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的伤不影响思考,不影响计划。”陈峰坚持,“我对北平的情况有些了解,对佐藤英机也很熟悉。我去,比其他人更合适。”
“这太危险了!你现在是敌人重点追捕的目标,佐藤英机正愁找不到你,你主动送上门去?”
“正因为我是目标,才能吸引敌人的注意力。”陈峰说,“我可以做诱饵,掩护其他同志行动。”
罗主任摇头:“不行,绝对不行。陈峰同志,你的心情我理解,但这是命令。你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养伤和教学,其他的事,组织上会安排。”
陈峰知道再说也没用。他敬了个礼,转身离开。但心里已经下了决心——如果组织上不安排,他就自己想办法。
回到住处,他叫来周文:“收拾东西,准备出发。”
周文吓了一跳:“队长,去哪儿?”
“北平。”
“北平?队长,你的伤还没好,去北平太危险了!”
“就是因为危险,才要去。”陈峰开始收拾简单的行李,“林晚秋可能有危险,我不能坐视不管。”
周文了解陈峰的脾气,知道劝不住。他想了想,说:“队长,你要去也行,但得带上我。多个人,多个照应。”
“你留在延安,这是命令。”
“队长!”周文急了,“你在哪儿,我在哪儿!这么多年了,你还不了解我吗?”
陈峰看着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兄弟,心中涌起暖流。从东北到延安,多少次生死与共,周文从未退缩过。
“好,一起去。”他最终说,“但我们要有计划,不能莽撞。”
两人开始制定计划。首先,不能通过正常渠道离开延安——组织上肯定不会批准。只能悄悄走,走小路,避开检查站。其次,到了北平也不能直接去找林晚秋,要先摸清情况。第三,要准备好备用方案,万一出事,要有退路。
计划很粗糙,但时间紧迫,只能这样了。
当天晚上,陈峰给抗大留了一封信,说明情况,表示一切责任由自己承担。然后,他和周文换上便装,带着简单的行李和一点盘缠,悄悄离开了延安。
夜色中,两人沿着延河向东走。陈峰的腿脚不便,走得很慢,周文搀扶着他,尽量走平坦的路。
“队长,咱们这一走,就是违抗命令了。”周文小声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陈峰说,“但有些事,比命令更重要。”
“你是说林晚秋同志?”
“不止是她。”陈峰望着远处的山影,“佐藤英机在北平,肯定在谋划什么大阴谋。如果让他得逞,不知道会有多少同志牺牲。我要去阻止他。”
周文不再说话。他明白队长的意思——有些战斗,明知危险也要打;有些人,明知救不了也要救。这就是他们这些人的宿命。
走了半夜,在一处山坳里休息。陈峰的右臂又开始疼,他咬着牙,用左手按摩伤处。周文生了一小堆火,热了点干粮。
“队长,吃点儿。”周文递过来一个烤热的窝头。
陈峰接过,小口吃着。火光映着他的脸,显得格外坚毅。三十三岁了,从1931年到1939年,八年抗战,他打了七年。身上的伤疤越来越多,但心中的信念从未动摇。
“周文,你想过战争结束后,要做什么吗?”他突然问。
周文愣了一下:“没细想过。就想着等打跑了鬼子,回老家种地,娶个媳妇,安安稳稳过日子。”
“挺好。”陈峰说,“等胜利了,我也想过安稳日子。”
“队长,到时候你和林晚秋同志……”
“如果能活到那时候的话。”陈峰打断他,“先活过眼前这关再说。”
休息了一个时辰,两人继续赶路。天快亮时,他们到了一个叫甘谷驿的小镇。这里已经是边区外围,有八路军的检查站。
“队长,怎么办?要绕过去吗?”周文问。
“绕不过去,只能闯过去。”陈峰说,“检查站的同志认识我,但现在是特殊时期,不能暴露身份。我们扮成走亲戚的老乡,试试能不能混过去。”
两人整理了一下衣服,把武器藏好,然后向检查站走去。检查站有两个战士站岗,看到他们,其中一个走过来:“老乡,去哪儿啊?”
“去宜川,走亲戚。”陈峰用当地方言回答。
“有路条吗?”
“有,有。”陈峰从怀里掏出一张伪造的路条——这是他在延安时就准备好的,以备不时之需。
战士看了看路条,又打量了他们一番:“你们两个,不像本地人啊。”
“我是在外面做生意的,好几年没回来了。”陈峰解释,“这是我表弟,陪我一起回来。”
战士还想问什么,这时另一个战士突然喊:“王班长!你看这个人,像不像陈教官?”
