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峰拐进一条小巷,走了一段,突然停下脚步。
巷子里空荡荡的,只有风吹着枯叶沙沙作响。但他知道,有人跟着。
不是那两个暗探——那两人他认得。这是另一个人,脚步很轻,但逃不过他的耳朵。
陈峰没有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巷子尽头是个岔路口,他拐进左边那条,加快脚步。身后的脚步也加快了。
追了二十几米,陈峰突然闪进一个院门——那是老魏告诉他的一个备用藏身点。他贴在门后,屏住呼吸。
脚步声追到门外,停住了。陈峰透过门缝往外看,看见一个穿黑棉袄的瘦小身影,正站在巷子里四处张望。那人的脸被帽子遮住,看不清。
过了一会儿,那人似乎放弃了,转身往回走。
陈峰松了口气。但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特高课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人。从现在起,每一步都得更加小心。
四、夜谈
三天后,深夜。
陈峰坐在“通源栈”后院的小屋里,对着桌上的一盏油灯,慢慢翻看着这几天收集到的情报。老魏通过地下交通线,送来了一份王铁成的详细活动规律——他几点出门,几点办公,几点回家,几点睡觉。连他家附近几个暗探的换岗时间都摸清了。
午夜时分,他悄悄出了门。
王铁成的宅子在县城西南角,是个两进的院子,青砖灰瓦,门口有两棵槐树。周围很安静,只有偶尔传来的狗叫声。
陈峰没有走正门。他绕到后院,翻墙进去。
院子里黑漆漆的,只有东厢房亮着灯。陈峰贴着墙根摸过去,在窗户下停住,侧耳倾听。
屋里有人说话。是王铁成的声音,很低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陈峰轻轻捅破窗户纸,往里看。
王铁成独自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张地图,手里握着支铅笔,正对着地图发呆。桌上放着一盏油灯,火苗微微跳动,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。
陈峰观察了一会儿,确认屋里没有别人,这才轻轻敲了敲窗框。
王铁成猛地抬头,手已经摸向腰间——那里有把枪。
“别动。”陈峰压低声音,“是我。”
王铁成的手停在枪套上,眼睛盯着窗户。过了一会儿,他站起身,走到门边,打开门。
陈峰闪身进去,反手把门关上。
“你胆子不小。”王铁成的语气听不出喜怒,“特高课的暗探就在前院。”
“我知道。他们一点钟换岗,现在十二点五十,还有十分钟。”陈峰说,“十分钟,够我说几句话。”
王铁成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转身走回桌边,坐下。
“说吧。”
陈峰在他对面坐下,开门见山:“你是八年前东北军第七旅的。”
王铁成的手指微微一动,但没有说话。
“九一八之后,你随军入关。1935年,你因为不满‘不抵抗’政策,愤而辞职回乡。”陈峰继续说,“1938年,日军占领冀南,你的未婚妻被伪军杀害。你杀了那个伪军,为了活命,也为了报仇,你当了伪军。”
王铁成的呼吸变粗了。
“三年来,你暗中放过十几个抗日人员,从没暴露。”陈峰看着他,“王副司令,这些够不够?”
沉默。屋里只有油灯的噼啪声。
良久,王铁成开口了,声音沙哑:“你是谁的人?”
“八路。”
王铁成盯着他,目光复杂:“你不怕我喊人?”
“怕。”陈峰说,“但我赌你不会。”
“凭什么?”
“凭你每个月十五去城西乱葬岗,给翠儿烧纸。”
王铁成的身体猛地一震。这个名字,从他当伪军那天起,就再没有人提过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“我们查的。”陈峰说,“我们查了三年,才确认你是自己人。”
“自己人……”王铁成苦笑,那笑容里满是苦涩,“我算什么自己人?我穿着这身皮,替鬼子卖命,杀过多少中国人,你知道吗?”
“你杀过该杀的人。”陈峰说,“伪军里那些作恶多端的,你杀过不止一个。”
王铁成沉默。
“去年冬天,有个伪军排长想反正,托人递话给你。你第二天就把他举报了,第三天他被枪毙在北门外。”陈峰说,“但你知道不知道,那个排长是假的,是特高课派来试探你的?”
