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血色归途(1 / 2)

(老周的笔记,写在缴获的IcS战术手册空白页)

方向盘是湿的,不是汗,是血。吴梭的血,从后座渗过来,浸透了皮革,滑腻得像蛇皮。玛丹在副驾驶座上擦枪,擦的是从小陈那里拿的格洛克,枪管很冷,但她擦得很热,像在抚摸情人的脸。

她说枪是女人,你对它好,它就对你好。你不对它好,它就卡壳,就炸膛,就要你的命。我说不对,枪是畜生,喂它子弹,它才听话。喂得越多,它越听话,直到……喂不饱,或者,喂死了你。

5月8日,清晨六点二十分,曼谷通往清迈的高速公路

晨雾是灰白色的,像一张巨大的、湿漉漉的裹尸布,从路边的稻田和丛林里升起来,贴着路面缓缓蠕动,把整条高速公路包裹在一种诡异的、黏稠的寂静里。能见度不到五十米,路灯是昏黄的,在雾里晕开一圈圈模糊的光斑,像濒死之兽的眼睛,无力地睁着,看着这个逐渐亮起、但对他们来说永远黑暗的世界。

老周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,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黑色越野车像一头受伤的、但还在狂奔的野兽,在晨雾里撕开一道口子,以每小时一百四十公里的速度向北飞驰。仪表盘上的油表已经亮起了红灯,油箱只剩最后一点底,但距离清迈还有两百公里。不够,绝对不够。

但他不能停。因为身后,追兵随时会来。因为前方,可能有埋伏。因为车上,有三条命——吴梭,玛丹,丹意——三条用无数条命换来的、还没烂透的、但随时可能熄灭的命。

“吴梭怎么样?”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。吴梭躺在后座上,脸色苍白得像纸,胸口缠着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,变成了暗红色。丹意蜷缩在他身边,用一块从车上找的破布按着他的伤口,但血还在渗,很慢,但很固执,像一条不肯断流的小溪。

“还在流血。”丹意小声说,声音在抖,“他呼吸很弱……很烫……”

感染了。伤口感染,加上失血过多,吴梭在发烧,在昏迷,在……慢慢走向死亡。

“玛丹,找找车上有没有药。”老周说,声音很哑。

玛丹从前座底下拖出一个急救包,打开,里面只有几卷纱布,一瓶碘伏,一盒止痛片,还有……两支肾上腺素。是IcS的标准配备,给士兵在绝境中用的。

“只有这个。”玛丹拿起肾上腺素。

“给他打一支。”老周说。

玛丹转身,撕开吴梭胸口的纱布,露出伤口。伤口在左胸下方,是枪伤,子弹穿过去了,留下一个狰狞的血洞,边缘已经发黑,是感染。她咬开肾上腺素注射器的保护套,对准伤口附近的肌肉,扎进去,推到底。

吴梭身体猛地一颤,眼睛睁开了,但眼神涣散,没有焦点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只发出“嗬嗬”的、像破风箱漏气的声音。

“别说话,保存体力。”玛丹说,重新给他包扎,用掉最后一点纱布。

吴梭看着她,看了几秒,然后,又闭上眼睛,但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。肾上腺素起作用了,暂时吊住了他的命,但治不了感染,止不了血。他需要医院,需要手术,需要抗生素,需要……一切他们没有的东西。

“还有多久到清迈?”玛丹问,坐回副驾驶,眼睛盯着后视镜,盯着那片越来越浓的、吞噬了来路的雾。

“一个半小时,如果不出意外。”老周说,脚下油门又往下踩了一点。车速飙到一百六,车身开始轻微飘晃,在湿滑的路面上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叶子。但他不在乎,因为停下的代价,是死。

“意外已经够多了。”玛丹说,从背包里掏出那张小陈给的地图,铺在膝盖上,用手电照着看。地图是“蜂巢”设施的内部结构图,但背面用铅笔草草画了一张简易的泰国北部地形图,标注了几个点——曼谷,清迈,还有……一个在清迈以北、靠近缅甸边境的小镇,叫“湄宏顺”。旁边用汉字写着:“金雪在此,地下诊所,红色十字标志,找阿赞。”

