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先生和那精悍考生躬身退下。
雅间里只剩下王克之一人。他重新端起茶杯，茶水已凉，但他毫不在意，一饮而尽，只觉得畅快无比。
多年的憋闷，似乎都随着这口凉茶消散了。
他甚至轻轻哼起了小调，是年轻时在江南听过的小曲。
“螳螂捕蝉，黄雀在后……林澈小儿，你便是那只不知死活的蝉。老夫，便是黄雀。”
他眯着眼，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。
“等此事了结，说不定……那杨州知府的位子，也能动一动。王秉昆那废物是指望不上了，但族中还有其他子弟……”
他开始盘算起更远的利益。
阳光透过窗纸，照在他志得意满的脸上。
他全然不知，自己以为已经入网的“蝉”，早就金蝉脱壳，正磨着爪子，等着给他这“黄雀”来下狠的。
他更不知道，那张被他视为致命武器的“参考答案”，早已化作污秽，沉沦在考场便桶的角落里。
他所有的得意，所有的算计，都建立在海市蜃楼之上。
只等风一吹，便要散个干净。
几乎是同一时间。
阅卷官员们集中居住、工作的“贡院”某处厢房内。
同考官赵德祥，一个面容瘦削、眼神略显阴郁的中年官员，收到了外面递进来的一封没有落款的短笺。
他屏退左右，展开一看，上面只有寥寥数字：“目标卷，或重实务，言器利，文风异于常。留意低判。”
赵德祥看完，手指一搓，将短笺凑近灯火烧掉。
灰烬落下。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是眼神深处，掠过一丝了然和漠然。
这种“提点”，他接过不止一次。有时是为了抬举某人，有时是为了打压某人。官场嘛，人情往来，利益交换，平常事。
这次的目标，是永嘉侯世子。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。
他对此并无太多感触。一个倚仗父荫、行事张扬的纨绔子弟，科举文章能好到哪里去？就算没有这“提点”，恐怕也难入法眼。如今不过是顺水推舟，做个“公正”的判断罢了。
“重实务，言器利，文风异……”他默默重复这几个特征，记在心里。
到时候，阅卷房内，试卷堆积如山。他只需要对符合这些特征的卷子，“格外严格”一些，批语写得“客观犀利”一些，便算完成任务。
至于那卷子最终命运如何，是黜落，还是低低取中，就看造化了。反正，不会有好结果。
他整理了一下官袍，走出厢房，朝着阅卷大厅走去。
那里，数千份经过弥封、誊录的试卷，正等待着决定考生命运的批阅。
其中一份，即将掀起他预料不到的波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