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楼雅间,窗户关着,隔断了外头的市声。
王克之听完那精悍考生的回报,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,像朵风干的老菊花。他端起茶杯,又放下,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着。
“好,好得很!”他连说两个好字,声音里压不住的快意,“吴先生,你这计,妙啊。阳谋,堂堂正正,却让他避无可避。”
吴先生捻着山羊胡,也是满面红光:“大人过誉。是那林澈自己心思不正,若他真有才学,或品性端方,便不会去碰那张纸。贪利,便要付出代价。”
王克之点点头,眼中精光闪烁:“监视之人确定他将那张‘参考答案’藏好了?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精悍考生肯定道,“属下亲眼见他誊抄完毕,将草稿纸小心折好,放入考篮夹层。那种情,如获至宝。”
“考场搜检,虽不如乡试、会试严格,但交卷出场时,以及试卷送入誊录、阅卷流程前,都会有人粗略查看考篮、衣物,以防夹带。”王克之沉吟道,“不过,他既敢藏,或许自恃身份,以为无人敢细查他永嘉侯世子。”
“大人,”吴先生往前凑了凑,压低声音,“我们不妨……帮他们‘仔细’查查?”
王克之看向他:“哦?先生的意思是?”
“阅卷官中,有我们的人。”吴先生声音更低了,“弥封、誊录之后,试卷才到阅卷官手中。但在此之前,试卷集中收管时,并非完全没有机会……尤其是,若有人‘举报’某考生可能夹带,为了避嫌,或为了以示公正,主考或许会下令对特定考篮、物品进行二次核查。”
王克之眼睛一亮:“届时,‘恰好’在他考篮夹层中,发现那张与答卷思路‘高度雷同’、且内容敏感的手稿……”
“铁证如山。”吴先生接道,“人赃并获。届时,无论他答卷本身写得如何,这‘舞弊’的嫌疑,他是洗不掉了。若他答卷再平庸些,甚至有些许‘不当’之言,那便是罪上加罪。”
王克之抚掌:“此计更妙!双管齐下!”他转向那精悍考生:“你可还记得那纸条上的具体内容?尤其是可能被指为‘非议朝政’的句子?”
精悍考生努力回忆:“属下……未能细看全文,但递过去时扫过几眼。似乎有‘今之税赋,不可谓不重,然用之不当,民困未解’之类的话,还有‘重农抑商乃固本,然商事亦不可全然废弛,当有度’……总之,措辞看似平和,细品却有些刺。”
“够了!”王克之冷笑,“‘税赋重’、‘用之不当’、‘民困未解’……好大的胆子!至于那商贾之事,本就是敏感话题。这些言论,出自他永嘉侯世子‘舞弊’所得的‘参考答案’,再结合他可能的答卷内容……哼,林铁心教的好儿子!”
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弹劾奏章上的词句:永嘉侯世子林澈,科场舞弊,窃取秘文,文中妄议朝政,暗讽圣上,其心可诛!永嘉侯林铁心,教子无方,纵子行凶,恐难辞其咎!
“吴先生,”王克之语气急促起来,“弹劾的奏章,可以开始草拟了。不必等放榜,一旦‘证据’坐实,立刻发动!要快,要狠!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!”
“学生明白。”吴先生眼中闪过算计的光,“学生这就去办。奏章措辞,定让御史台那帮‘清流’也挑不出毛病,反而要跟着附和。”
“还有,”王克之叫住他,“阅卷那边,我们的人,知道该怎么做吗?林澈的卷子,无论写得怎么样,都要尽量往低里判,最好能找出些‘问题’来。”
吴先生点头:“大人放心,赵德祥赵大人,是本次同考官之一,与我们素有往来。他已打点好了。弥封状态下,他虽不知哪份是林澈的,但我们只要告诉他那份卷子的某些特征——比如,可能文风奇特,可能多言‘实务’、‘器利’,甚至可能有些粗俗字眼——他便能锁定目标。届时,批语不会好看。”
“好,好!”王克之满意地捋着胡须,“弥封、誊录,防的是考官认识考生笔迹,徇私舞弊。我们反其道而行之,让他按‘特征’去找‘问题’卷子,反而更不易被察觉。就算日后有人质疑,他也可以推说‘此文风确属不佳’、‘观点确有偏颇’,谁也挑不出大错。”
他越想越觉得此局已定,天衣无缝。
林澈那个黄口小儿,在杨州靠着侯府势力和几分歪门邪道,侥幸得了些名声,就不知天高地厚,竟敢与他王克之作对?还害得他侄子王秉昆丢了官职,颜面扫地!
这次,就要让他彻底栽在科举这个最讲究“规矩”和“正统”的地方!
“林铁心啊林铁心,”王克之望向窗外永嘉侯府的方向,喃喃自语,语气怨毒,“你嚣张了这么多年,也该到头了。老子动不了你,还动不了你儿子?等你儿子成了科场舞弊、妄议朝政的罪人,我看你的老脸往哪儿搁!看你还有没有脸在朝堂上跟老子争!”
他仿佛已经看到林铁心在朝会上被御史弹劾,面色铁青,百口莫辩的样子;看到永嘉侯府门庭冷落,成为京城笑柄的景象。
“大人,”吴先生见他出神,轻声道,“若无其他吩咐,学生先去准备奏章,并通知赵大人那边。”
“去吧。”王克之挥挥手,又补充一句,“谨慎些,莫要走漏风声。”
“学生省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