阿赞。应该是接头人。

“金医生在湄宏顺?”玛丹问。

“应该是。”老周说,“小陈说,金雪知道接下来怎么办。我们必须找到她。只有她能救吴梭,也只有她……知道接下来该往哪儿走。”

玛丹沉默,看着地图上那个小小的、不起眼的“湄宏顺”,然后,说:“但湄宏顺靠近边境,是克钦军、缅甸政府军、毒贩、还有各种武装势力交错的地方。很乱,很危险。而且,IcS肯定能猜到我们会去找金雪,一定在那里有埋伏。”

“知道。”老周说,“但必须去。我们没有选择。吴梭撑不了多久,我们需要药品,需要情报,需要……一个能暂时喘口气的地方。湄宏顺,是唯一可能的地方。”

玛丹不说话了,只是握紧了手里的枪。枪是冰的,但她的手是热的,是汗,是血,是……杀意。

车里陷入沉默。只有引擎的咆哮,轮胎摩擦路面的嘶鸣,和吴梭越来越弱的呼吸声。丹意缩在后座角落,抱着膝盖,眼睛盯着窗外飞逝的、模糊的景色,眼神是空的,是麻木的,是……被太多死亡和背叛磨平了所有情绪的、死水般的平静。

突然,老周猛打方向盘,越野车一个急拐,冲下高速公路,冲进一条狭窄的土路。土路两边是密不透风的橡胶林,黑暗,潮湿,像一条通往地狱的隧道。

“怎么了?”玛丹问,立刻端起枪,看向后方。高速公路上,几辆黑色SUV正从浓雾里冲出来,车顶闪着红蓝警灯,但没鸣笛——是便衣警车,或者,IcS的伪装车队。

“他们追上来了。”老周说,油门踩到底,越野车在坑洼的土路上疯狂颠簸,像一艘在暴风雨里挣扎的小船。吴梭在后座痛苦地呻吟,伤口又被震裂了,血渗出来。丹意死死抓住座椅,不让自己被甩出去。

“至少四辆车。”玛丹从后窗看了一眼,快速说,“距离两百米,在拉近。车上有重型武器,我看见车顶有天窗,有人探出身,拿着……火箭筒?”

操。火箭筒。在高速公路上他们不敢用,怕引起大规模骚动。但在这荒郊野岭,没人看见,他们可以肆无忌惮。

老周咬牙,猛打方向盘,越野车冲进橡胶林更深处。树木密集,车只能勉强挤过去,车漆被树枝刮得“嘎吱”作响,后视镜被刮掉了一个。但这样能挡住火箭筒的直线射击。

身后,追兵也冲进了橡胶林。但他们车更大,更笨重,在密林里速度慢了下来。距离被拉开了一点,但没甩掉。

“这样不行。”玛丹说,摇下车窗,探出半个身子,举枪向后射击。子弹打在追车的引擎盖上,溅起火花,但没用,追车有防弹改装。

突然,一道火光从后面一辆车的天窗里窜出来,拖着尾焰,直扑他们。

火箭弹!

“低头!”老周狂吼,猛打方向盘,同时踩下刹车。越野车在湿滑的泥地上甩尾,险之又险地躲过火箭弹。火箭弹擦着车顶飞过,打在前面一棵巨大的橡胶树上,爆炸,火光冲天,气浪把越野车掀得差点侧翻。

老周稳住车,继续往前冲。但前面没路了——是一片陡坡,

绝路。

“跳车!”老周吼道,解开安全带,推开车门。玛丹也立刻解开安全带,转身去拉后座的吴梭和丹意。但吴梭已经昏迷了,死沉,拉不动。丹意吓得瘫软,动不了。

追车已经围了上来,四辆车,呈扇形堵住了去路。车门打开,下来至少十五个人,全部穿着黑色作战服,端着突击步枪,枪口对准他们。为首的人,是老熟人——乌鸦。

乌鸦脸上带着笑,是那种猫捉到老鼠、但不急着吃、要先玩玩的、残忍的笑。

“跑啊,怎么不跑了?”乌鸦说,慢慢走过来,停在越野车前十米处,举起手,示意手下别开枪,“你看,这地方多好,山清水秀,正好埋你们。四个人,挖一个坑就够了,省事。”

