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6章:笔迹疑云
海风带着咸腥味,吹过泉州港对峙的船队。
秦昭雪手中的圣旨像一块烧红的铁,烫得她指尖发颤。她盯着王振,一字一句问:“这圣旨,是谁送到你手中的?”
王振低着头,冷汗顺着鬓角滑落:“是……是三天前,京里来的八百里加急,司礼监刘公公亲自派的人。”
“传旨的人呢?”
“交完旨就……就走了,说还要去广州、宁波传旨。”王振声音越来越小,“奴婢不敢多问……”
“不敢多问?”秦昭雪冷笑,“本宫离京前,将市舶司交给你,是让你替朝廷守住海贸门户。如今一纸来路不明的圣旨,你就敢封锁港口,还要拿本宫回京问罪?王振,你的胆子是突然变大了,还是……背后有人给了你更大的胆子?”
王振扑通跪下:“殿下明鉴!奴婢……奴婢也是奉命行事!圣旨是真的,玉玺是真的,笔迹……笔迹也是陛下的啊!”
“笔迹?”秦昭雪展开圣旨,再次看向末尾的签名。
李墨轩三个字,笔画遒劲,转折处的习惯,最后一笔的拖尾,甚至墨色浓淡的变化,都与她记忆中秋夜批阅奏折时皇兄的笔迹完全一致。
太像了。
像到诡异。
她自幼与皇兄一同习字,临摹的是同一位太傅的字帖,但她怎么也学不会皇兄那种在“轩”字最后一笔微微上扬的习惯。太傅说,那是心气,是藏在笔墨里的帝王意气,学不来。
可现在,这份圣旨上的字,连那股“意气”都模仿得惟妙惟肖。
“王振,”秦昭雪俯身,声音压得极低,“传旨的人,长什么样?有什么特征?”
王振颤抖着回忆:“是个中年太监,面生,不是司礼监常见的几位公公。他……他穿着普通青袍,但腰牌是司礼监的。对了……他右手,右手缺了一根小指……”
秦昭雪瞳孔骤缩。
缺一根小指?
皇兄右手确实缺了一根小指——那是十二年前,先帝在位时,宫中走水,皇兄为救当时还是太子妃候选的苏芷瑶,被倒塌的房梁压住,小指骨折坏死,最终截去。
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。除了当时在场的几个老宫人,就只有她、苏芷瑶、还有太医院的几位御医知晓。皇兄登基后,更是不愿提及此事,批阅奏折时都会用衣袖遮掩。
模仿笔迹或许可能,但连这个细节都知道……
“那人还说了什么?”秦昭雪追问。
“他说……说陛下其实早就醒了,只是身体虚弱,不便露面。朝中奸佞当道,陛下需要暗中肃清,所以派他出来传旨。”王振咽了口唾沫,“他还说,长公主在南洋……与邪教勾结,耗损国帑,陛下很是痛心,所以才……”
“所以才削我监国之权,召我回京软禁?”秦昭雪直起身,看向港口那些虎视眈眈的水师战船,“好,好得很。”
她转身,走向船头,面向港内二十余艘战船,声音灌注内力,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:
“水师将士听着!本宫秦昭雪,奉先帝遗命、陛下亲诏监国,持尚方剑,掌天下兵事。今有奸人伪造圣旨,窃取玉玺,意图谋乱!凡我大夏将士,当明辨忠奸,勿从乱命!”
港口一片寂静。
水师战船上,士兵们面面相觑。他们是奉命而来,但长公主的威名在南洋之战后已传遍全军,许多人都听说过她亲率舰队击退怪物的事迹。如今她说圣旨是伪造的……
“陈友谅!”秦昭雪看向那艘拦路的战船,“你是水师副将,应当认得陛下的笔迹。你来看,这圣旨上的字,当真是陛下亲笔?”