王铁成猛地抬头。
“我们的人后来查出来的。”陈峰说,“那人是特高课的暗探,专门来钓你。如果你那天见了他的面,或者表现出任何动摇,现在你已经死了。”
王铁成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举报他,反而让你过关了。”陈峰说,“特高课觉得你可靠,这三年才能平安无事。”
王铁成低下头,看着桌上的地图,一言不发。
陈峰也不说话,等着他消化这些信息。
过了很久,王铁成抬起头,眼眶有些红:“翠儿死的那天,我对天发过誓。我发誓,这辈子只要活着,就要给翠儿报仇。我发誓,不管穿什么皮,做什么事,总有一天要让那些畜生血债血偿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,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三年了,我每天晚上做梦都梦见翠儿。她问我,你报了吗?你报了吗?”王铁成的眼泪终于流下来,“我没报,我没脸见她……”
陈峰没有劝。他只是静静地坐着,等王铁成自己平复。
又过了一会儿,王铁成擦干眼泪,哑着嗓子问:“你们要我做什么?”
“我要情报。”陈峰说,“整个冀南地区的日伪军部署。据点位置、兵力配置、换防时间、指挥官名单、伪军里哪些可靠哪些该死——越详细越好。”
王铁成沉默片刻,站起身,走到书架前。他在书架第三层摸了一会儿,不知道碰了什么机关,书架缓缓移开,露出一面墙。
墙上钉着一张巨大的地图,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符号——据点、碉堡、封锁沟、公路网。旁边还挂着几个本子,写满了蝇头小楷。
“这是我三年攒的。”王铁成的声音平静下来,“每一个据点,我都亲自去看过。每一条公路,我都走过。这些本子上,记着每一个据点的兵力、武器、换防时间,还有伪军里谁可靠谁该死。”
陈峰站起来,走到墙前,仔细看着那些标注。他当过特种兵,见过无数作战地图,但此刻仍被震撼了——这张地图的详细程度,抵得上一个师的情报部门工作三年。
“为什么?”他问。
王铁成回过头,看着他,目光平静:“因为我答应过翠儿,要让那些人血债血偿。我一个人做不到,但你们可以。”
陈峰转过身,看着他的眼睛:“王副司令,你信得过我?”
“信不信得过,你都已经站在这里了。”王铁成说,“如果我想告密,你活不过今晚。”
陈峰点点头,不再多言。他走回桌边,把地图和本子上的关键信息快速记在脑子里。这是特种兵的技能——过目不忘。
“这些情报,三天后能送到秦铁山手里吗?”王铁成问。
“能。”陈峰说,“你这里安全吗?”
“书架后面有道暗门,通往后巷。”王铁成说,“特高课的人不知道。每次有紧急情况,我就从那里走。”
陈峰记下暗门的位置,又问:“你身边有内鬼,知道是谁吗?”
王铁成摇头:“知道有,但不知道是谁。我猜是副官处的,那几个人轮班跟着我,查不出来。”
“小心点。”陈峰说,“这次情报送出去后,你可能就暴露了。组织上可以安排你撤离。”
王铁成沉默了一会儿,摇摇头:“我不走。翠儿在这儿,我哪儿也不去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你们需要我在这儿。”王铁成打断他,“情报不是一次性的。只要我还在这个位置上,就能继续给你们送消息。”
陈峰看着他,忽然有些明白了。这个人不是不知道危险,而是选择了不逃避。就像他说的,翠儿在这儿,他的命也在这儿。
“保重。”陈峰只能说这两个字。
王铁成点点头,打开暗门,送他出去。
外面,夜色如墨。陈峰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里。
王铁成站在暗门口,望着他离去的方向,久久没有动。
五、生死一线
两天后,陈峰收到了王铁成送出的第一批情报——包括整个冀南地区日伪军的兵力部署、据点分布、换防计划,还有一份两千多人的汉奸名单。情报是用蝇头小楷写在极薄的宣纸上,卷成小卷,塞在茶叶筒的夹层里。
老魏把情报转交给陈峰时,手都有些发抖:“陈队长,这……这情报太重要了。有了它,整个冀南的局面都能翻过来!”
