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在官道上颠簸,车轮碾过雨后泥泞的路面,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。陈峰靠在车厢壁上,右臂的伤口又渗出血来,染红了新换的绷带。林晚秋坐在他对面,手里拿着水囊,小心地喂他喝水。
“疼吗?”她轻声问,眼中满是心疼。
陈峰摇摇头,勉强挤出一丝笑容:“比昨天好多了。倒是你,脸色这么差,这一路辛苦了。”
林晚秋确实累坏了。从西山逃出来到现在,两天一夜几乎没合眼。她的衣服上还沾着泥土和草屑,头发散乱,但眼睛依然明亮——那是属于地下工作者的眼神,警惕而坚定。
“我不累。”她说,“只要名单能安全送出去,再苦再累也值得。”
陈峰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。油纸包得很严实,用细麻绳捆了好几道。他轻轻抚摸纸包,像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:“这里面装着多少人的身家性命啊。”
“七十三人。”林晚秋说,“都是北平文化界、教育界的进步人士。他们有的为根据地捐过款,有的帮助过地下党,有的在报纸上发表过抗日文章。如果这份名单落到佐藤英机手里……”
她没说下去,但陈峰明白。佐藤那种人,会拿着这份名单挨个抓人,严刑逼供,顺藤摸瓜,不知道会有多少家庭破碎,多少人牺牲。
“放心吧,人在名单在。”陈峰把油纸包重新贴身藏好,“只要我还有一口气,就不会让它落到鬼子手里。”
马车突然慢了下来。车把式在外面低声说:“陈先生,前面有检查站。”
陈峰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。前方不远处果然设了路障,几个伪军和两个日本兵正在检查过往车辆。路边还停着一辆黑色轿车,车旁站着几个穿便衣的人,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行人。
“是特务。”陈峰低声对林晚秋说,“佐藤的人动作真快,已经在通往天津的路上设卡了。”
“怎么办?”林晚秋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衣角。
“别慌,按计划来。”陈峰从行李里拿出一个小布袋,里面是几块大洋和一些伪钞,“你扮成我妹妹,我装病。记住,我叫陈文轩,保定来的绸缎商人,去天津看病。你是陈晚秋,陪我一起去的。”
林晚秋点点头,迅速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,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担心哥哥病情的妹妹。
马车缓缓驶到检查站前。一个伪军走上前:“下车!检查!”
陈峰扶着林晚秋下车,他自己则故意踉跄了一下,显得很虚弱。伪军打量他们:“哪儿来的?干什么去?”
“保定来的。”陈峰用虚弱的声音说,“去天津看病。老总,我得了肺痨,咳咳……”他剧烈咳嗽起来,用手帕捂着嘴,手帕上故意染了一点红墨水,看起来像咳血。
伪军一听“肺痨”,立刻后退两步,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:“肺痨?那你还到处跑?”
“没办法啊老总,保定的医生看不好,说天津有个德国大夫能治,这才……”陈峰说着,从袖子里摸出几块大洋,悄悄塞过去,“老总行行好,通融通融。我这病……传染。”
伪军掂了掂大洋,又看看陈峰苍白的面色和染血的手帕,犹豫了一下:“等着,我去问问太君。”
他走到日本兵面前,低声说了几句。日本兵朝这边看了一眼,皱了皱眉,挥挥手,意思是放行。
陈峰心里松了口气,正要上车,突然,黑色轿车旁的一个便衣走了过来:“等等。”
这人身穿灰色中山装,戴着金丝眼镜,看起来很斯文,但眼神像鹰一样锐利。陈峰认得他——张慕陶,佐藤英机的重要爪牙。
“这位先生,看你病得不轻啊。”张慕陶走到陈峰面前,上下打量,“什么病?”
