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已经晚了。
寝宫内外,灯火骤然亮起。数十名锦衣卫从暗处冲出,弓弩齐发。望风的黑衣人被射成刺猬,潜入的两人拔刀抵抗,但寡不敌众,很快被制服。
其余十人见状,转身就逃。但墙外早已布下天罗地网,铁网、绊索、陷坑,层层拦截。十二人,一个都没跑掉。
秦昭雪从暗处走出,看着被按在地上的黑衣人。
“谁派你们来的?”她问。
无人回答。
秦昭雪走到为首那人面前,蹲下身,扯下他的面罩。
一张西洋人的脸。
金发碧眼,高鼻深目,约莫三十岁。他的眼神狂乱,嘴唇翕动,用蹩脚的汉语喃喃:“异端……血脉必须净化……为了主的荣光……”
不是赵元瑾的人。
秦昭雪的心沉了下去。
她站起身,对锦衣卫指挥使说:“撬开他们的嘴。用一切手段。”
指挥使领命,将人拖走。
一个时辰后,他回来复命,脸色难看:“殿下,他们招了。是西洋教会‘异端审判所’的狂信徒,奉命潜入中原,目标就是皇女。他们说……皇女是‘魔鬼与人类结合的产物’,必须净化。”
“谁下的令?”
“格列高利主教——但他们说,格列高利已经堕落了,背弃了真正的信仰。他们是‘正统派’,要执行真正的神旨。”
秦昭雪明白了。
西洋教会内部分裂了。
格列高利想用皇女完成永生仪式,而正统派想杀死皇女“净化血脉”。赵元瑾恐怕都不知道,他所谓的盟友内部,已经斗得你死我活。
有意思。
“赵元瑾知道这些人的存在吗?”她问。
“应该不知道。”指挥使道,“他们潜入中原是单独行动,与赵元瑾没有联系。但他们说……赵元瑾身边,也有审判所的人。”
秦昭雪踱步到窗边,看向城外叛军大营的方向。
萤火点点,像一片星海。
一个计划,在她心中成形。
“准备一下。”她转身,“我要出城。”
沈文渊和柳含烟都震惊了:“殿下!这太危险了!”
“正因为危险,才要去。”秦昭雪平静地说,“赵元瑾现在夹在格列高利和审判所之间,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被利用了。我去见他,谈一谈。”
“若他不肯谈呢?”
“那就打。”秦昭雪眼中闪过寒光,“但我赌他会谈——因为他也想知道,自己到底在为谁卖命。”
她看向柳含烟:
“柳大人,你精通天文,也懂人心。你跟我一起去。”
又看向沈文渊:
“首辅大人,京城就交给您了。若三日内我没有回来,或者城外叛军开始攻城……您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沈文渊深深躬身:“老臣明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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临行前,秦昭雪去了科学院密室。
苏芷瑶抱着李靖瑶等在那里。女婴醒了,不哭不闹,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秦昭雪。
“皇姐……”苏芷瑶眼圈红了,“一定要去吗?”
“必须去。”秦昭雪接过靖瑶,轻轻抚摸着婴儿的小脸,“靖瑶,姑姑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如果成功了,你父皇就能回来,天下就能太平。如果失败了……”
她顿了顿,将婴儿交还给苏芷瑶,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卷密旨:
“这是监国长公主的最后一旨。若我三日未归,或京城被破,你便带着靖瑶从密道出城,前往泰山。以皇后之名,召集九鼎守护者,启动……第二方案。”
苏芷瑶的手在颤抖:“什么第二方案?”
秦昭雪沉默良久,终于低声说:
“以靖瑶之血,强行唤醒九鼎中封存的陛下意识。”
苏芷瑶如遭雷击,抱紧怀中的孩子:“不……不行!靖瑶她才……”
“她是李墨轩的女儿,流着他的血。”秦昭雪的声音嘶哑,“九鼎以血脉为引,只有直系血脉的鲜血,才能强行唤醒其中封存的意识。这是克隆体留下的信息里,隐含的提示。”
她看着苏芷瑶:
“但你要记住——这是最后的手段。一旦启动,靖瑶会……殒命。而陛下即使醒来,也只会是残破的意识,支撑不了多久。”
“所以,除非万不得已,绝不能用。”
苏芷瑶泪如雨下:“皇姐……为什么要是靖瑶……为什么不能是我……”
“因为你不是他的血脉。”秦昭雪帮她擦去眼泪,“皇后,这是天命,也是诅咒。我们生在皇家,有些责任,躲不掉。”
她最后看了一眼靖瑶,转身离开。
走到密室门口时,她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:
“如果……如果我真的回不来了,告诉靖瑶,她的姑姑很爱她。”
“也告诉皇兄……昭雪尽力了。”
石门缓缓关闭,隔绝了苏芷瑶的哭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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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时三刻,城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。
秦昭雪和柳含烟各骑一马,穿着黑色的斗篷,驰出城外。十名亲卫远远跟随,隐藏在夜色中。
叛军大营就在三里外。
越是靠近,越能感受到那种肃杀的气氛。营寨扎得极有章法,壕沟、拒马、哨塔一应俱全,完全是正规军的做派。巡逻队一队接一队,火把在夜色中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。
但奇怪的是,当秦昭雪一行靠近到一里距离时,居然没有遇到拦截。
仿佛叛军早就知道他们会来。
营门大开,两队士兵举着火把列队,像是在迎接。
秦昭雪勒马,与柳含烟对视一眼。
“有诈?”柳含烟低声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秦昭雪握紧缰绳,“但到了这一步,只能向前。”
她催马,缓步走进营门。
营内,士兵们整齐列队,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,和战马踏地的蹄声。
一直走到中军大帐前。
帐内灯火通明,帐帘掀开,赵元瑾走了出来。
这位“监国亲王”穿着亲王常服,面容清癯,须发皆白,看上去更像一位饱学鸿儒,而非叛军首领。他打量着秦昭雪,眼神复杂。
“长公主殿下,久违了。”他拱手行礼,礼节周到。
秦昭雪下马,还礼:“赵王叔。”
这个称呼让赵元瑾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:“难为殿下还肯叫我一声王叔。”
“您是先帝的堂弟,自然是我王叔。”秦昭雪平静地说,“只是不知王叔为何要兵围京城,逼宫篡位?”