陈峰小心地把情报收好:“今晚我就出城,交给秦铁山。通知交通线,做好准备。”
“已经安排了。”老魏说,“今晚十点,东门换防的是伪军的一个班,班长姓周,是自己人。他会放你出去。”
陈峰点点头,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。一切都太顺利了。按照他的经验,太顺利往往意味着有问题。
晚上九点,他换上夜行衣,把情报贴身藏好,悄悄离开了通源栈。
夜里的南宫县城一片死寂。街道上空无一人,只有寒风卷着枯叶沙沙作响。陈峰沿着白天观察好的路线,贴着墙根快速移动,很快就到了东门附近。
他没有直接去城门,而是先找了个隐蔽处观察。
城门口,两个伪军正站在火盆边烤火。远远看去,和平时没什么两样。但陈峰的目光扫过城门两侧的阴影——那里有两个人影,一动不动,不像是伪军。
埋伏。
陈峰的心一沉。他不动声色地后退,准备撤离。
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他猛地回头,看见几个人从巷子里冲出来,手里都有枪。
“不许动!”
陈峰没有动。他知道,被包围了。
火把亮起来,照亮了他的脸。一个穿着日本军服的人从人群中走出来,是个翻译官,瘦长脸,戴眼镜,皮笑肉不笑。
“李老板,是吧?保定来的皮货商?”翻译官用中文说,“大半夜的,这是要去哪儿啊?”
陈峰平静地说:“睡不着,出来走走。”
“出来走走?”翻译官笑了,“走到城门口来了?是打算出城吧?”
陈峰没有回答。
翻译官上前一步,压低声音说:“李老板,咱们明人不说暗话。你的事,我们都知道了。乖乖把东西交出来,饶你不死。”
陈峰的手微微一动,但立刻被身后的枪口顶住。
“别动。”翻译官说,“你身手好,我们知道。但你再快,快不过子弹。”
陈峰缓缓举起双手。
就在这时,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骚乱——枪声,爆炸声,喊杀声,从城西方向传来。
“八路攻城了!”有人喊。
城门口的伪军顿时乱了起来。翻译官脸色一变,正要下令,一个黑影从侧面扑来,一脚踢飞了他手里的枪。
是王铁成!
“走!”王铁成大喊,同时举枪向那几个埋伏的人射击。
陈峰没有犹豫,借着混乱向城外冲去。身后枪声大作,有人追上来,被他回身两枪撂倒。
城门口,那个姓周的伪军班长正在和同伴扭打——那是他故意制造混乱,掩护陈峰突围。
陈峰冲出城门,消失在夜色中。
跑了约莫二里地,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他回头,看见王铁成追了上来,肩上中了一枪,鲜血染红了半边衣服。
“你怎么……”陈峰愣住了。
“快走!”王铁成喘着粗气,“那翻译官……是我杀的……我……我回不去了……”
陈峰一把扶住他,两人踉跄着向前跑。
身后,南宫县城方向枪声大作,火光冲天。
跑出五里地,前面出现了人影——是秦铁山带武工队来接应了。
“陈队长!”秦铁山冲过来,“快,这边!”
陈峰把王铁成交给武工队的战士,回头望向南宫。城墙上火光闪烁,还能隐约听见枪声。
“老魏呢?”他问。
秦铁山的脸色沉下来:“没消息。”
陈峰的心猛地一沉。老魏,那个茶馆掌柜,那个地下交通站的负责人,那个五十多岁的老汉,此刻还在城里。如果他落在特高课手里……
“走!”秦铁山拉着他,“再不走,鬼子就追上来了。”
陈峰咬咬牙,转身跟着武工队向山里撤去。
身后,南宫县城的火光越来越远。身边,王铁成因失血过多陷入昏迷。前方,是茫茫夜色,是未知的命运。
他不知道老魏能不能活下来,不知道王铁成能不能挺过去,不知道这份用命换来的情报能不能安全送到总部。
他只知道,这条路,还要继续走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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尾声
三天后,八路军总部。
彭德怀站在地图前,久久不语。地图上,整个冀南地区的日伪军部署被标注得清清楚楚——每一个据点,每一道封锁沟,每一个伪军指挥官的姓名。
左权走进来,低声说:“情报核实了,准确率百分之九十五以上。”
彭德怀点点头,问:“那个送情报的人呢?”
“王铁成?重伤,但林晚秋大夫说能救活。”左权顿了顿,“老魏……牺牲了。特高课抓了他,审了三天,什么都没说。最后被活埋在城外的乱葬岗。”
彭德怀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记下他的名字。等打跑了鬼子,给他立块碑。”
窗外,寒风呼啸。太行山的冬天,最冷的日子才刚刚开始。但春天,终会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