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0章 风雪驰援(1 / 2)

一、野狐峪的灯火

胡老猎在雪夜中跋涉了整整一夜。

老人六十岁的身体已经接近极限,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肺像破风箱一样呼哧作响,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仿佛随时会炸开。但他不敢停,怀里那封信像是烙铁般滚烫——那是陈峰用炭笔写在布条上的求援信,关系着一百多条人命。

“快到了……就快到了……”老人喃喃自语,用树枝支撑着身体,在没膝的深雪中艰难前行。

天快亮时,他终于看见了野狐峪的轮廓。那是一条隐蔽的山沟,两侧峭壁如刀削,只有一条狭窄的小路可以进入。八路军在这里设立交通站,就是因为地形易守难攻。

胡老猎在沟口停下,按照记忆中的暗号,学了三声猫头鹰叫。这是猎人的本事,学得惟妙惟肖。

片刻后,沟里传来回应——两声布谷鸟叫。

暗号对上了。胡老猎松了口气,继续向里走。没走多远,两个端着枪的身影从岩石后闪出。

“站住!什么人?”

“我是胡老猎,找老徐。”老人喘息着说。

一个年轻战士举着火把走近,照亮了胡老猎疲惫不堪的脸。“胡大爷?真是您!您怎么……”

“别问了,快带我去见老徐,有紧急情况!”

年轻战士不敢怠慢,搀扶着胡老猎向沟内走去。野狐峪交通站设在半山腰的一处天然洞穴里,洞口用树枝和茅草巧妙伪装,从外面几乎看不出来。

洞里点着油灯,七八个人正在忙碌。有的在整理文件,有的在修理枪支,有的在煮饭。一个四十多岁、脸上有疤的中年汉子迎了上来——正是交通站站长徐铁柱。

“老胡?你怎么来了?”徐铁柱惊讶地看着浑身湿透、脸色苍白的胡老猎。

胡老猎从怀里掏出那封已经被汗水浸湿的布条:“老徐,快……快看这个……”

徐铁柱接过布条,凑到油灯下仔细看。布条上的字迹虽然潦草,但内容清晰:“老虎沟废煤窑,百姓一百二十余人被困,日军正搜山,急需救援。陈峰。”

“陈峰?!”徐铁柱倒吸一口凉气,“是那个从东北来的陈峰?”

胡老猎用力点头:“就是他。昨晚鬼子搜山,他一个人引开了几十个鬼子,救了三个苏联人,现在还在老虎沟保护百姓。”

洞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,围了过来。陈峰的名字在八路军中早已传开——那个从东北一路杀过来的传奇人物,擅长特种作战,多次给日军造成重创。

“苏联人怎么回事?”徐铁柱问。

胡老猎把陈峰告诉他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。当听到苏联情报员掌握着日军春季扫荡的重要情报时,徐铁柱的脸色变得无比严肃。

“这事太大了。”他站起身,在洞里踱步,“老虎沟离这里三十里,百姓太多,转移困难。而且日军正在搜山,大部队行动容易暴露。”

“那怎么办?总不能不管吧!”胡老猎急了。

“当然要管。”徐铁柱停下脚步,“但必须周密计划。老胡,你先休息,吃点东西。小刘,立刻发报,向军分区报告情况,请求指示。”

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立刻坐到电台前,开始发报。滴滴答答的电报声在洞穴中响起,穿过黎明前的风雪,传向远方。

胡老猎被扶到火堆旁,有人递给他一碗热粥。老人捧着碗,手还在发抖。不是冷,是后怕——这一夜他无数次差点滑下山崖,无数次听见远处日军的动静,能活着走到这里已经是奇迹。

“老徐,你们什么时候出发?”胡老猎喝了几口粥,急切地问。

“等上级指示。”徐铁柱说,“不过我们可以先做准备。老虎沟地形我熟悉,那个废煤窑只有一个出口,易守难攻。但如果被鬼子发现,就是绝地。”

他走到洞壁前,那里挂着一张手绘的山区地图。徐铁柱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,最终停在老虎沟的位置。

“从我们这儿到老虎沟有三条路。”他分析道,“大路最近,但肯定有鬼子巡逻。小路隐蔽,但要翻两座山,带着百姓走不了。还有一条猎道,只有老猎人才知道……”

“我知道那条猎道!”胡老猎连忙说,“虽然难走,但最隐蔽。我可以带路!”