“肺痨。”陈峰又咳嗽起来,“咳咳……这位先生,您离远点,小心传染。”
张慕陶没有后退,反而凑近了些:“肺痨?我怎么看着不像啊。把手伸出来我看看。”
陈峰心里一紧。张慕陶是老牌特务,经验丰富,装病未必能骗过他。但他还是伸出手,手故意微微颤抖。
张慕陶抓住陈峰的手腕,看似在把脉,实则在摸他虎口的老茧——那是长期用枪留下的痕迹。陈峰早有准备,在延安养伤期间,他特意用砂纸磨掉了大部分老茧,但仔细摸还是能摸出来。
果然,张慕陶的眼神变得锐利:“陈先生这手……不像生意人的手啊。”
“咳咳……以前……以前在老家种过地,后来才做生意的。”陈峰继续咳嗽。
张慕陶松开手,又看向林晚秋:“这位是?”
“我妹妹。”陈峰说,“陪我来看病的。”
“妹妹?”张慕陶盯着林晚秋的脸看了很久。林晚秋低着头,装作害怕的样子,但陈峰能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。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一阵喧哗。一辆运粮的马车翻了,粮食撒了一地,赶车的老汉和检查站的伪军吵了起来。张慕陶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,对陈峰挥挥手:“走吧走吧,别在这儿碍事。”
陈峰如蒙大赦,赶紧扶着林晚秋上车。车把式鞭子一扬,马车快速通过了检查站。
走出老远,林晚秋才长出一口气,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:“刚才那个人……”
“张慕陶,佐藤英机的得力干将。”陈峰说,“他认出我了。”
“什么?”林晚秋脸色一变。
“但他没有当场抓我们,可能是想放长线钓大鱼。”陈峰掀开车帘往后看,果然,那辆黑色轿车跟了上来,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,“我们被盯上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到了前面岔路口,我们分头走。”陈峰说,“你坐马车继续往天津,我下车走小路。他们的目标是我,你带着名单先走。”
“不行!”林晚秋抓住他的手,“要走一起走!”
“晚秋,听我说。”陈峰握住她的手,眼神坚定,“名单比我们任何人的命都重要。你必须安全到达天津,把名单交给组织。我留下来引开他们。”
“可是你的伤……”
“伤不碍事。”陈峰笑了,“你忘了我是谁了?我是陈峰,从东北打到华北,没那么容易死。”
林晚秋的眼泪涌了出来。她知道陈峰说得对,但她舍不得。这些年,聚少离多,每一次分别都可能是永别。这次好不容易重逢,却又要分开。
“答应我,一定要活着。”她哽咽着说。
“我答应你。”陈峰轻轻擦去她的眼泪,“到了天津,去法租界的福煦路,找一家叫‘德隆’的洋行,掌柜姓李,说是杨振山让你来的。他会安排你去根据地。”
林晚秋用力点头,把地址牢牢记在心里。
马车来到一个三岔路口。一条大路通往天津,一条小路通往附近的村庄。陈峰对车把式说:“老哥,在前面停一下,我下车。”
车把式虽然疑惑,但没多问,把车停在路边。陈峰跳下车,对林晚秋说:“保重。”
“你也保重。”林晚秋从车窗探出头,“陈峰,我等你。”
陈峰点点头,转身走上小路。他没有回头,怕一回头就舍不得。
马车继续前行,黑色轿车在路口犹豫了一下,最终选择了跟上小路——显然,张慕陶更想抓陈峰。
陈峰在小路上快步走着。他的腿伤还没好,走快了就疼,但他不能停。身后传来汽车引擎声,越来越近。他闪身躲进路边的玉米地,趴在地上,屏住呼吸。
黑色轿车停在路口,张慕陶和两个特务下车。一个特务说:“张科长,人不见了。”
“搜!”张慕陶下令,“他腿脚不便,跑不远。肯定躲在附近。”
三个特务分散搜索。陈峰看着他们越来越近,大脑飞速运转。硬拼不行,对方三个人,都有枪,他只有一把匕首。只能智取。
一个特务朝他藏身的地方走来,枪口对着玉米地。陈峰悄悄摸出匕首,等特务走到跟前时,突然暴起,一手捂住特务的嘴,匕首狠狠刺进他的后心。特务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了。
陈峰迅速扒下特务的外套穿上,戴上他的帽子,捡起他的枪——是把驳壳枪,还有五发子弹。他压低帽檐,朝另一个特务走去。
“老刘,有发现吗?”那个特务问。
陈峰摇摇头,用含糊的声音说:“没有。”
特务没起疑,转身继续搜索。陈峰跟在他身后,等走到玉米地深处时,突然出手,用枪托猛击特务的后脑。特务闷哼一声倒地。
现在就剩张慕陶一个人了。
陈峰端着枪,悄悄摸向张慕陶所在的位置。张慕陶很警觉,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突然转身:“谁?”
