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锣声又响了一次,更清晰了些。距离考试结束,大概还有半个多时辰。
林澈不再犹豫。
他先整理了一下书案。废稿纸归拢到一边,笔墨砚台收好。最后,从考篮底层取出那卷套着布套的答题纸,拿在手里,掂了掂。
“份量不轻啊。”他低声笑道,“不知道压不压得住那些牛鬼蛇神。”
他举手,示意交卷。
很快,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巡场小吏走了过来,面无表情:“何事?”
“学生答完了,请求交卷出场。”林澈语气平静。
小吏看了他一眼,又瞥了瞥他手里的卷子,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。提前交卷的考生不是没有,但在这个节骨眼上,又是这位“名声在外”的永嘉侯世子……
“检查考卷,弥封。”小吏公事公办地说。
林澈将答题纸递过去。小吏接过来,先检查了卷首的姓名、籍贯等信息是否按规定做了密封处理(即“糊名”),确认无误后,又快速扫了一眼卷面——主要是看有没有明显的违规标记,有没有空置太多。
当他的目光掠过那密密麻麻、字体不算优美但极其工整、内容更是与他预想的“草包文章”大相径庭的文字时,眼皮明显跳了一下。虽然他无法细看内容,但那股子扎实的“量”和独特的“气质”,还是让他心头微震。
但他很快掩饰过去,按照流程,将答题纸放入专用的纸袋,进行弥封。
“收拾随身物品,接受检查,然后随我来。”小吏声音依旧平板。
林澈点点头,慢条斯理地把考篮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,摊在书案上,任由小吏检查。笔墨纸砚,水壶干粮,几本翻旧了的经书(做样子用的),还有几张真正的草稿纸,上面是一些凌乱的演算和片段思路。
没有夹带,没有小抄,干干净净。
小吏检查得很仔细,连考篮的夹层都捏了捏,确认空空如也。他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皱,似乎在疑惑什么,但没说什么。
“可以了。”
林澈把东西重新收回考篮,背在身上。然后,跟在小吏身后,走出了这间呆了两天多的狭小号舍。
脚步踏在过道青石板上,声音在寂静的考场里显得有些突兀。
两旁号舍里,许多考生被惊动,抬起头看过来。目光复杂,有惊讶,有不屑,有羡慕,有麻木。
“又是他……永嘉侯世子……”
“这就答完了?才什么时辰?”
“怕是……破罐子破摔了吧?”
“谁知道呢,人家有侯府撑腰,兴许……”
低低的议论声,像蚊子一样嗡嗡响起。
林澈目不斜视,嘴角甚至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,脚步不紧不慢,背脊挺得笔直。他手里没拿卷子(已经弥封交上),只背着一个考篮,那姿态,不像考完出来,倒像是逛完街回家。
他甚至还抽空,朝几个盯着他看、眼神不善的考生,点了点头,露出一个堪称“和善”的微笑。
那几个考生像是被噎了一下,赶紧低下头,假装奋笔疾书。
引路的小吏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,嘴角抽了抽。
一路无话,穿过长长的号舍区,来到收卷和初步检查的大堂。这里气氛更严肃,几位身着官袍的考官或坐或站,监督着官吏们收卷、弥封、登记。
林澈的到来,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。几位考官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,有的淡漠,有的审视,有的则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意。
林澈坦然站着,任由他们看。
负责登记的官吏核对了他的号牌和身份,在簿册上做了记号。整个过程,林澈能感觉到,至少有两道目光一直粘在他身上,像刀子一样,试图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