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血火征程
一九四零年十一月二十一日,太行山腹地,桐峪。
陈峰率领的十二人小分队在黎明前抵达了预定阵地。这是一处险要的山垭,两侧是陡峭的山崖,中间一条羊肠小道蜿蜒而过,是日军从东面进攻黄崖洞兵工厂的必经之路。
“就这里。”陈峰放下望远镜,指向山垭两侧的制高点,“一组在左崖,二组在右崖。把地雷埋在小道上,用枯草伪装。鬼子来了,先放近了再打。”
十二个人迅速散开,各自进入阵地。他们都是训练队最后一批学员,也是各部队挑选出来的尖子,战斗经验丰富。不到半小时,简易工事搭建完毕,地雷埋设到位,火力点布置妥当。
陈峰趴在一块岩石后,用自制的单筒望远镜观察着远方。晨雾渐散,山峦的轮廓在晨曦中显现。他能听见隐隐的炮声——那是日军在向黄崖洞方向轰击。
“队长,鬼子得有多少人?”身边一个年轻学员问。他叫石头,才十九岁,是太行本地人,参军前给地主放羊。
陈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知道答案,但不想说出来。据总部情报,这次进攻黄崖洞的是日军第36师团主力,加上独立混成第4旅团一部,总兵力至少五千人。而他们这十二个人,加上桐峪、麻田一带的县区游击队,满打满算不到三百人。
三百对五千。这不是打仗,是堵枪眼。
但他必须赌。黄崖洞兵工厂每月生产步枪四百支、掷弹筒五十具、手榴弹和地雷数以万计。如果这里失守,整个太行根据地的武装供应将陷入瘫痪。这个代价,他承担不起,任何人都承担不起。
“石头,怕吗?”陈峰问。
石头想了想,老实地说:“怕。怕死,怕见不到俺娘了。”
“哪还来?”
石头咧嘴笑了:“俺娘说了,打鬼子是积德的事。死了也光荣。”
陈峰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有再说话。
上午九点,日军先头部队出现了。
先是十几个骑兵,骑着东洋马,沿着山路小跑而来。后面跟着大约一个中队的步兵,呈战斗队形展开。再后面,是骡马拖曳的山炮和辎重车。
“骑兵过去了,不要打。”陈峰低声下令,“放步兵到雷区,听我枪声为号。”
日军越来越近。三百米,二百米,一百米……陈峰能看清最前面那个军官的脸,一张年轻而凶悍的脸,留着仁丹胡,手里握着军刀。
八十米,七十米,六十米——
“轰!”
地雷爆炸了。第一个踩雷的日军被炸飞,惨叫声中,他身后的几个士兵也倒下了。
“打!”
枪声骤起。左右两侧山崖上,十二支步枪同时开火。虽然人少,但都是精锐,几乎弹无虚发。日军瞬间倒下一片,剩下的慌忙寻找掩体。
“敌袭!两侧高地!”日军军官嘶喊着。
机枪开火了。日军的九二式重机枪架在路边,向两侧山崖疯狂扫射。子弹打在岩石上,溅起碎石,压得陈峰他们抬不起头。
“石头,炸掉那挺机枪!”陈峰大喊。
石头应了一声,从侧翼匍匐前进。他的动作很慢,像一条蛇在草丛中游动。日军的机枪手没有发现他,还在疯狂射击。
距离机枪三十米时,石头掏出一枚手榴弹,拉开弦,握在手里默数了三秒,然后扔了出去。
手榴弹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准确地落在机枪阵地中央。
“轰!”
机枪哑了。但石头的暴露了位置。几个日军举枪向他射击,他来不及躲闪,身上连中数弹。
“石头!”陈峰目眦欲裂。
石头倒在血泊中,但还在笑。他用最后的力气喊:“队长……俺……俺光荣了……”
陈峰的眼睛红了。但他不能哭,战斗还在继续。
“打!给石头报仇!”
剩下的十一人更加疯狂地射击。手榴弹一个接一个扔下去,炸得日军鬼哭狼嚎。
战斗持续了二十分钟。日军的第一次进攻被打退了,丢下三十多具尸体,狼狈撤出山谷。
陈峰清点人数。牺牲两人,伤三人。石头牺牲了,还有一个叫大壮的学员也牺牲了。
“把他们的遗体搬到后面,用石头盖好。”陈峰哑着嗓子说,“等打完了仗,咱们来接他们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三个伤员自己包扎伤口,其他人重新布置阵地,收集弹药。每个人都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更残酷的战斗,还在后面。
果然,下午日军发动了更大规模的进攻。这次他们学乖了,不再走中间的小路,而是分两路从侧翼包抄。山炮也架起来了,向两侧山崖猛烈轰击。
炮弹呼啸着落在阵地上,炸得碎石乱溅。陈峰趴在岩石后,感觉整个山都在颤抖。弹片从头顶飞过,打在石壁上,发出尖锐的声响。
“队长,鬼子冲上来了!”一个学员大喊。
陈峰探出头,看见日军已经爬到了半山腰,距离阵地不到五十米。他们的机枪疯狂扫射,压制着八路军的火力。
“手榴弹!”