老周慢慢举起手,但眼睛在快速扫视周围地形。陡坡,河流,橡胶林,追兵……没有生路。硬拼,是死。投降,也是死。

“芯片呢?”乌鸦问,“交出来,我让你们死得痛快一点。不交,我就把你们一个个活剥了皮,做成标本,送给你们的金医生当纪念品。听说她是个医生,应该喜欢……人体标本吧?”

畜生。不,连畜生都不如。

老周咬牙,没说话。玛丹也举起手,但手指悄悄摸向腰间——那里藏着一颗手雷,是她在“蜂巢”里从守卫身上摸的,一直没舍得用。

“不说话?”乌鸦笑了,挥挥手。两个手下上前,用枪托砸碎越野车的车窗,把吴梭和丹意拖了出来。吴梭昏迷不醒,被扔在泥地上。丹意尖叫,挣扎,但被死死按住。

“从这个小姑娘开始吧。”乌鸦说,掏出一把匕首,在手里把玩,“我先挖她一只眼睛,看看她哭起来好不好看。然后,是那个伤员,割开喉咙,放血。然后,是这个女人……”他看向玛丹,眼神淫邪,“我玩够了,再杀。最后,是你,幽灵。我会让你看着他们一个个死,然后,再慢慢料理你。”

他说着,走向丹意。丹意吓得浑身发抖,眼泪不停地流,但咬着嘴唇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
玛丹的手指扣住了手雷的保险针。老周的手,悄悄摸向腰间——那里也有一颗手雷,是最后一颗。

拼了。同归于尽。至少,拉几个垫背的。

但就在乌鸦的匕首要碰到丹意眼睛的那一刻,异变突生。

“砰!”

一声枪响,不是从他们这边,也不是从乌鸦那边,是从……橡胶林深处传来的。狙击枪的声音,很沉闷,很悠远,但很准。

乌鸦的右肩突然爆开一团血花。他惨叫一声,匕首脱手,捂住肩膀,踉跄后退。

“敌袭!”他嘶吼道。

几乎是同时,橡胶林四面八方枪声大作。不是单发,是连射,是密集的、有组织的交叉火力。子弹从暗处泼过来,打在乌鸦的手下身上,溅起血花,惨叫声此起彼伏。乌鸦的手下慌忙还击,但看不见敌人,只能对着枪声传来的方向盲目扫射,子弹打在树上,地上,溅起泥土和碎叶。

埋伏。有人在橡胶林里埋伏,伏击了乌鸦。

谁?克钦军?缅甸政府军?还是……别的势力?

老周来不及细想,机会来了。他猛地扑向离他最近的一个乌鸦手下,夺过他手里的枪,一枪托砸晕他,然后,转身冲向吴梭和丹意。玛丹也动了,拔出手雷,扔向乌鸦的车队。

“轰!”

手雷爆炸,炸翻一辆车,火光冲天。乌鸦的手下更乱了。

老周扛起吴梭,玛丹拉着丹意,四人冲向陡坡,冲向

“别让他们跑了!”乌鸦捂着肩膀嘶吼,举枪射击。子弹打在他们脚边,溅起泥土。但狙击枪又响了,这次打中了乌鸦的大腿。乌鸦倒地,惨叫声更凄厉。

老周他们冲到陡坡边,

“跳!”老周吼道,抱着吴梭,纵身跳下。玛丹也拉着丹意,跳了下去。

冰冷,刺骨,黑暗。河水很急,瞬间吞没了他们,卷着他们往下游冲去。老周死死抓住吴梭,憋住气,拼命往岸边游。玛丹也抓着丹意,在挣扎。

子弹从岸上射下来,打进水里,发出“噗噗”的闷响,但没打中他们。河水太急,他们很快被冲出了射击范围。

游了约一百米,老周终于抓住了一块突出水面的石头,拖着吴梭爬上岸。玛丹和丹意也爬了上来,四人瘫在河边的泥滩上,喘气,咳嗽,吐水。

还活着。又活下来了。奇迹,又一次。

但代价呢?吴梭的伤口被水一泡,感染更严重了,脸色从苍白变成了死灰色,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。丹意在哭,在吐水,在发抖。玛丹肩膀上中了一枪,子弹擦过,不深,但血流不止。老周自己,左臂被子弹擦伤,也在流血。

