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7章 津门暗流(2 / 2)

“哎呀,这兵荒马乱的,出门可不容易。”王老大叹气,“就说这运河吧,以前多热闹,现在呢?鬼子三天两头来检查,见到好东西就抢。我们这些跑船的,日子难啊。”

“是啊,都不容易。”陈峰附和道。

“不过话说回来,鬼子也蹦跶不了几天了。”王老大压低声音,“我听说,八路军在华北打了几个大胜仗,鬼子损失惨重。等咱们的队伍打回来,好日子就来了。”

陈峰心中一动:“王老大,您还知道什么?”

王老大左右看看,确认没外人,才说:“我有个表弟,在冀中根据地当兵。上次托人捎信来,说他们那儿可红火了,老百姓都组织起来,打鬼子,搞生产。他还说,等将来胜利了,要回家娶媳妇,过安稳日子。”

陈峰笑了:“会的,一定会有那一天的。”

正说着,前方出现一艘日军巡逻艇,艇上插着膏药旗,架着机枪。王老大脸色一变:“坏了,鬼子查船。”

巡逻艇靠过来,几个日本兵跳上煤船,用生硬的中文喊:“检查!所有人出来!”

陈峰心里一紧,但表面很镇定。他跟着王老大和其他船工走出船舱,站在甲板上。一个日本少尉挨个检查,看到陈峰时,盯着他看了很久:“你的,什么的干活?”

“做生意的,去天津探亲。”陈峰用日语回答。

日本少尉一愣:“你会日语?”

“以前在满洲做过生意,学过一点。”陈峰说得很自然。

少尉的脸色缓和了些,但依然怀疑:“证件。”

陈峰掏出伪造的良民证。少尉看了看,又问:“去天津哪里?”

“法租界,福煦路,看我妹妹。”

“法租界……”少尉沉吟着。法租界是外国租界,日本人在那里权力有限,不太方便搜查。

这时,另一个日本兵从船舱里出来,手里拿着陈峰脱下的伪军外套:“少尉,发现这个!”

少尉的眼神立刻变得锐利: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

陈峰脑子飞速运转,脸上却露出惶恐的表情:“太君,这……这是我在路上捡的。我看这衣服料子不错,就想……就想留着改改自己穿。我错了,我不该捡皇军的东西……”

他边说边鞠躬,一副胆小商人的模样。少尉将信将疑,又搜查了陈峰全身,没发现武器——陈峰早就把枪和匕首藏在煤堆里了。

“你的,良民的大大的。”少尉终于说,“但是,这件衣服要没收。以后,皇军的东西不准捡,明白?”

“明白明白!谢谢太君!谢谢太君!”陈峰连连鞠躬。

巡逻艇开走了。王老大长出一口气:“我的妈呀,吓死我了。陈先生,您可真行,连鬼子的话都会说。”

陈峰苦笑:“没办法,为了混口饭吃。”

船继续前行。傍晚时分,天津的轮廓出现在天际线上。那是一座比北平更现代的城市,高楼林立,烟囱冒着黑烟。但在那些高楼之间,陈峰能看到残破的房屋,倒塌的桥梁,那是战争留下的伤痕。

船在天津城外的一个小码头靠岸。陈峰告别王老大,上了岸。他需要尽快找到法租界,找到德隆洋行,找到林晚秋。

但天津比他想象的更复杂。这里有日本占领区,有英法租界,有意大利租界,还有中国人聚居的老城区。每个区域都有不同的统治者,不同的规矩。街上到处是各国士兵——日军、英军、法军、意大利军,还有伪军和警察。行人神色匆匆,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。

陈峰按照记忆中的地图,朝法租界走去。法租界在天津的南部,相对安全一些,因为法国维希政府与日本有合作关系,日本人在这里不能为所欲为。

走到法租界边界时,他看到了一座铁门,门前有法国士兵和安南(越南)巡捕站岗。进入租界需要检查证件,还要搜身。

陈峰排队等候,脑子里想着见到林晚秋后该说什么。分开虽然只有两天,但他感觉像过了两年。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,是不是安全到达了,有没有遇到麻烦。

轮到他的时候,一个安南巡捕用生硬的中文说:“证件。”

陈峰递上良民证。巡捕看了看,又搜了他的身,没发现可疑物品,挥挥手让他进去了。

法租界确实不一样。街道整洁,建筑典雅,咖啡馆、面包房、时装店林立,行人穿着体面,看起来和战争毫无关系。但陈峰知道,这只是表象。在那些精致的橱窗后面,同样有看不见的较量。

他找到福煦路,沿着门牌号寻找。76号、78号、80号……终于,82号,一栋三层小楼,门口挂着铜牌:德隆洋行。

陈峰深吸一口气,推门进去。洋行里很安静,只有一个伙计在柜台后打算盘。看到陈峰,伙计抬起头:“先生,您找谁?”

