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世民手中的茶盏,再也握不住,脱手而出,在坚硬的金砖地面上,摔得粉碎。
歹毒!
实在是太歹毒了!
杀人诛心,莫过于此。
这一万个活口,比十万具尸体,还要可怕百倍!他们带回部落的,不是仇恨,而是足以瓦解一切斗志的,深入骨髓的恐惧!
他的“借刀杀人”之计,在这一刻,已经彻底宣告破产。
不,不仅仅是破产。
信上的最后一段,像是一把最锋利的匕首,狠狠地刺入了他的心脏,然后用尽全力,转动了一圈。
“……仆骨部临阵倒戈,颉利大怒,欲挥师踏平。然杨辰竟逼仆骨部举族西迁,直扑我大唐马邑防线。颉利汗以为其欲投我大唐,亲率王庭主力,衔尾追杀。如今,数万难民裹挟数万追兵,已如洪流,正向我边境席卷而来……”
“更……更令人发指者,杨辰遣其将罗成,率五千铁骑,远远吊在颉利追兵之后,名曰‘牧羊’……”
“祸水西引……驱羊吞虎……”
李世民的嘴唇哆嗦着,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马邑边境,那铺天盖地而来,难民与追兵混杂一处的末日景象。
他的守军,打,是错。不打,也是错。
救,是错。不救,更是错!
一个天大的,足以将他整个北部防线都撑破的烂摊子,就这么被杨辰从几百里外,轻飘飘地扔了过来。
而他,甚至连句骂娘的话都说不出来。
因为这一切的起因,是他那自以为天衣无缝的“借刀杀人”之计。
他想借刀,结果刀被人家掰断了,还把刀柄塞进了自己的嘴里。
“噗——”
这一次,李世民再也忍不住,一口鲜血,猛地喷了出来,溅在那张刚刚写就的,墨迹未干的“定”字上。
那淋漓的鲜血,瞬间将那个字,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猩红。
“殿下!”
房玄龄与杜如晦大惊失色,连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李世民。
李世民推开他们,撑着书案,死死地盯着那张被鲜血浸染的信纸。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,眼中布满了血丝,那是一种混杂着奇耻大辱、滔天愤怒与深深无力的复杂情绪。
他败了。
败得一塌糊涂。
败得莫名其妙。
他一生之中,从未受过如此羞辱。
杨辰!
这个名字,像一根毒刺,深深地扎进了他的灵魂深处。
他原以为,自己是棋手,杨辰是棋子。
可到头来,他才发现,自己连棋盘都算不上,只是对方信手摆弄的一颗,用来砸向另一颗棋子的石头。
“玄成,克明……”李世民的声音,沙哑得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,“我……是不是错了?”
房玄龄与杜如晦沉默了。
他们能说什么?
说殿下你没错,是杨辰太狡猾?
在这种碾压式的阳谋面前,任何言语,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杨辰的每一步,都超出了他们的认知。唱歌、放俘虏、祸水西引……这些手段,已经不能用兵法来解释,这简直就是鬼神之术。
“此人……不似凡人。”杜如晦许久,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。
房玄龄也长叹一声,神情凝重到了极点:“殿下,我们一直以来,都低估他了。我们把他当成一个靠女人上位的权臣,一个割据一方的诸侯。可他的眼界和手段,早已超出了争霸的范畴。他……他是在玩弄天下人心。”
李世民缓缓闭上眼睛,再睁开时,眼中的颓然与愤怒,已经尽数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冰冷到极点的平静。
那是一种被逼入绝境的野兽,才有的眼神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他一字一顿地说道,“命尉迟恭,即刻率玄甲军,驰援马邑!”
“另外,再拟一道密信,送往晋阳,交给父皇。”
房玄龄心头一跳:“殿下,您是想……”
“告诉父皇,”李世民的嘴角,扯出一个森然的弧度,“国难当头,前嫌尽释。我李世民,愿与他联手,共抗杨辰!”
他知道,这是唯一的办法了。
要对付杨辰这样的怪物,必须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力量。
然而,他的话音刚落,书房外,又一名信使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,他的脸色,比刚才那人还要惨白。
“殿下!晋……晋阳急报!”
信使颤抖着声音,几乎要哭出来。
“突厥……突厥使者已至晋阳!颉利可汗……颉利可汗已向杨辰称臣!”
“并……并决定将朵颜公主,嫁与杨辰为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