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厅里的气氛在陈文太开口的瞬间,变得凝重起来。
“你们确定,”老人的声音很慢,每个字都像在斟酌,“周传国的儿子,真打算来江陵滩这浑水?”
周传国——周庆明的父亲,那位爬过雪山、走过草地的红一代,名字本身就是一种重量。
徐宏彦和林丽对视一眼,同时郑重地点头。
陈文太长长叹了口气,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一旁沉默的徐浪,才缓缓道:
“一个地级市的市委书记......值得这么多人惦记?这潭水底下,怕是不止表面上这么简单。”
徐浪心头一跳,抬起眼:“外公,还有别人要掺和?”
徐宏彦和林丽也屏住了呼吸。
“今天刚收到的消息。”
陈文太摇头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沙发扶手,“北方有几个正厅级干部,都把目光投向了江陵。这些人背后......都有人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:
“单论个人背景,或许比不上周传国。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——没人撑腰,他们敢这么整齐划一地盯上南唐?还偏偏都是江陵?”
徐浪眉头紧锁,脑子里各种线索飞速碰撞。
突然,一个念头炸开——
“是燕京党?”
“可能性很大。”
陈文太点头,神色肃然,“而且这只是开始。后面只会更乱。”
他看向徐宏彦:“我现在倒希望你父亲别急着调来南唐。至少,等这阵风波过去。”
老人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声音里带着某种深意:
“天高皇帝远......古人的话不是白说的。地方上的事,上面看得清楚是一回事,手想伸进来——就算是皇帝,也千难万难。”
徐宏彦和林丽脸色都变了。
他们原本以为,最大的对手只是蓬安市的周庆明。
为此,他们和方文轩的父母反复商议,却始终拿不出稳妥的方案——谁都不敢轻易出手。
一旦输了,就等于把周庆明白白推给燕京党。
这才是最致命的。
徐家和方家都不想掺和天海党与燕京党的争斗。
可如今徐浪和方文轩已经深陷其中,局面早已不同。
“好了,这事先到此为止。”
陈文太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,看了一眼徐浪。
“小徐、小林,你们先回。有确切消息,我会立刻通知你们。”
“至于周传国父子......我会找汪书记商量,看能不能让他们知难而退。”
他嘴角扯出一丝说不清是笑还是无奈的弧度:
“不过别抱太大希望。周传国那老倔驴,举着皮带抽儿子的事,他真干得出来。”
“小浪,”他转向外孙,“扶我回房。”
“是,外公。”
徐浪起身,又朝白冰笑了笑,“帮送送徐叔叔林阿姨。”
然后对徐常平道:“明早酒吧见。”
徐常平挤挤眼睛:“尽量早点儿——晚上记得‘好好休息’,别累着了。”
这话里的暧昧谁都听得出来。
徐浪只当没听见,白冰却连耳根都红了。
陈文太反而乐呵呵地大笑起来——满屋子都是过来人,谁不懂那点潜台词?
林丽嗔怪地瞪了儿子一眼,可眼神里哪有半分责怪?
倒像是深以为然。
......
走廊里只有两人的脚步声。
陈文太走得很慢,徐浪扶着他的手臂,能感觉到老人皮肤的松弛,以及底下依然硬朗的骨节。
“小浪,”陈文太忽然开口,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天海党和燕京党的事,外公本不想再提。可现在的形势......躲不开了。”
他停下脚步,转头看向徐浪:
“在商言商,在政,就得言政。燕京党上下都承认你在商业上是天才。可政治——那是他们的地盘。”
“江陵市委书记这个位置,你能想到帮赵主任,他们就能想到十几种给你使绊子的法子。”
陈文太的目光锐利如刀。
“论政治手腕和经验,外公说实话,你现在还比不上北方那些从小在圈子里泡大的年轻人。”
他顿了顿:“知道我为什么说这些吗?”
徐浪沉默片刻,低声道:
“一个人的力量有限......得借势。借人的势,借天的势,借一切能用的长处,藏起所有软肋。不能一意孤行,否则会酿出收拾不了的残局。”
陈文太眼里闪过欣慰。
“原本没指望你能悟到这个程度。”
老人笑了,“看来,经一事长一智,你是真懂政治这东西的深浅了。”
徐浪脑子里忽然闪过张娴暮的脸,还有那句“阴不离阳,阳不离阴”。
“外公,”他声音更低了,“以前我太喜欢用阳谋......看起来光明正大,实际是把自己完全暴露在敌人眼皮底下。”
“虽然够强势,逼得暗处的人手忙脚乱,可那些真正在下棋的人——他们不想让棋局这么快结束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:
“为了延长游戏,增加‘趣味’,他们舍得弃掉最重要的棋子。对他们来说,过程比结果......更重要。”
陈文太深深地看着他。
良久,老人才缓缓点头:“孺子可教。”
“这话......是张娴暮点醒我的。”徐浪坦白道。
“小敏的弟弟?”陈文太眉头微挑,“我猜到有人给你支招,没想到是他。”
老人陷入短暂的沉思。
“外公很欣赏那孩子,”他最终说,“可他行事太诡,看不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