徐铁柱看着他疲惫的样子,摇头:“老胡,你这一夜够辛苦了。我们找别人带路。”

“不行!”胡老猎猛地站起来,“老虎沟那些百姓,好多我都认识。磨河滩的李大山,铁匠,是我远房侄子。老王头,采药的,救过我的命。还有那些孩子……我必须去!”

老人眼中闪着决绝的光。徐铁柱知道劝不住,只能拍拍他的肩膀:“那好,你先睡一觉,养足精神。等命令一到,我们就出发。”

胡老猎这才坐下,但哪里睡得着?脑子里全是老虎沟的百姓,还有那个浑身是伤却依然挺拔的陈峰。

二、军分区的决定

同一时间,八路军太行第二军分区指挥部。

参谋长周卫国接到野狐峪发来的电报时,天刚蒙蒙亮。他一夜未眠,正在研究正太铁路沿线的敌情。百团大战的准备工作已经进入关键阶段,各个部队都在秘密调动。

“参谋长,野狐峪急电!”通讯员快步走进来,递上电文。

周卫国接过电文,快速浏览。当看到“陈峰”“老虎沟”“一百二十余百姓”“苏联情报员”这些关键词时,他的眉头紧紧皱起。

“立刻请司令员过来!”他下令。

几分钟后,军分区司令员刘振东披着棉衣走进指挥部。这位参加过长征的老红军,脸上刻满了岁月的风霜,但眼神依然锐利。

“老周,什么事这么急?”

周卫国把电文递给他:“司令员,您看看这个。”

刘振东看完电文,沉默良久。指挥部里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外面呼啸的风声。

“情况很复杂。”刘振东终于开口,“陈峰同志是我们重要的军事干部,那三个苏联情报员掌握着关键情报,一百二十多百姓更是不能不管。但现在是百团大战准备的关键时期,大规模调动部队可能暴露我们的意图。”

“我明白。”周卫国说,“但如果我们不救,陈峰他们撑不了多久。日军至少有一个中队的兵力在搜山,一旦发现老虎沟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
刘振东走到地图前,手指敲击着桌面:“老虎沟的位置很微妙,正好在正太铁路和同蒲铁路之间。如果我们能把百姓安全转移出来,在那个区域建立新的游击区,对未来的破袭战大有好处。”

“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救,但要用最小的代价,达成最大的战略目的。”刘振东转身,“老周,你亲自带队。从特务连抽调一个排,再从地方游击队抽调熟悉地形的同志。人数控制在五十人以内,轻装简从,速战速决。”

周卫国立正:“是!”

“还有,”刘振东补充,“如果可能,尽量争取那三个苏联情报员的信任。他们的情报对我们非常重要,但也要注意,苏联人的立场很微妙,不要泄露我们的核心机密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“去吧,抓紧时间。”刘振东拍拍周卫国的肩膀,“一定要把陈峰同志和百姓们安全带回来。”

周卫国敬了个礼,转身离开指挥部。他立刻开始组织救援队:特务连一排三十人,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兵;地方游击队二十人,由武工队长杨大山带队;再加上向导和医务人员,总共五十三人。

“同志们,任务紧急,我只说三点。”周卫国在集合的队伍前简短动员,“第一,老虎沟有一百二十多名乡亲被困,我们要把他们安全带出来;第二,陈峰同志在那里,他是我们重要的战友;第三,有三个苏联同志掌握着重要情报,必须保证他们的安全。”

战士们默默检查装备,脸上写满坚毅。他们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兵,知道这次任务的凶险——在日军重兵搜索的区域,带着一百多百姓转移,无异于虎口夺食。

“出发!”周卫国一声令下。

五十三人的队伍消失在黎明前的风雪中。他们必须在天黑前赶到老虎沟,时间紧迫。

三、巷道里的坚守

老虎沟,废煤窑巷道深处。

陈峰靠坐在冰冷的岩壁上,眼睛半闭半睁。他已经连续三十多个小时没合眼了,身体极度疲惫,但大脑必须保持清醒。洞口传来轻微的响动,是李大山在调整警戒哨位。

“八路同志,您睡会儿吧。”一个老妇人轻声说,“我们帮您守着。”

陈峰摇摇头:“大娘,我没事。您去照顾孩子吧。”

老妇人叹了口气,回到巷道深处。那里,几个孩子正发着高烧,在母亲怀里瑟瑟发抖。没有药,只能用湿布敷额头,效果微乎其微。

陈峰看了看怀表——上午八点。从昨晚到现在,外面一直很安静,但这安静反而让人不安。日军不会轻易放弃,他们一定在调集兵力,准备更大规模的搜索。

“大山。”陈峰轻声唤道。

李大山猫着腰过来:“八路同志,有什么吩咐?”

