盆水泼出来,正好泼在两人身上。

“哎呀!对不起对不起!没看到有人!”老太太连连道歉。

趁着两人愣神的功夫,林晚秋转身又跑。这次她不再走大路,而是翻过一道矮墙,跳进别人家的院子。院子里晾着衣服,她抓了一件外套披上,又把头发弄乱,然后从另一个门出去。

这次她不再跑,而是慢慢走,混进了街上的人群。北平的街头很热闹,小贩的叫卖声,黄包车的铃声,行人的交谈声,混成一片。她低着头,随着人流往前走,不时回头看看,确认没有尾巴。

走了两条街,她走进一家茶馆。茶馆里人很多,烟气缭绕,说书先生正在讲《三国演义》。林晚秋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,要了一壶茶,假装听书,实际上在观察周围。

坐了大概一炷香时间,确认安全了,她才起身离开。这次她没有去鼓楼的新地址——那里可能也不安全了。她需要找个临时落脚点,等和组织联系上再说。

天色渐晚,北平城华灯初上。林晚秋走在街上,看着这座熟悉的城市,心中涌起一种悲凉。这是她的祖国,她的家园,但现在被敌人占领,她连个安身之处都难找。

最后,她去了一个以前从没去过的地方——西直门外的一家小客栈。客栈很简陋,但好处是不需要登记,给钱就能住。她要了一个最便宜的房间,关上门,这才松了口气。

坐在硬板床上,她开始思考今天发生的事。为什么突然暴露?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?是内部出了叛徒,还是自己不小心留下了痕迹?

还有,那些追捕她的人,到底是什么来路?如果是日军特高课,应该会直接动手,不会那么客气。如果是伪警察,也不会那么专业。想来想去,最可能是军统的人——军统和中共虽然都抗日,但互相也在暗中较量。

如果是军统,事情就更复杂了。军统知道她的身份,知道她和陈峰的关系,可能会利用她来对付陈峰,或者逼她合作。

不行,必须尽快和组织联系上,把情况汇报上去。同时,也要提醒陈峰注意安全。佐藤英机到了华北,这个情报她早就传回去了,但具体会有什么行动,还不清楚。

她从包里掏出纸笔,想写封信,但又停住了。现在写信太危险,送信渠道可能也被监视了。只能等,等交通员主动联系她。

这一夜,林晚秋几乎没有合眼。窗外每一点动静,都让她心惊肉跳。她想起陈峰,想起在沈阳的初次相遇,想起这些年的分离与思念。战争让一切都变得不确定,让相聚变得奢侈。

“你一定要平安。”她在心里默默说。

而在延安,陈峰同样难以入眠。他的右臂隐隐作痛,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。医生说这是神经在恢复,是好事,但疼痛是实实在在的。

他坐起来,点燃油灯,从枕头下拿出林晚秋最近的一封信。信是两个月前收到的,之后就没有消息了。这不正常。以往林晚秋每隔一个月左右就会写信,就算有特殊情况,也会托人带个口信。

一种不祥的预感在他心中升起。佐藤英机在北平,林晚秋也在北平,如果佐藤要对付他,很可能会从林晚秋下手。

他想起穿越前教官说过的话:“特种兵最大的弱点,不是技术不够好,不是装备不够精良,而是有牵挂。有了牵挂,就有了软肋。”

林晚秋就是他的牵挂,他的软肋。佐藤那样的老狐狸,不可能看不出来。

陈峰下床,拄着拐杖走到桌边,摊开纸笔。他想给组织写报告,请求派人去北平了解情况。但刚写几个字,又停住了——以他现在的身份和状况,组织上会同意吗?就算同意,派人去北平也需要时间,等消息传回来,可能一切都晚了。

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,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左腿的伤,右臂的伤,都在提醒他,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可以单枪匹马深入敌后的“龙刃”队长了。

但有些事,不能因为困难就不做。

天亮后,陈峰去找了罗主任。他把自己的担心说了,请求组织上设法了解林晚秋的情况。

罗主任很重视:“陈峰同志,你放心,林晚秋同志是我们的重要干部,组织上一定会确保她的安全。我会立刻向敌工部汇报,让他们通过北平的地下组织了解情况。”

“我想自己去。”陈峰说。

“什么?”罗主任愣住了,“陈峰同志,你的伤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