被称为王班长的战士走过来,仔细看了看陈峰,然后立正敬礼:“陈教官!真是您!”
陈峰知道瞒不住了,苦笑道:“王班长,是我。”
“陈教官,您这是要去哪儿?怎么这副打扮?”王班长很疑惑。
陈峰把王班长拉到一边,低声说了情况。王班长听了,脸色凝重:“陈教官,这太危险了!您还是回延安吧,林晚秋同志的事,组织上会处理的。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陈峰说,“王班长,请你放我们过去。责任我一个人承担。”
王班长犹豫了很久。按纪律,他应该扣下陈峰,送回延安。但陈峰是他尊敬的教官,而且说得有道理——有时候,等组织安排确实来不及。
“陈教官,我可以放您过去。”他终于说,“但您得答应我,一定要小心。如果情况不对,马上撤退,保命要紧。”
“我答应你。”陈峰郑重地说。
王班长又拿出一些干粮和钱,塞给陈峰:“路上用。陈教官,保重!”
“谢谢。”陈峰拍拍他的肩膀,“等胜利了,我请你喝酒。”
过了检查站,两人加快脚步。前面就是敌占区了,每一步都要格外小心。
三天后,他们到达黄河边。黄河在这里拐了个大弯,水流湍急,浪涛拍岸。渡口有日伪军的检查站,对过往行人盘查很严。
“队长,怎么过河?”周文看着对岸的碉堡,心里发怵。
“不能走渡口,得找别的地方。”陈峰观察地形,“上游十里有个地方叫老牛湾,那里水流相对平缓,可以泅渡。我以前走过。”
“可是队长,你的伤……”
“死不了。”陈峰说,“走吧。”
两人沿着河岸向上游走。路很难走,有些地方要爬悬崖,有些地方要涉溪流。陈峰的腿在攀爬时疼得厉害,但他咬牙坚持。右臂的伤也不允许他用力,很多地方要靠周文帮忙。
终于到了老牛湾。这里果然比较隐蔽,河面也宽,对岸是一片荒滩,没有日军据点。
“休息一下,天黑再过河。”陈峰说。
两人躲在芦苇丛里,吃了点干粮,等待夜幕降临。黄昏时分,黄河上起了雾,白茫茫一片,几米外就看不清人影。这给渡河增加了困难,但也提供了掩护。
“队长,雾太大了,能游过去吗?”周文担心地问。
“跟着我。”陈峰脱下外衣,用油纸包好重要物品,绑在背上。然后走进河水。
水很冷,激得他打了个寒颤。右臂的伤口浸水后开始刺痛,但他顾不上,深吸一口气,开始泅渡。
周文跟在后面。两人一前一后,在雾中向对岸游去。水流很急,要不断调整方向。陈峰靠左腿和右臂的轻微滑动前进,速度很慢,但他很有经验,始终保持着正确的方向。
游到河中央时,右臂突然抽筋,疼得他几乎沉下去。他咬紧牙关,改用左臂划水,同时用腿蹬水。每一下都牵动着全身的伤,但他不能停,停了就是死。
周文发现陈峰不对劲,游过来想帮忙,但被陈峰推开:“别管我,继续游!”
他知道,如果周文来帮他,两个人都可能游不过去。他必须靠自己。
又游了不知多久,就在他几乎耗尽体力时,脚触到了河底。到了,到对岸了。
陈峰踉跄着爬上岸,瘫倒在沙滩上,大口喘气。周文也上来了,赶紧扶起他:“队长!你怎么样?”
“没事……死不了……”陈峰的声音很虚弱。
周文帮他检查伤口。右臂的绷带已经松了,伤口泡得发白,有血水渗出。腿上的伤也泡肿了。必须赶紧处理,否则会感染。
他们在附近找了个土洞,生火烤干衣服,重新包扎伤口。陈峰发起了高烧,这是伤口感染的征兆。周文急得团团转,但没有药,只能靠物理降温。
“队长,咱们得找个地方落脚,你得看医生。”周文说。
陈峰烧得迷迷糊糊,但意识还算清醒:“不能去村镇……有鬼子……往前走……有我们的交通站……”
“在哪儿?”
“往前十里……杨家庄……村口有棵大槐树……树下第三户……敲门三长两短……”陈峰说完,就昏了过去。
周文背起陈峰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。夜很黑,路很难走,但他不敢停。队长的体温越来越高,再不看医生,可能真的会死。
走了大概两个时辰,天快亮时,终于看到了杨家庄。村口果然有棵大槐树,树下有几户人家。周文按照陈峰说的,找到第三户,敲了敲门——三长两短。
门开了,一个中年汉子探出头,警惕地看着他们:“找谁?”