陈友谅脸色变幻。他接过亲兵递来的圣旨副本,仔细看了看,额头冒汗:“这……笔迹确实像。但末将官职低微,只见过陛下朱批,未见过亲笔圣旨……”
“像,但不是。”秦昭雪斩钉截铁,“陛下的字,转折处习惯用‘藏锋’,这份圣旨却是‘露锋’。陛下写‘墨’字时,,握笔姿势与常人不同,落笔力道也有细微差别。这份圣旨的笔力,太均匀了。”
她说得半真半假。皇兄的字她太熟悉了,那些细节差异其实很小,但此刻必须咬死。
陈友谅将信将疑。他确实只是个副将,没见过多少御笔,但长公主说得如此笃定……
“陈将军,”秦昭雪放缓语气,“你麾下两千水师,是大夏的海上屏障。若今日你听信伪诏,对本宫刀兵相向,来日真相大白,你就是谋逆之罪,株连九族。若你信本宫,暂且按兵不动,待本宫查明真相,你便是护国有功。如何抉择,你自己想清楚。”
她不再多说,转身下令:“传令!舰队保持戒备,但不许先动刀兵。柳含烟,带一队人,随本宫上岸,进驻泉州府衙。本宫倒要看看,这泉州城,如今是谁说了算!”
“殿下!”王振还想阻拦。
秦昭雪回头看他一眼,那眼神冷得像冰:“王公公,你也一起。本宫还有许多话要问你。”
半个时辰后,泉州府衙。
秦昭雪坐在正堂上首,下方站着泉州大小官员,以及从港口押来的王振。伊斯梅尔坐在侧席,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一切。
“赵知府,”秦昭雪看向泉州知府赵广德,“本宫离泉这一个月,城中可有异常?”
赵广德苦笑:“回殿下,异常……太多了。先是京城空降了三位官员:一位接替了市舶司副使,一位接管了海关稽查,还有一位……进了下官的知府衙门,说是‘协理政务’。这三位拿着吏部文书,手续齐全,下官无法拒绝。”
“他们都做了什么?”
“市舶司那位,一上任就提高了所有关税,还勒令所有商船必须重新登记,缴纳‘特许费’。海关那位,扣留了十几艘货船,说是‘查验违禁品’,但至今没有下文。”赵广德压低声音,“至于我衙门里那位……他翻看了所有卷宗,特别是关于南洋商会、关于殿下您巡视港口的记录,还抄录了一份,三天前派人送往京城。”
三天前,正是圣旨送达的时间。
秦昭雪又问:“这三人的背景,查过吗?”
“查过,但查不出什么。履历上写着都是科举出身,在地方任职多年,政绩‘卓着’。但下官派人去他们原籍打听,当地人对他们毫无印象,就像……就像凭空冒出来的。”
凭空冒出。秦昭雪想起伊斯梅尔说的“观察者代理人”。
“还有一件事,”赵广德补充,“七天前,城中来了一个游方道士,在城南开了个卦摊,专给人看相测字。奇怪的是,他测字不要钱,只要人……写几个字。”
“写字?”
“对。他让人随便写几个字,然后盯着看很久,有时还会让人再写一遍。三天前,那道士突然消失了,卦摊还在,人不见了。”赵广德想了想,“对了,有人看见,道士消失前一天,市舶司那位新来的副使,去找他测过字。”
测字……收集笔迹样本?
秦昭雪心中疑云更重。她看向王振:“王公公,你说传旨的人缺了一根小指。他还有别的特征吗?说话口音?走路姿势?身上有什么佩饰?”
王振努力回忆:“口音……像是京城官话,但有点生硬,像刚学会不久。走路……走路很稳,步子大小都一样。佩饰……他腰间挂着一枚玉佩,白玉的,雕着龙纹,但离得远,没看清细节。”
玉佩。皇兄随身确实佩戴一枚龙纹玉佩,是登基时父皇所赐,从不离身。
但如果皇兄真的醒了,真的派他出来,为什么不直接联系自己?为什么要用这种偷偷摸摸的方式?
除非……这个人根本不是皇兄派的。
秦昭雪看向伊斯梅尔:“伊斯梅尔先生,智慧宫可曾遇到过……模仿他人笔迹、相貌、甚至记忆的案例?”
