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月升到天顶的时候,彩凤正在洛阳城头画星星。
是真的在画——她手指蘸着掺了银粉的朱砂,在青灰色的城砖上一笔一笔地描。
先画个圈,再画五角,然后点眼睛。
一颗,两颗,三颗……画到第七颗时,手指开始抖,不是累,是饿。
她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,省下来的干粮都给了城里那些哭哑了嗓子的孩子。
彩凤本名星眸,眼睛生得特别,瞳仁里像藏了片星空,看久了会晕。
这双眼睛能看到常人看不见的东西——比如现在,她抬头看血月,别人看到的是妖异红光,她看到的是血月表面流动的、黑色的诅咒纹路,像无数条细小的毒蛇在月亮上爬。
“星眸姑娘!”
一个守军小校跑上城头,盔甲歪了,脸上有血,“东门……东门快守不住了!那些疯狗太多了,箭快射光了!”
彩凤放下朱砂碗,走到垛口边往下看。
洛阳城东门外,黑压压一片全是魔化的野狗。
不止狗,还有老鼠,猫,甚至有几头猪——眼睛通红,嘴角流涎,正疯狂撞击城门。
城门是包铁的,厚三尺,但已经被撞出凹痕,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守军站在城头往下射箭,但箭矢有限,射死一头,涌上来十头。
“开油锅。”
彩凤说。
小校愣了愣:“油……油昨天就用完了。”
“那就用开水。”
彩凤转身往城下走,“烧,把所有能烧的水都烧开,往城下泼。没有水?井里打。井干了?尿也行。”
她说得很平静,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
小校脸红了红,但还是咬牙应下:“是!”
彩凤没下城楼,她走到城楼最高处,找了个背风的地方,盘腿坐下,闭上眼睛。
她在“看”。
不是用眼睛看,是用凤魄之力感知。
八凤之间有种玄妙的联系,尤其在血月当空、魔气滔天的此刻,这种联系反而更清晰了。
她能“看到”——
女帝在嵩山锁魔井,以混沌凤魂为引,正在和井底冲出的魔念角力,脸色苍白如纸。
墨凤在幽州战场,战车队全毁,她正带着残存的工匠用尸魔骨头和废铁临时拼装防御工事,手指被铁皮割得鲜血淋漓。
青凤在蜀中镇妖塔,塔身裂缝里渗出黑血,她正用银针封堵裂缝,每扎一针,脸色就白一分。
乌兰雪在东海归墟,脚下战船在漩涡边缘打转,她正用冰系功法冻住海面,给水师开辟逃生通道,头发已经白了一半。
金凤在京城,正指挥商队把最后一批粮食运进皇宫地窖,算盘打得噼啪响,但手指在抖。
白凤在河北,刚救下一个被魔化邻居扑倒的老妇人,药箱空了,正撕自己衣襟当绷带。
紫凤在漠北,率领骑兵在冰魔潮中冲杀,剑都砍卷刃了,脸上结了一层冰霜。
还有她自己,在洛阳,面对满城老弱妇孺,和一扇快要被撞破的城门。
八个方向,八处战场,八凤都在拼命。
彩凤睁开眼,瞳仁里的星光暗淡了许多。
她咬破指尖,用血在掌心画了个符,然后双手合十,举过头顶。
“以凤魄为引,以星眸为眸……八凤共鸣,庇护苍生。”
话音落,她掌心炸开一团璀璨的星光。
星光冲上夜空,在血月的光辉下显得微弱,但坚韧。
它分裂成七道,射向其他七个方向,与那里的凤魄之力连接。
八个“凤域”同时亮起。
洛阳城周围,一个淡蓝色的光罩缓缓升起,像倒扣的琉璃碗,罩住了整座城池。
光罩边缘碰到魔化野狗的瞬间,那些野狗像被烫到一样惨叫后退,身上冒起白烟。
城头守军愣住了。
“是……是神仙显灵了?”
有人喃喃。
彩凤吐出一口血,染红了前襟。
她擦都不擦,扶着墙站起来,对那小校说:“光罩只能撑三个时辰。三个时辰内,组织百姓从南门撤离,往京城方向走。”
“那姑娘您……”
“我断后。”
彩凤说得很淡,像在说“我留下看家”。
小校眼眶红了,跪下磕了个头,转身跑下城楼。
彩凤重新走到垛口边,看着城外那些徘徊不散、对着光罩龇牙的魔物。
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七颗颜色各异的石头——赤红、橙黄、金黄、翠绿、青蓝、靛紫、银白。
这是她这些年游历四方收集的“星石”,对应七星。
她拈起赤红色的石头,按在眉心。
石头融了进去。
她的眼睛变成了赤红色,瞳仁里有火星在跳跃。
然后她抬手,对着城外最密集的魔物群,虚虚一握。
那些魔物体内突然冒出火焰——不是从外往里烧,是从内脏开始烧。
几十头魔化野狗惨叫着倒地打滚,很快烧成焦炭。
彩凤身体晃了晃,又吐了口血。
但她没停,拈起第二颗橙黄色石头。
……
幽州战场。
萧辰一刀劈开扑来的冤魂黑潮,但更多的冤魂涌上来,像无穷无尽的黑色潮水。
万魂幡遮天蔽日,厉无赦站在祭坛上,像看蝼蚁一样看着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