几枚手榴弹扔下去,炸倒一片日军。但后面的日军继续往上爬,踩着同伴的尸体,像一群疯狂的野兽。
白刃战开始了。
陈峰端起刺刀,第一个冲出掩体。剩下的学员也跟着冲了出来。双方在陡峭的山坡上展开了惨烈的肉搏。刺刀碰撞,喊杀震天,鲜血染红了山石。
一个日军刺向陈峰,他侧身躲过,反手一刀捅入对方胸膛。另一个日军从侧面扑来,他来不及躲闪,只能用手臂格挡。刺刀划破了他的左臂,鲜血直流。
“去死!”陈峰怒吼着,一枪托砸碎了那个日军的脑袋。
战斗持续了十几分钟。当最后一个冲上阵地的日军倒下时,陈峰这边又牺牲了两人。现在,只剩下七个人了,还全部带伤。
“撤!”陈峰下令,“退到第二道防线。”
他们沿着山脊向后撤退。身后,日军占领了阵地,但没有追击。他们也累了。
二、绝境坚守
第二道防线设在更险要的地方,是一处天然形成的悬崖,只有一条窄窄的石阶可以上去。易守难攻,但一旦被包围,就是绝地。
陈峰带着剩下的七个人爬上悬崖,已是傍晚。夕阳西下,群山被染成血色,美得惊心动魄。
“队长,咱们能守住吗?”一个叫小林的学员问。他是南方人,说话带着软糯的口音,才二十岁,来太行山还不到半年。
“能。”陈峰说,“总部正在组织转移,黄崖洞的机器设备也在搬迁。咱们多拖一天,他们就多一分安全。”
小林点点头,没有再问。
陈峰检查了弹药。每人平均只剩不到十发子弹,手榴弹一共还有八枚。粮食也没了,最后一点炒面在中午的战斗中被炮弹掀翻了。
“今晚鬼子不会进攻了。”陈峰说,“轮流警戒,其他人睡觉。明天,还有硬仗要打。”
悬崖上,七个人挤在一起取暖。十一月的太行山,夜里气温降到零下,冷得刺骨。但没有人生火,怕暴露位置。
陈峰睡不着。他靠坐在岩石上,望着满天星斗。这是他在这个时代的第九个冬天。九年来,他见过太多死亡,太多牺牲。有时候他问自己,这一切值得吗?用这么多人的生命,去换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到来的胜利?
但他知道答案。值得。因为这是这个民族的战争,是每一个不愿做奴隶的中国人的战争。王铁柱值得,刘小海值得,石头值得,大壮值得。他们用生命证明了,这个民族永远不会被征服。
远处传来狼嚎。更深的山里,有隐约的火光。那是鬼子的营地,他们在休息,在为明天的进攻做准备。
陈峰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入睡。明天,他需要体力。
凌晨三点,陈峰被一阵细微的声响惊醒。
他立刻警觉起来,抓起枪,向悬崖下望去。月光下,隐约可以看见有人影在移动。不是一两个,而是很多。
“鬼子夜袭!”他低喊。
所有人立刻醒来,进入战斗位置。
悬崖下的日军正在悄悄向上爬。他们很小心,每一步都很轻,但石阶太窄,难免有声响。
“放近了再打。”陈峰下令。
五十米,四十米,三十米……
“打!”
枪声打破了夜的寂静。七支步枪同时开火,子弹倾泻而下。日军猝不及防,惨叫着滚下悬崖。
但这次日军有备而来。,在阵地上爆炸。
“小林!”一个学员惊呼。
小林被弹片击中,倒在地上。陈峰冲过去,看见他腹部被炸开,肠子都流出来了。
“队长……我……我疼……”小林的声音很微弱。
陈峰紧紧握住他的手:“坚持住,我带你下去。”
“不……不用了……”小林笑了,笑容苍白而平静,“队长……替我看一眼……看一眼江南……我家在杭州……西湖边……”
他的手垂了下去,眼睛还睁着,望着夜空。
陈峰轻轻合上他的眼睛,然后站起身,端起枪,继续射击。
战斗持续到天亮。当太阳升起时,悬崖下堆满了日军的尸体。但陈峰这边,又牺牲了三人。现在,只剩四个人了——陈峰,一个叫老周的老兵,还有两个伤员。
“队长,没子弹了。”老周报告。
陈峰检查了一下,确实。步枪子弹全部打光,手榴弹还剩两枚,手枪还有几发。
“准备拼刺刀。”他说。
四个人站成一排,端着刺刀,面对着悬崖下正在集结的日军。上百名日军,黑压压一片,正向悬崖上仰望着。
一个日军军官举起军刀,准备下令冲锋。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了枪声。不是日军的方向,是另一边——是八路军的援军!
“冲啊!”
喊杀声震天。一支队伍从日军侧翼杀出,大约二百多人,都是县区游击队的战士。他们虽然装备差,但斗志昂扬,像猛虎下山般冲向日军。
日军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打懵了。他们没想到,在这种绝境中,八路军还有力量反击。
“杀!”陈峰怒吼着,第一个冲下悬崖。
剩下的三个人跟着他冲了下去。四个人,四支刺刀,冲进上百名日军中。
这是一场惨烈的搏杀。陈峰像一头疯狂的野兽,左劈右刺,连续捅倒了三个日军。他的左臂又受伤了,肩膀也被刺刀划开,但他感觉不到疼,只知道杀,杀,杀!
游击队的战士们也冲到了。双方混战在一起,喊杀声、惨叫声、刀枪碰撞声,响彻山谷。
当最后一个日军倒下时,陈峰已经站不住了。他浑身是血,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。他靠在一块岩石上,大口喘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