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2年2月,上海的清晨带着薄霜。
五角场11号是一栋三层的法式老洋房,红砖墙面爬满枯萎的爬山虎藤,铸铁栏杆上雕着繁复的鸢尾花纹样。院子里的老梧桐树落了叶,枝桠指向铅灰色的天空。
肖镇推开黑色铁门时,门轴发出悠长的“吱呀”声。李御韩跟在他身后,行李箱的滚轮在青石板上碾过清脆的声响。
“这里……”少年环顾四周,眼神里有掩不住的惊讶。
“这里是我以前倒腾货物换国库券的时候买的。”
肖镇走进院子,踩过积着薄霜的草坪。
他掏出黄铜钥匙,打开厚重的橡木门。门开处,是一间挑高近五米的客厅,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投射进来,在地板上洒下斑斓的光斑。家具都蒙着白布,空气中弥漫着旧木料和灰尘混合的气味。
“去年你秦阿姨找人又重新修缮过,你妈妈以前来中国江南地区也喜欢住这里。”肖镇掀开一块白布,露出有三间卧室,你自己挑一间。三楼是书房和阁楼,阁楼有天文望远镜——和你送给亦禹的那个同款,但更大。”
李御韩走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。二楼的走廊很长,地板是深色的柚木,踩上去有实心的回响。
他推开第一间房门,看到一整面墙的书架,上面已经摆满了书:从《时间简史》到《广义相对论导论》,从《量子场论》到《航天器系统工程》,甚至还有整套的《大禹深空技术报告汇编》。
“这些是……”他回头。
“我让人从香港运过来的。”肖镇站在门口,“我的私藏。有些是绝版书,有些是我读书时的笔记。
你可以随便看,但别弄丢了——有些笔记里夹着当年的草稿纸,丢了就真没了。”
少年走到书架前,抽出一本厚重的《天体力学基础》。翻开扉页,上面用蓝黑墨水写着:“肖镇,1992年购于清华图书馆旧书市,五元。”字迹已经褪色,但依然挺拔。
他又翻开一本《航天推进原理》,书页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推导公式和质疑批注。
有些地方打了问号,有些地方画了惊叹号,还有几页被不同颜色的笔反复标注——显然这本书被反复研读过很多遍。
“爸爸你当年……”
“以前无聊淘书淘的。”肖镇走进房间,手指抚过书脊,“这些书陪我度过了整个大学时代。后来习惯性收集。没想到有一天,会传给你。”
李御韩抱着一摞书,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从小在首尔的庄园里长大,房间永远整洁如酒店套房,书架上都是精装的新书,带着油墨的香气。
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书房——书籍拥挤地塞满每个角落,有些书脊已经开裂,有些书页已经泛黄,但每一本都被认真阅读过、思考过、质疑过。
“我喜欢这里。”他最终说。
“那就好。”肖镇拍拍儿子的肩,“先收拾行李,下午带你去学校报到。”
………………
复旦附中的教务处,副校长亲自接待了他们。
“肖院士,久仰。”副校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性,说话干脆利落,“御韩的情况我们已经了解了。
十三岁读高一,在我们学校历史上是第三个。前两个,一个现在是MIT终身教授,一个是中科院院士。”
她从文件夹里抽出课程表:“考虑到御韩的特殊情况,我们做了个性化安排。数理课程全部跟高三的竞赛班,文史课程跟高一国际部,外语可以免修——他的英语和韩语都是母语水平,中文测试也达到了大学程度。”
“体育和艺术呢?”肖镇问。
“体育必须参加,这是规定。”副校长看向李御韩,“我们注意到你在韩国时体育成绩……不太理想。在这里,体育不及格是不能毕业的。”
少年脸红了:“我协调性不太好。”
“那就多练。”副校长毫不留情,“附中有全市中学最好的室内游泳馆和体育馆,下午四点到六点开放。我建议你每天去游一个小时——对大脑发育有好处。”
肖镇忍住笑:“听老师的。”
手续办得很快。拿到学生证和校园卡后,副校长送他们到门口,突然低声对肖镇说:“肖院士,有个不情之请……我们学校的‘未来科学家社团’想邀请您来做一次讲座,讲讲中国的探月工程。孩子们对星空特别感兴趣。”
“可以。”肖镇爽快答应,“时间你们定,我配合。”
“太好了!”副校长眼睛一亮,“另外……御韩的妈妈,李富真女士,下周会来学校访问。我们已经安排了接待。”
肖镇一怔。李富真要来上海?她没提过。
“我知道了,谢谢。”
离开学校,上车后肖镇立刻拨通了李富真的电话。响了三声后接通,那边是清晨的首尔,她应该刚起床。
“富真,你要来上海?”