“让大家做好准备,今天可能会有情况。”陈峰说,“把老人、妇女、孩子集中到巷道最深处。青壮年分成三组,一组守洞口,二组守巷道中段,三组做机动。”

“是!”李大山立刻去安排。

百姓们虽然害怕,但还算有序。八年的战乱让他们学会了在绝境中保持镇定。老人们默默整理着不多的家当,妇女们照顾着孩子,青壮年则拿起能找到的任何武器——铁锹、镐头、木棍,甚至还有几把菜刀。

陈峰检查了自己的装备:步枪子弹还剩九发,手枪子弹十五发,手榴弹两枚。从日军尸体上搜来的弹药已经用得差不多了。如果日军大举进攻,这些弹药撑不了多久。

他必须想办法拖延时间,等到救援到来。

“八路同志,有人来了!”洞口放哨的年轻人压低声音报告。

陈峰立刻赶到洞口,透过缝隙向外看。雪地里,三个人影正踉跄走来——是伊万他们!三个苏联情报员居然找回来了!

“是自己人!”陈峰连忙推开堵门的杂物。

伊万搀扶着受伤的同伴谢尔盖,另一个苏联人安德烈在后面警戒。三人钻进巷道,几乎虚脱。

“你们怎么回来了?”陈峰问,“不是让你们往北走吗?”

伊万喘着粗气:“我们……迷路了。在山里转了一夜,又转回来了。而且安德烈的伤恶化了,需要药品。”

陈峰检查了安德烈的伤口——腿部枪伤,虽然包扎过,但已经感染化脓,必须尽快处理。

“先休息。”陈峰说,“我们有水,还有一点盐。伤口必须重新清洗。”

他让李大山烧些雪水,自己则从急救包里取出最后的磺胺粉。这是林晚秋去年托人送来的,他一直舍不得用,现在派上了用场。

清洗伤口的过程很痛苦,安德烈咬着一块木棍,额头青筋暴起,但没哼一声。这是个硬汉。

“谢谢。”处理完伤口,伊万用生硬的中文说。

陈峰摇摇头:“你们不该回来。这里更危险。”

“但我们有重要情报必须送出去。”伊万压低声音,“关于日军春季扫荡的详细计划。如果送不出去,会有成千上万的八路军战士牺牲。”

“什么内容?”

伊万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:“日军计划在三月中旬,调动两个旅团加一个伪军师,分三路扫荡太行北岳区。重点是摧毁八路军兵工厂和医院。他们得到了确切情报,知道大概位置。”

陈峰心中一沉。这个情报太重要了,必须立刻送出去。但怎么送?他们被困在这里,外面全是日军。

“你们还记得全部内容吗?”陈峰问。

“我和谢尔盖各记了一半。”伊万说,“但必须我们两人都活着,情报才完整。”

这就更麻烦了。陈峰原本想过,如果实在不行,就让伊万把情报告诉自己,由他记忆后传递。但现在看来不行。

“我们只能等救援。”陈峰说,“已经派人去报信了,最迟今晚,八路军就会来。”

“希望来得及。”伊万望向洞口,“日军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。”

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,远处传来了隐约的枪声。

四、日军的网

山本清志中尉的尸体在中午被搜索队发现。

带队的是日军第36师团第222联队第三大队大队长吉田少佐。他看着雪地上山本的尸体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
“八个人,全部玉碎。”吉田蹲下身,检查山本的伤口,“一枪毙命,射击位置在侧后方。对手是个高手。”

“少佐,从昨晚到现在,我们已经损失了二十一名士兵。”副官报告,“而对方只有一个人。”

“不,不是一个人。”吉田站起身,环顾四周,“你们看这些陷阱和诡雷的布置,需要时间和材料。对方有帮手,或者有据点。”

他走到猎人小屋前,仔细勘察。小屋已经被炸毁,但从残留的痕迹可以看出,有人在这里长期生活过。

“猎户的小屋。”吉田判断,“对方在这里养伤,补充体力。但现在他离开了,会去哪里?”