“老刘在家吗?”周文按照陈峰教的说暗号。
“哪个老刘?”
“刘记杂货铺的刘掌柜。”
中年汉子眼神一变:“进来吧。”
周文背着陈峰进了屋。屋里很简陋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中年汉子关上门,压低声音:“同志,你们是?”
“我们从延安来,这位是陈峰同志,他受伤感染,发高烧。”周文急切地说,“需要医生,需要药。”
“陈峰?”中年汉子显然听说过这个名字,“快,把他放到炕上。我去叫大夫。”
他匆匆出去,很快带回一个背着药箱的老者。老者检查了陈峰的伤口,眉头紧皱:“伤口感染很严重,得用消炎药。我这儿只有草药,效果慢。”
“只要能救他,什么都行。”周文说。
老者开始处理伤口,清洗,敷药,重新包扎。又熬了退烧的草药,让周文喂陈峰喝下。
忙活了一上午,陈峰的烧终于退了一些,人也清醒了。他看到周文和陌生的环境,立刻明白了:“到交通站了?”
“到了,队长。”周文红着眼睛,“你差点就……”
“我命大,死不了。”陈峰挣扎着坐起来,“这位同志,谢谢你们。”
“陈峰同志,别客气。”中年汉子说,“我叫杨振山,是这里的交通员。你们的事,组织上已经通知了,让我们务必保证你们的安全。”
“组织上知道了?”陈峰一愣。
“嗯,你们刚离开延安,罗主任就发了电报,让沿途各交通站留意你们。”杨振山说,“陈峰同志,你的心情组织上理解,但这样单独行动太危险了。罗主任让你立刻返回延安。”
陈峰沉默了一会儿:“杨同志,我不能回去。林晚秋同志在北平有危险,我必须去。”
“林晚秋同志的事,组织上已经派人去查了。”杨振山说,“你放心,北平的地下同志会全力营救。你现在这个样子,去了不但帮不上忙,反而可能添乱。”
这话说得很重,但也是事实。陈峰看看自己缠满绷带的手臂和腿,苦笑。是啊,他现在这个样子,连自己都照顾不好,怎么去救人?
“陈峰同志,你先在这里养伤。”杨振山说,“等伤好一些,再决定下一步。至于去北平的事,等组织上的消息。”
陈峰知道,这是目前最好的选择了。他点点头:“那就麻烦你们了。”
在杨家庄养伤的日子,陈峰度日如年。每天听着交通员带来的消息,但没有一条是关于林晚秋的。北平的情况似乎很复杂,地下组织也在全力寻找她,但至今没有结果。
这天,杨振山带来一个消息:“陈峰同志,北平的同志传来情报,林晚秋同志确实暴露了,但成功脱险。现在躲在一个安全的地方,暂时没有危险。”
陈峰的心稍微放下一些:“知道是谁在追捕她吗?”
“还不确定,可能是日伪特务,也可能是军统的人。”杨振山说,“不过,还有一个消息——佐藤英机正在策划一个大行动,目标可能是我们的一条重要交通线。北平的同志正在全力调查。”
佐藤英机,又是他。陈峰握紧了拳头。这个老对手,就像影子一样,无处不在。
“杨同志,我要去北平。”他再次说,“不是为了私事,是为了公事。佐藤英机的阴谋,我必须去阻止。”
杨振山看着陈峰坚定的眼神,知道劝不住了。他叹了口气:“好吧,等你伤再好一些,我安排你去北平。但你必须答应,一切行动听指挥,不能擅自行动。”
“我答应。”
又过了半个月,陈峰的伤好了很多。右臂虽然还不能用力,但基本的活动没问题了。腿也能正常走路了,虽然还有点跛。
杨振山安排他们跟着一支商队去北平。商队是经常走这条线的,有合法的手续,能通过日伪军的检查站。陈峰和周文扮成商队的伙计,混在队伍里。
临行前,杨振山交给陈峰一封信:“这是给北平地下组织负责人的信,他会安排你们的一切。记住,北平现在是龙潭虎穴,一定要小心。”
陈峰接过信,郑重地收好:“杨同志,谢谢你们。”
“保重。”杨振山紧紧握住陈峰的手,“等胜利了,咱们再聚。”
商队出发了。陈峰回头看了一眼杨家庄,这个他养伤半个月的地方,这些素不相识却冒着生命危险帮助他的同志。这就是中国,这就是这个民族——在最黑暗的时刻,总有人挺身而出,总有人守望相助。
去北平的路还很远,战斗还在继续。但陈峰相信,只要还有人在坚持,希望就不会熄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