“我找李掌柜。”陈峰说,“杨振山让我来的。”

伙计的眼神变了,但很快恢复正常:“李掌柜在楼上,您稍等,我去通报。”

伙计上楼去了。陈峰环顾四周,洋行里摆着些洋货——钟表、眼镜、钢笔,还有一些药品。看起来是正经生意。

不一会儿,伙计下来了:“先生,李掌柜请您上楼。”

陈峰跟着他上了二楼。二楼是一间办公室,一个四十多岁、穿着西装的中年人坐在办公桌后。看到陈峰,他站起来:“陈先生?”

“是我。”陈峰说,“李掌柜,杨振山同志让我来找您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李掌柜示意伙计出去,关上门,这才压低声音,“陈峰同志,可算把你等来了。晚秋同志昨天就到了,一直在等你。”

陈峰的心终于放下了:“她安全吗?”

“安全,就在后面院子里。”李掌柜说,“不过,你们不能在这里久留。佐藤英机的人已经在天津撒网了,昨天就有人来打听,问有没有一男一女来租界。”

“那我们什么时候走?”

“今晚。”李掌柜说,“有一条船,今晚子时从塘沽出海,去山东根据地。你和晚秋同志一起走。”

“名单呢?”

“晚秋同志已经交给我了。”李掌柜从保险柜里取出油纸包,“我会通过另一条渠道送出去,确保万无一失。”

陈峰点点头。李掌柜是老地下工作者,经验丰富,他放心。

“我现在能见晚秋吗?”

“跟我来。”

李掌柜带陈峰从后门出去,穿过一个小院子,来到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。他敲了敲门,三长两短。

门开了,林晚秋出现在门口。看到陈峰,她的眼睛一下子红了:“陈峰!”

“晚秋!”陈峰快步上前,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。

李掌柜识趣地退开了,留下他们单独相处。林晚秋把陈峰拉进屋里,关上门,上下打量他:“你受伤了?让我看看。”

“没事,皮肉伤。”陈峰握住她的手,“你安全到了,我就放心了。”

“我还担心你呢。”林晚秋的眼泪终于流下来,“那天分开后,我一路都在担心,怕你被抓住,怕你受伤……”

“我这不是好好的嘛。”陈峰轻轻擦去她的眼泪,“别哭了,我们这不是又见面了。”

两人坐在床边,互相诉说分别后的经历。林晚秋这一路还算顺利,马车直接到了天津,按陈峰说的找到了德隆洋行。李掌柜安排她住在这里,很安全。

“李掌柜说,今晚我们就走,去山东根据地。”林晚秋说,“陈峰,我们终于可以一起去根据地了。”

陈峰点点头,但心中却有一丝不安。太顺利了,顺利得有些不正常。以佐藤英机的手段,不可能让他们这么轻易就逃出天津。

“晚秋,今晚的行动要小心。”他说,“我总觉得,佐藤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我们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林晚秋说,“但这是唯一的机会。李掌柜说,这条船一个月才走一次,错过就要再等一个月。我们等不起。”

正说着,外面传来急促的敲门声。李掌柜的声音:“陈峰同志,晚秋同志,快走!有情况!”

陈峰和林晚秋立刻站起来。陈峰从腰间拔出勃朗宁手枪,林晚秋也拿出一直藏在身上的小手枪——那是她父亲留给她的,一直带在身边。

李掌柜推门进来,脸色凝重:“外面来了好多特务,把洋行包围了。快,从地道走!”

他掀开床板,刚进地道,就听到上面传来撞门声和喊声:“开门!搜查!”

地道很窄,只能弯腰前进。李掌柜拿着手电筒在前面带路,陈峰和林晚秋跟在后面。走了大概一刻钟,地道到了尽头,是一个向上的台阶。

“上面是租界外的一个仓库。”李掌柜说,“我们从那里出去,有人接应。”

他推开头顶的木板,爬了上去。陈峰和林晚秋也跟着上去。这是一个堆满货物的仓库,空气中有股霉味。

仓库门开了,一个工人打扮的人探进头:“李掌柜,车准备好了。”

“走!”

三人上了停在仓库外的一辆卡车。卡车很快开动,驶入夜色中的天津街道。

陈峰从车窗往外看,街道很黑,只有零星几点灯光。卡车开得很快,颠簸得厉害。林晚秋紧紧抓着他的手,手心都是汗。

突然,前方出现车灯,两辆黑色轿车挡住了去路。卡车一个急刹车停下。李掌柜脸色一变:“不好,中埋伏了!”