副官展开地图:“少佐,这一带能藏身的地方不多。除了这个猎人小屋,就只有几个废煤窑和山洞。”

吉田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:“这些地方,哪个能藏一百多人?”

“老虎沟的废煤窑。”副官立刻回答,“巷道很深,能藏很多人。而且离磨河滩‘人圈’只有十五里,那些逃跑的百姓很可能躲在那里。”

吉田眼中闪过寒光:“命令:第一中队封锁老虎沟所有出口;第二中队从正面推进;炮兵班准备;通知航空队,随时准备空中侦察。”

“少佐,如果那里真有百姓……”

“全部消灭。”吉田冷冷地说,“反抗皇军者,无论是军人还是平民,都是敌人。这是司令部的命令。”

“嗨!”

日军的包围网开始收紧。两个中队近三百名日军,加上伪军一个连,总兵力超过四百人,从四面八方向老虎沟合围。吉田的策略很明确:用绝对优势兵力,一举歼灭所有反抗者。

下午两点,日军先头部队到达老虎沟外围。他们没有贸然进入,而是在沟口建立阵地,架起机枪和迫击炮。

“少佐,沟里很安静,没发现人影。”侦察兵报告。

吉田用望远镜观察。老虎沟地形险要,两侧是陡峭的山崖,只有一条狭窄的沟道可以进入。废煤窑在沟的尽头,从外面看不见。

“派一个小队进去侦察。”吉田下令,“记住,小心陷阱。昨晚的教训要吸取。”

一个小队三十名日军小心翼翼地进入老虎沟。雪地上有杂乱的脚印,显然不久前有人活动过。他们沿着脚印前进,警惕地观察着四周。

巷道里,陈峰从洞口缝隙看到了日军的动向。

“来了。”他轻声说,“三十人左右,是侦察部队。”

李大山握紧了手中的铁锤:“打不打?”

“等他们再近些。”陈峰冷静地说,“大山,让大家准备好。老人孩子退到最里面,青壮年守住巷道中段。记住,我们的目的是拖延时间,不是拼命。”

百姓们屏住呼吸,紧紧握着简陋的武器。恐惧在空气中弥漫,但没有人退缩。到了这个地步,退缩也是死,不如拼一把。

日军小队来到巷道口。队长示意士兵们散开,自己则上前查看。

“有人吗?出来!皇军优待俘虏!”他用生硬的中语喊道。

巷道里一片寂静。

队长做了个手势,两个日军士兵端着枪,小心翼翼地向巷道内走去。巷道很黑,从亮处看进去,什么也看不见。

就在这时,巷道深处传来了孩子的哭声——一个发烧的孩子被惊醒了。

“里面有人!”日军士兵喊道。

队长大喜:“冲进去!”

但就在日军要冲入巷道的瞬间,陈峰开枪了。

“砰!砰!”

两发子弹,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日军倒地。几乎同时,巷道口上方落下几块大石——这是陈峰布置的简易机关,用树藤吊着石头,砍断树藤就会落下。

“轰隆!”

石头砸中了几个日军,惨叫声响起。日军小队慌忙后退,在巷道外寻找掩体。

“敌袭!敌袭!”

枪声大作,日军向巷道内疯狂扫射。但巷道弯曲,子弹大多打在岩壁上。陈峰和几个有枪的百姓守在巷道拐角处,利用地形进行还击。

“节约子弹!”陈峰叮嘱,“瞄准了再打!”

一个年轻后生紧张地开了第一枪,没打中。陈峰拍拍他的肩膀:“别急,深呼吸,瞄准了再扣扳机。”

后生点点头,再次举枪。这次他打中了一个日军的肩膀,虽然不是致命伤,但让日军更加谨慎。

战斗持续了十分钟,日军小队付出了五人伤亡的代价,却无法冲进巷道。队长恼羞成怒,下令使用手榴弹。

“手榴弹!”陈峰大喊,“后退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