伊斯梅尔抚须沉思:“有。三百年前,智慧宫在叙利亚沙漠发现一座古墓,墓主人是当地一个部落酋长。但奇怪的是,墓中陪葬的羊皮卷上,记载着那位酋长生前根本不可能知道的知识——天文学、数学、甚至……观察者的部分资料。”
他顿了顿:“后来我们研究得知,那位酋长在死前三个月,曾遇到过一场‘流星雨’。流星坠落后,他性情大变,行为举止、说话方式、甚至笔迹都变得像另一个人。他死后,我们解剖了他的尸体,发现他的大脑……被植入了某种晶体,晶体里储存着另一个人的记忆碎片。”
“记忆植入?”秦昭雪想起安德烈脑中的晶片。
“类似,但更高级。那晶体不仅能储存记忆,还能模仿原主人的思维模式、行为习惯。”伊斯梅尔神情凝重,“我们认为,那是观察者的一种‘渗透技术’:挑选一个本地人,植入伪装记忆,让他变成观察者的傀儡,混入文明内部收集数据,甚至……挑起内乱。”
秦昭雪心头一震。
所以,那个缺指太监,可能是被植入皇兄记忆的傀儡?所以他笔迹像,知道断指的事,甚至可能有皇兄的玉佩?
但为什么是现在?皇兄的意识明明在种子库里,观察者怎么提取他的记忆?
除非……观察者已经侵入了种子库,窃取了皇兄的记忆数据。
她想起圣旨背面那行靖瑶写的小字:“镜子里的叔叔说,父皇的笔迹是他教的。”
镜子里的叔叔——会不会就是观察者?它们在教靖瑶写字?还是通过靖瑶传递信息?
混乱的线索在脑中交织。秦昭雪感到一阵眩晕,她强迫自己冷静。
“柳含烟,”她下令,“你立刻带人去查那个游方道士的卦摊,还有那三位空降官员的住处。任何可疑物品,全部带回。另外,飞鸽传书京城,联系我们在宫中的眼线,我要知道太后和靖瑶的现状,还有……陛下寝宫有没有异常。”
“是!”
“赵知府,”她又看向赵广德,“你立刻起草告示,张贴全城:圣旨有疑,暂停执行。所有商船照常贸易,关税按旧例。若有人敢借伪诏生事,以谋逆论处!”
“下官遵命!”
众人领命而去。正堂里只剩下秦昭雪、伊斯梅尔,以及被绑着的王振。
伊斯梅尔开口:“殿下,如果我的推测没错,这可能是观察者新一轮的‘文明测试’。它们不直接清洗,而是通过制造内部矛盾,观察文明在压力下的反应——是团结,还是分裂;是理性,还是混乱。”
“测试……”秦昭雪喃喃道,“所以它们模仿皇兄的笔迹,假传圣旨,就是要看我会不会奉诏?如果我不奉诏,就是‘抗旨’,它们就有理由认定大夏内部已经失控,可以实施‘校准’?”
“很可能。”伊斯梅尔点头,“而且,它们选择现在动手,时机很微妙——你刚在南洋摧毁了一个观察站,展示了反抗能力。观察者需要重新评估你的威胁等级。”
秦昭雪苦笑:“所以,我反抗得越激烈,它们越认为我是‘高偏差个体’,越要除掉我?”
“这是观察者的逻辑:任何可能引导文明走向‘不可预测方向’的个体,都是威胁。”伊斯梅尔顿了顿,“但这也是机会。如果它们认定你是威胁,就会集中资源对付你,反而可能暴露更多破绽。”
他走到窗边,看向北方:“殿下,你必须回京。那里是风暴中心。如果观察者的傀儡已经渗透进皇宫,控制了太后和幼帝,那大夏就真的危险了。”
秦昭雪何尝不知。但南洋这边怎么办?慕容惊鸿重伤,贸易刚重启,还有南极探险的计划……
“南洋交给我和慕容将军。”伊斯梅尔似乎看穿她的心思,“智慧宫的船队可以暂时协助维持航路安全。贸易不能停,那是你们对抗观察者的经济基础。至于南极……等京城的事解决了,我们再从长计议。”
秦昭雪看着他,这个才认识几天的阿拉伯人,此刻却成了她最可靠的盟友。
“谢谢你,伊斯梅尔先生。”
“不必谢我。”伊斯梅尔微笑,“智慧宫存在的意义,就是帮助文明度过危机。而且……如果我们成功,大夏和阿拉伯,或许能开创一个全新的时代——一个没有观察者阴影的时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