“下周三到,待两天。”李富真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,“新罗投资集团在上海有投资会议,顺便看看御韩。还有我想你了怎么,不欢迎?”
“当然欢迎。”肖镇顿了顿,“那就住11号。”
“嗯。”电话那头传来倒水的声音,“听说颂歌快生了?”
“预产期三月中。”
“替我恭喜她。”李富真沉默了几秒,“御韩在你那儿……还好吗?”
“很好。刚才副校长夸他聪明,但也提醒他体育要及格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轻轻的笑声:“那孩子从小体育就不怎么好。”
“哈哈,聪明劲像我,不过体育可不像我!”
“就是啊爸爸是短跑皇帝,儿子却体育拉胯。”李富真叹了口气,“太聪明的人容易孤独。
我希望他能交到朋友,普通的那种,一起打球、打游戏、讨论哪个女生漂亮的那种朋友。”
肖镇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:“我会注意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李富真顿了顿,“另外,我大哥的三星生物制药想和大夏生物科技合作。你二哥文强那边,方便引荐吗?”
“我下午正好要见他。可以谈谈。”
“谢了。那周三见。”
电话挂断。李御韩看着父亲:“妈妈要来?”
“嗯,下周三。到时候你请假,陪陪她。”
少年点头,眼里有期待的光。
-………………
嘉信食品集团江南地区生产基地在昆山,巨大的厂房上竖着醒目的红色招牌。肖镇的车开进厂区时,门口已经等着一群人。
“肖董!”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快步迎上来,这是嘉信食品的总裁于明,“欢迎视察!”
肖镇握手:“于叔叔辛苦。这位是我儿子李御韩,带来看看。”
“御韩好!”于明连忙打招呼,心里却在快速盘算——肖镇突然带个儿子来视察,这是什么信号?难道嘉信要换接班人?
一行人走进生产车间。全自动化的流水线正在封装冷冻食品,机械臂灵活地抓取、包装、码垛,几乎看不到工人。
“这是我们去年换的大禹精密的新生产线,生产效率提升了40%,人工成本降低了60%。”王建国介绍,“目前主要生产速冻水饺、汤圆、包子,供应全国三千多家超市。另外,我们还承接了‘广寒工程’的特供食品生产任务。”
他指着一条独立的生产线:“这是专门为航天员研发的太空食品。低残渣、高营养、保质期五年。‘广寒宫’基地现在吃的饺子,就是我们这儿生产的。”
李御韩好奇地看着那些密封包装:“月球上也能吃到饺子?”
“能,而且很好吃。”肖镇笑了,“陈浩宇上次传回的视频,他们月面除夕夜就是吃的饺子。沈静还发明了‘月面煮饺子法’——在低压环境下,水的沸点只有七十度,得用特殊工艺。”
参观完车间,肖镇让其他人先离开,只带着儿子走进研发中心。这里完全是另一番景象:无菌实验室里,科研人员穿着白大褂,正在操作精密仪器。
“食品科技的背后是材料科学、生物工程、甚至航天技术。”肖镇对儿子说,“比如为了延长太空食品的保质期,我们研发了新型防腐材料。这种材料后来用在了医疗器械上,救了不少人。”
李御韩若有所思:“所以航天投资不只是烧钱,还能反哺民用技术?”
“对。这叫‘技术溢出效应’。”肖镇推开一扇门,“走,带你去见个人。”……
张江高科技园区大夏生物科技集团总部
一间小会议室,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正对着笔记本电脑敲击。
听到开门声,他抬起头——眉眼和肖镇有三分相似,但更儒雅些,戴着金丝眼镜。
“二哥。”肖镇打招呼。
文强站起身,先跟肖镇拥抱,然后看向李御韩:“这就是御韩?长得真像富真。”
“二表叔好。”李御韩乖巧地叫道。
“坐。”文强给他们倒了茶,“我刚开完视频会议,美国那边有个新药临床试验出了点问题,正头疼呢。”
肖镇坐下:“大夏生物最近怎么样?”
“还行吧。”文强推了推眼镜,“但压力也大,主要是研发任务比较重。”
“三星生物想跟你合作。”
“我知道,富真联系过我了。”文强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,“她们看中了我们正在研发的‘抗太空辐射药物’。
说实话,这个项目投入大、周期长、应用场景窄——除了航天员,谁需要防宇宙辐射?但你们送来的月冰样本,给了我们新思路。”
“月冰?”李御韩好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