贡院深处,阅卷大厅。
灯火通明,檀香袅袅,却也压不住那股子陈年纸张和墨汁混合的沉闷味道。十数位阅卷官分坐长案两侧,埋首于堆积如山的试卷之中,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,和偶尔的咳嗽、清嗓声。
气氛肃穆,甚至有些压抑。
按照规矩,试卷先由“同考官”(即房官)初步审阅,挑选出优秀的,推荐给“主考”、“副主考”定夺。同考官权力不小,一份卷子的生死,往往在他们第一眼时就已注定。
赵德祥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摊开一份试卷。他看得很“仔细”,眉头微锁,不时用朱笔在旁边的纸条上记下些什么——那是准备贴在试卷上的“批语”草稿。
他已经批阅了数十份。大多平平,偶有几篇辞藻华丽、引经据典的,能让他多看两眼,但也仅此而已。
直到……他翻开了下一份。
目光落在誊录工整的字迹上(原卷弥封,这是经过书手重新誊写、防止笔迹辨认的副本),刚看了开篇几句,他的眉头就狠狠拧了起来。
“臣以为,欲强兵,先足食;欲足食,在利器与善政。器不利则事倍功半,政不善则民力空耗……”
这……这叫什么话?开篇不谈圣人之言,不论三代之治,直接扯什么“利器”?还把“器”和“政”并列?口气倒是不小。
赵德祥心里先打了个突,想起那短笺上的提示:“重实务,言器利,文风异于常”。
“就是它了?”他精神一振,带着一种“找茬”的审视,继续往下看。
越看,他眉头拧得越紧,嘴角都开始往下撇。
“一曰盐铁之利可增……改进工艺,得细白之‘雪花盐’……以精良之物,易富室之银……”
盐铁专营,国之大事,是让你议论工艺改进的?还“雪花盐”?哗众取宠!与民争利之心,昭然若揭!
“二曰农具可改……曲辕犁……堆肥沤粪……亩收可增二三成……”
又是器!又是利!农乃本业,当重教化,劝课农桑即可,岂能一味鼓吹奇技淫巧?增产二三成?信口开河!
“三曰工匠当奖……许其专利数年……巧思竞出,百工奋进……”
士农工商,工匠末流!岂能如此抬举?还要给“专利”?荒唐!此子心中,还有没有纲常伦序?
通篇看下来,赵德祥只觉得一股邪火往脑门上冲。这文章,离经叛道,重利轻义,满纸铜臭,简直是对圣贤书的亵渎!文风更是直白粗陋,少有典故,多用俗语,甚至还有些估摸出来的数据,哪里像科举文章?倒像是市井商贾的筹算之书!
“果然是个不学无术、只知钻营的纨绔!”赵德祥心中鄙夷更甚,同时也更加确信,这就是自己要找的那份“目标卷”。
他提起朱笔,毫不客气地在批语纸条上写道:“文格卑下,语多俚俗。汲汲于器利之末,忘却仁义之本。所言多臆测虚妄,如‘雪花盐’、‘增产二三成’云云,实属无稽。大言炎炎,识见浅陋。断不可取!”
写完,觉得还不够,又加上一句:“文风怪异,不似正途,恐非潜心向学之人所为。”
这评语,可谓极重,直接判了死刑。就算这份卷子侥幸流到主考面前,看到这样的批语,也绝无取中之理。
他按照流程,将批语纸条别在试卷上,准备放到“落卷”那一堆里。
就在这时,旁边一位姓孙的同考官,大概批卷批得头晕,起来活动筋骨,顺便踱步到赵德祥这边,随意瞥了一眼他刚批完的卷子。
“咦?”孙考官眼睛停在试卷内容上,下意识地念出了声:“‘器不利则事倍功半,政不善则民力空耗’……这话,有点意思啊。”
赵德祥心头一跳,面上不动声色:“孙兄,此等离经叛道之言,有何意思?”
孙考官没接话,反而被内容吸引,多看了几行。“‘雪花盐’?这名字倒是直白……改进煮盐工艺?嗯,似乎有些道理,盐质若真能提升,价高税增,倒也是一法……”
“孙兄!”赵德祥声音提高了些,带着不满,“科举文章,当以经义为本,以圣贤为则。此子通篇谈工谈商,言利言器,早已偏题万里!岂能因一二新奇字眼,便觉其有道理?”
他这话声音不小,引得附近几位阅卷官都抬起头看过来。
“赵大人,何事争执?”一位年长些的考官问道。
赵德祥拿起那试卷,指着上面的文字,语气激动:“诸位同僚请看!此等文章,可还算是科举策论?满纸‘利器’、‘工艺’、‘专利’、‘增利’,将圣人之教置于何地?将农本商末之序置于何地?文风更是粗鄙不堪,数据虚妄,如此卷子,若取中了,岂非笑话!”
他将试卷传递过去。几位考官凑过来看。
这一看,阅卷厅里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。
“这……这写的是什么?盐怎么煮?犁怎么改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