陈峰从玉米丛中走出来,枪口对准张慕陶:“张科长,好久不见。”
张慕陶脸色一变,但很快镇定下来:“陈峰,果然是你。我早就该想到,能在西山救人、能从我眼皮底下溜走的,只有你。”
“过奖了。”陈峰说,“把枪放下。”
张慕陶慢慢把枪放在地上:“陈峰,你跑不掉的。这条路前后都有我们的人,你就算杀了我,也出不去。”
“那就不劳你费心了。”陈峰用枪指着张慕陶,“转过去,手抱头。”
张慕陶照做。陈峰上前,用特务的皮带把他双手反绑,又用布条塞住他的嘴。做完这些,他搜了搜张慕陶的身,找到一本证件和一些钱,还有一把小巧的勃朗宁手枪。
“谢了。”陈峰把勃朗宁插在腰后,又捡起张慕陶的枪,“张科长,委屈你在这儿待一会儿。等你的手下找到你,我们早就到天津了。”
张慕陶“呜呜”地挣扎,但无济于事。陈峰把他拖到玉米地深处,用枯草盖住,然后迅速离开。
他没有走大路,也没有走小路,而是穿过田野,朝另一个方向走去。佐藤英机肯定在通往天津的各条路上都设了卡,硬闯是下策。他需要找个地方暂时躲藏,等风头过了再去天津。
天黑时,他到了一个叫杨柳青的小镇。这里以年画闻名,镇上很热闹,来往商客很多,容易藏身。陈峰找了家不起眼的小客栈,要了一个房间。
客栈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,看陈峰一身狼狈,还带着伤,有些怀疑:“先生,您这是……”
“路上遇到土匪了。”陈峰说,“钱财被抢了,还挨了一枪。掌柜的行行好,让我住一晚,明天家里人就送钱来。”
他掏出从张慕陶身上搜来的钱,数了几块大洋递给掌柜。掌柜见了钱,态度立刻好了:“哎呀,真是遭罪了。快进来,我让人给您烧点热水,找个郎中看看伤。”
“不用郎中了,我自己有药。”陈峰说,“麻烦给点热水和干净的布就行。”
安顿下来后,陈峰开始处理伤口。右臂的伤口因为今天的剧烈运动又裂开了,必须重新清洗包扎。没有酒精,只能用烧酒代替。他把烧酒倒在伤口上时,疼得牙关紧咬,但一声没吭。
包扎完伤口,他躺在床上,脑子里想着林晚秋。她应该快到天津了吧?路上会不会遇到危险?那份名单能不能安全送到?
还有周文。在北平分开后,他就没再见到周文。不知道这个老兄弟现在怎么样了,是不是在到处找他。
正想着,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。陈峰警觉地坐起来,摸出匕首:“谁?”