从轿车上下来十几个人,都是便衣特务,手里拿着枪,围住了卡车。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风衣、戴着礼帽的人,正是张慕陶。

“陈峰,林晚秋,出来吧。”张慕陶的声音在夜风中传来,“你们跑不掉了。”

陈峰握紧了枪。他知道,一场恶战不可避免了。但无论如何,他都要保护林晚秋,保护那份名单,保护这个他等了八年才重逢的爱人。

“晚秋,听我说。”他低声对林晚秋说,“一会儿我吸引他们的注意力,你找机会跑。记住,往码头跑,船在等我们。”

“不,我要和你在一起!”

“听话!”陈峰第一次对林晚秋这么严厉,“名单比我们的命都重要。你必须活着,把名单送出去。答应我!”

林晚秋的眼泪涌了出来,但她知道陈峰说得对。她用力点头:“我答应你。但你也要答应我,一定要活着。”

“我答应你。”陈峰在她额头轻轻一吻,“现在,准备战斗。”

他推开车门,走了出去。夜风吹起他的衣角,他站在车灯的光束中,像一尊雕像。

张慕陶看到陈峰,笑了:“陈峰,我们又见面了。这次,你还能往哪儿跑?”

“我哪儿也不跑。”陈峰说,“张慕陶,你就这么甘心给日本人当狗?”

张慕陶脸色一变:“少废话!抓起来!”

特务们围了上来。陈峰突然举枪,“砰”的一声,打灭了最近的一盏车灯。现场顿时一片混乱。

“跑!”陈峰对车里的林晚秋大喊。

林晚秋咬牙,从另一侧车门跳下,朝黑暗中跑去。几个特务想追,被陈峰开枪拦住。

“陈峰,你找死!”张慕陶举枪射击。

子弹打在卡车车身上,火星四溅。陈峰躲在车轮后还击,一枪打中一个特务的大腿,特务惨叫倒地。

但敌人太多了,子弹如雨点般打来。陈峰的右臂中了一枪,枪差点脱手。他知道,自己撑不了多久。
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枪声,还有喊杀声。一队人从黑暗中冲出来,朝特务们开火。特务们猝不及防,顿时乱了阵脚。

陈峰一愣,看清了来人——是周文!还有王掌柜,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,但看装束,应该是天津地下党的同志。

“队长!我们来救你了!”周文边开枪边喊。

原来,周文在北平和陈峰分开后,也历经艰险来到天津。他找到了王掌柜,王掌柜又联系了天津地下党。得知陈峰和林晚秋有危险,他们立刻组织人手前来营救。

有了生力军的加入,战局立刻扭转。张慕陶见势不妙,带着剩下的人上车逃跑。周文想追,被陈峰拦住:“别追了,救晚秋要紧!”

林晚秋已经跑出一段距离,但被两个特务缠住了。陈峰冲过去,一枪一个,解决了特务,拉起林晚秋:“没事吧?”

“没事。”林晚秋脸色苍白,但很镇定,“陈峰,你的手……”

“皮肉伤。”陈峰说,“快,去码头!”

在王掌柜等人的掩护下,他们终于赶到塘沽码头。一艘货船正等在那里,船老大看到他们,立刻放下跳板:“快上来!”

陈峰、林晚秋、周文上了船。船立刻起锚,驶离码头。站在甲板上,看着渐渐远去的天津城,陈峰长出一口气。

终于,逃出来了。

林晚秋靠在他肩上,轻声说:“陈峰,我们安全了。”

“暂时安全了。”陈峰望着黑暗的海面,“但战争还没结束,佐藤英机还在,我们的战斗还要继续。”

“嗯,继续。”林晚秋握紧他的手,“但至少,我们现在在一起了。”

船在夜色中破浪前行,驶向山东,驶向根据地,驶向新的战场。

而在天津,佐藤英机站在窗前,看着手中的报告,脸色阴沉。张慕陶站在他面前,低着头,不敢说话。

“又让他们跑了。”佐藤的声音很平静,但透着寒意,“张先生,你说,我该怎么处置你呢?”

“佐藤太君,再给我一次机会!”张慕陶冷汗直流,“我一定把陈峰和林晚秋抓回来!”

“不用了。”佐藤摆摆手,“陈峰这个人,比我想象的更难对付。硬抓不行,得换个方法。”

他走到地图前,手指在山东的位置点了点:“他们去了山东根据地。那里是八路军的地盘,我们的人进不去。但是……”

他转身,看着张慕陶:“我们可以在里面找人。重赏之下,必有勇夫。张先生,这件事交给你去办。不管花多少钱,不管用什么手段,我要陈峰和林晚秋的命。”

“是!我一定办到!”

张慕陶退下后,佐藤独自站在窗前,望着东方的夜空。那里,启明星正在升起,天快亮了。

但黎明前的黑暗,往往是最黑暗的。

陈峰,林晚秋……我们还会再见面的。下一次,就不会这么容易让你们跑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