但他们没时间处理伤口,因为追兵可能随时会来,因为狙击手是谁,是敌是友,还不知道。

“走。”老周咬牙站起来,重新扛起吴梭。玛丹也站起来,拉着丹意。四人踉踉跄跄地走进河岸边的密林,往深处走,往远离公路、远离追兵、远离一切人类踪迹的、更深的黑暗里走。

他们走了约半小时,终于撑不住了。吴梭需要急救,玛丹需要止血,丹意需要休息,老周自己,也到了极限。

他们找到一个山洞,很小,很隐蔽,在一条小溪边。老周把吴梭放下,检查他的伤口。伤口泡了水,已经发白了,边缘在溃烂,散发着难闻的臭味。感染很严重,必须马上清创,不然吴梭撑不过今晚。

“我去找草药。”玛丹说,她是克钦人,懂雨林里的草药。

“小心。”老周说。

玛丹点头,拿着匕首,钻进密林。老周让丹意看着吴梭,自己走到洞口,警戒。他手里的枪只剩最后五发子弹,但总比没有好。

天渐渐黑了。雨林的夜,黑得很快,很彻底。虫开始叫,兽开始嚎,死亡的气息,又开始弥漫。

突然,远处传来脚步声。很轻,很慢,但确实在靠近。不止一个人。

老周立刻端起枪,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。丹意也紧张地缩到吴梭身边,捂住嘴,不让自己出声。

脚步声在洞口外停下。一个声音响起,是克钦语,很轻:

“里面的人,出来。我们看见你们了。我们没有恶意。”

老周没动,枪口稳稳指着洞口。

“我们是克钦独立军第三营的。玛丹让我们来的。”那个声音又说。

玛丹?她找到克钦军了?

老周犹豫了一下,然后,说:“进来。慢点,手举高。”

洞口,慢慢走进来三个人。都穿着克钦军的丛林迷彩,端着AK,但枪口朝下,表示没有敌意。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,很瘦,很黑,脸上有道疤,从左眼角划到下巴,是刀疤。他看着老周,又看看洞里的吴梭和丹意,然后,用生硬的汉语说:

“你是老周?幽灵战队的?”

“是。”老周说,枪口没放下。

“我叫梭图,是玛丹的……远房表哥。”梭图说,“玛丹找到我们,说了你们的事。我们带了药,带了医生,来救你们。但这里不安全,乌鸦的人还在搜山。我们必须马上转移,去我们的营地。”

“营地安全吗?”

“暂时安全。”梭图说,“在深山里,很隐蔽。我们有药品,有食物,有……能救你兄弟的人。但你们得快点决定。乌鸦的人有直升机,有热成像,天亮前找不到你们,就会用直升机搜山。到时候,谁都跑不了。”

老周看着他,看着那双坦率的、但带着警惕的眼睛,然后,慢慢放下枪。他没得选。吴梭要死了,玛丹受伤了,丹意吓坏了,他自己也撑不了多久。去克钦军的营地,是唯一生路。即使是陷阱,也得跳。

“带路。”他说。

梭图点头,挥手让手下进来,用担架抬起吴梭,往外走。老周扶着丹意,跟在后面。玛丹从树林里钻出来,手里拿着一把草药,看见梭图,点了点头,没说话,只是默默跟在队伍最后。

一行人,在夜色中,在雨林里,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进。梭图很熟悉地形,带着他们走最隐蔽的小路,避开可能被直升机侦查的开阔地。走了约两小时,终于到达营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