“先生,给您送热水。”是店小二的声音。
陈峰松了口气:“放门口吧,我自己拿。”
店小二把热水放在门口就走了。陈峰等了一会儿,才开门把水提进来。刚关上门,突然听到楼下传来嘈杂声,还有日语。
他心里一紧,凑到窗边往下看。只见几个日本兵和伪军进了客栈,掌柜的点头哈腰地陪着。一个日本军官在问话,掌柜的连连摇头。
糟了,追兵来了。
陈峰迅速收拾东西,把重要的物品贴身藏好,然后推开后窗。这里是二楼,不算高,到楼梯上传来脚步声——有人上来了。
来不及了。陈峰环顾房间,看到屋顶有根横梁。他跳起来抓住横梁,引体向上,把身体贴在房梁上,隐身在阴影里。
门被推开了,两个伪军进来搜查。他们翻箱倒柜,连床底下都看了,但没抬头看房梁。搜了一圈没发现什么,又出去了。
陈峰等脚步声远了,才从房梁上下来。他不敢走楼梯,还是从后窗跳了下去,落在柴堆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。
“谁?”后院传来喝问声。
陈峰就地一滚,躲到一堆木料后面。一个伪军提着枪走过来,嘴里骂骂咧咧:“妈的,什么动静?”
陈峰屏住呼吸,等伪军走到跟前时,突然出手,匕首刺进他的咽喉。伪军瞪大眼睛,想喊却发不出声音,软软倒地。
陈峰迅速脱下伪军的衣服换上,戴上他的帽子,捡起他的枪,然后大摇大摆地走出后院。前厅的日本兵和伪军还在搜查其他房间,没人注意他。
他走出客栈,混进街上的人群。夜已经深了,但杨柳青的街上还很热闹,年画铺子都亮着灯,不少游客在挑选年画。陈峰低着头,快步走着,想尽快离开这个镇子。
刚走到镇口,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喊:“站住!那个人!”
陈峰心里一沉,但没有跑,反而停下来,转过身。喊他的是个伪军小头目,带着两个兵走过来。
“你是哪部分的?怎么一个人在这儿?”小头目问。
陈峰压低帽檐,用含糊的声音说:“报告长官,我是保定来的,跟张科长一起办事。张科长让我在这儿守着,等一个人。”
“张科长?哪个张科长?”
“张慕陶科长。”陈峰说,“怎么,长官不认识?”
小头目愣了一下。张慕陶的名字他当然知道,那是佐藤英机面前的红人,级别比他高多了。他上下打量陈峰:“张科长让你等什么人?”
“这个……科长没说,只说让我在这儿等着,见到可疑的人就报告。”陈峰说,“长官,您这是……”
“我们在搜捕抗日分子。”小头目说,“你见到什么可疑的人没有?”
陈峰摇摇头:“没有。不过刚才在客栈,好像听到后院有动静,我没敢去看。”
小头目一听,立刻对两个兵说:“走,去客栈看看!”
三个人匆匆走了。陈峰松了口气,赶紧离开镇子。他知道,等小头目发现客栈后院的尸体,就会反应过来被骗了,必须抓紧时间。
他沿着小路走了一夜,天亮时到了运河边。运河上船来船往,很繁忙。陈峰找了条运煤的船,跟船老大商量,给点钱搭个便船去天津。
船老大是个憨厚的汉子,看陈峰一身伪军打扮,有些犹豫:“老总,您这……”
“我不是什么老总。”陈峰脱下伪军外套,露出里面的便装,“我是做生意的,路上遇到点麻烦,想搭船去天津。您行个方便,这些钱算船费。”
他掏出几块大洋。船老大见了钱,又看看陈峰确实不像坏人,就答应了:“成,您上来吧。不过咱这船是运煤的,脏,您多包涵。”
“没事,能到天津就行。”
船沿着运河缓缓行驶。陈峰坐在船头,看着两岸的景色。运河很古老,两岸是连绵的农田和村庄,偶尔能看到码头和集镇。如果是太平年月,这是一条繁荣的水路,商船往来,货物云集。但现在,河上不时能看到日军的巡逻艇,码头上插着太阳旗,到处是战争的痕迹。
船老大姓王,是个话多的人。他一边摇橹一边说:“先生,您去天津是探亲还是做生意?”
“探亲。”陈峰说,“我妹妹在天津,生病了,我去看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