“篡位?”赵元瑾摇头,“殿下错了。老夫不是为了皇位,是为了大周的江山社稷。”
他侧身:“帐内详谈?”
秦昭雪点头,与柳含烟走进大帐。
帐内陈设简单,只有一张桌案,几张椅子。但桌案上摆着的东西,却让秦昭雪瞳孔收缩——
那是一尊青铜鼎。
第八鼎,天命鼎。
鼎身散发着淡淡的微光,鼎内盛着清水,水中映出星辰的倒影。
“王叔果然得了此鼎。”秦昭雪说。
“不是得,是取回。”赵元瑾坐下,“这鼎本就是天工门之物,三百年前流落民间,被太祖所得,作为传国象征。但太祖不知道的是,这鼎的真正作用,不是象征皇权,而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:
“是钥匙。开启‘轮回殿’的钥匙之一。”
秦昭雪的心跳加速。
克隆体的话在她脑海中回响:轮回殿,九鼎是钥匙,每用一次,李墨轩的记忆就被清洗一次。
“王叔知道轮回殿?”
“老夫是天工门外门弟子。”赵元瑾语出惊人,“三十年前拜入天工门,学的不是机关术,是‘观星寻脉’之术。所以老夫知道,历代天工之主,都是在轮回中重复的同一人。”
他看向秦昭雪:
“殿下可知道,陛下——李墨轩,已经轮回了八次?前八次,他都失败了,意识被清洗,重新开始。这是第九次,也是最后一次机会。”
“若这次再失败,他将永远消失。而这个世界,将在彗星撞击中毁灭——除非,有人开启天门,逃离此界。”
秦昭雪握紧拳头:“所以王叔与格列高利合作,要开启天门?”
“合作?”赵元瑾笑了,那笑容带着苦涩,“殿下以为,老夫真的是格列高利的盟友吗?”
他站起身,走到帐边,看向外面:
“格列高利要开启天门,是为了逃往新世界,继续他的研究。审判所要杀死皇女,是为了‘净化异端’。而老夫……”
他转身,眼中闪着某种狂热的光:
“老夫要重启轮回。”
“用九鼎之力,用皇女之血,用彗星之能,强行将时间倒转回三百年前——回到天工门最辉煌的时代,回到这个世界还没有走向毁灭的起点。”
“然后,重新开始。”
秦昭雪和柳含烟都震惊了。
时间倒转?
重启轮回?
这……这怎么可能?
“王叔疯了。”秦昭雪说。
“也许是疯了。”赵元瑾平静地说,“但这是唯一的生路。不,这不是生路,这是……重来一次的机会。一次修正所有错误的机会。”
他指向桌上的鼎:
“格列高利以为老夫是他的棋子,审判所以为老夫是他们的傀儡。但他们都不知道,老夫真正的目的,和他们都不一样。”
“老夫要的,不是逃,不是净化,是——”
“重来。”
帐外,突然传来诡异的诵经声。
不是汉语,不是西洋语,是一种古老晦涩的语言。声音从营地的各个方向传来,汇聚在空中,形成一种奇特的共鸣。
秦昭雪冲出帐篷。
她看见,营地中央的空地上,数百名士兵跪在地上,双手合十,正在诵经。他们穿着叛军的衣服,但眼神空洞,表情狂热。
更可怕的是,他们的皮肤上,浮现出红色的符文。
那些符文,与科学院密室祭坛上的符文,一模一样。
赵元瑾走到她身边,轻声说:
“殿下,仪式已经开始了。”
“你我都只是……棋局中的棋子。”
“而现在,执棋者要……将军了。”
秦昭雪在叛军营中发现,赵元瑾的士兵中,竟有三成被“种”了某种控制符文。
而控制者不是赵元瑾,也不是格列高利,而是第三方——一个自称“轮回殿守门人”的神秘存在。
同时,柳含烟观星发现,彗星的轨迹再次改变,这次瞄准的,竟是叛军大营。
更可怕的是,京城内,苏芷瑶怀中的李靖瑶,突然七窍流血。
她胸口的赤凤胎记,开始燃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