沿着屯后的小路往山里走,脚下的泥土还带着晨露的湿润。路两旁的草丛里,车前草、蒲公英都冒出了嫩叶,再过些日子就能挖来当野菜。
冷潜走在前头,步伐稳健,完全看不出是六十多岁的人。老爷子一边走一边指指点点:
“这片柞木林,是你太爷爷那辈栽的。那时候闹胡子,把原来的林子都烧光了。”
“这道山梁叫鹰嘴岩,早些年上面有对金雕做窝,后来让人掏了。”
“前面那片洼地,开春化雪时能捡到鹿角。去年我就在那儿捡了副六岔的。”
冷志军仔细听着,这些山山水水,一草一木,都刻着祖祖辈辈的印记。前世的他离开得太早,很多事都忘了,如今重新走一遍,记忆深处的画面一点点清晰起来。
爬上一道山坡,眼前豁然开朗。整个冷家屯尽收眼底——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,屋顶的茅草在朝阳下泛着金黄,屯口的打谷场像块补丁,更远处是层层梯田,已经有人在地里忙活了。
“看咱们屯,”冷潜站住脚,手搭凉棚望着,“多好的地方。”
是啊,多好的地方。冷志军心里涌起一股热流。前世他总想往外奔,觉得山沟里没出息。重生一回,走了更远的路,见了更大的世面,最后才发现,根在这里。
“爹,我想好了。”他看着远处的山林,“往后咱们不光打猎采药,还得把山林护好。让子孙后代都有饭吃,有山靠。”
老爷子没说话,只是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。
三人继续往深山里走。林子越来越密,松树、桦树、椴树交织在一起,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阳光从树隙漏下来,形成一道道光柱,林间的雾气在光里缓缓流动。
冷志军深吸一口气,空气里满是腐叶的醇香和松脂的清新。这才是他熟悉的味道,是山林的味道。
正走着,前头的林杏儿突然停下脚步,竖起食指“嘘”了一声。
冷志军和冷潜立刻警觉起来,悄悄靠过去。只见前面二十多步远的空地上,一只梅花鹿正在低头吃草。鹿角刚刚冒出新茸,毛皮油亮,在晨光下像镀了层金边。
鹿显然没发现他们,悠闲地甩着尾巴,偶尔抬头警惕地张望一下。
冷潜慢慢举起手,做了个“绕开”的手势。三人蹑手蹑脚地退后,从另一条路绕了过去。
走远了,林杏儿才小声说:“是头公鹿,茸长得真好。”
“让它长着吧。”冷潜说,“这时候打可惜了。等秋后茸角骨化了再说。”
这就是老猎人的规矩——不打带崽的母兽,不打正长茸的公鹿,给山林留种,也给后人留福。
又翻过一道山梁,眼前出现一片向阳的缓坡。这里的树木稀疏些,地上长着茂密的灌木和杂草。
“这块地不错。”冷志军站住脚,“土厚,向阳,离水源也不远。要是种药材,准能成。”
冷潜四下看了看,点点头:“是块好地。早年你爷爷在这儿种过苞米,后来嫌远就不种了。地荒了得有二十年了。”
“就这儿了。”冷志军下了决心,“回头找林业站办手续,把这片坡承包下来。”
三人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,拿出干粮和水壶。贴饼子就着咸菜疙瘩,山泉水清甜解渴。林杏儿从背篓里掏出几个煮鸡蛋,剥了壳递给爹和哥。
正吃着,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狗叫声,还夹杂着人的呼喝。
冷志军竖起耳朵:“是猎狗。有人在上边打围。”
冷潜眯眼听了一会儿,摇摇头:“不是咱们屯的狗。这叫声……像是江北那边过来的细狗。”
细狗是种猎犬,腿长腰细,跑得快,专撵兔子狐狸。冷家屯这一带多用土狗或鄂伦春猎犬,很少有人养细狗。
“走,看看去。”冷志军收拾起东西。
三人顺着声音找过去,翻过一个小山包,就看见是只难得的红狐,在灌木丛里左冲右突,想甩掉追兵。
沟底站着三个人,都穿着军绿色的帆布猎装,手里端着半自动步枪。看打扮不像是本地猎人。
“住手!”冷志军大喝一声,从山坡上冲下去。
那三人吓了一跳,齐齐举枪对准他。等看清来的是个本地猎户打扮的人,才稍稍放松。
“干啥的?”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,四十来岁,说话带着外地口音。
“这山是冷家屯的。”冷志军走到近前,看了眼还在逃窜的狐狸,“春不打母,夏不打崽——这时候打狐狸,不合规矩。”
黑脸汉子嗤笑一声:“啥规矩不规矩的,山里的野物,谁打到算谁的。”
他话音刚落,几条细狗已经把狐狸逼到了一块巨石下。狐狸无路可退,背靠石头龇着牙,发出威胁的嘶嘶声。
“二黑!上!”黑脸汉子一声令下。
领头的细狗猛扑上去。就在这当口,冷志军突然吹了声口哨——声音尖利急促,在山谷里回荡。
那几条细狗猛地刹住脚步,耳朵竖起,警惕地望向声音来处。这是猎人训狗的特殊哨音,能干扰猎犬的判断。
狐狸抓住机会,“嗖”地钻进石缝,不见了踪影。
“你!”黑脸汉子大怒,枪口重新对准冷志军,“找死是不是?”
他身后两个同伴也围了上来,面色不善。
冷潜和林杏儿这时也赶到了。老爷子看见这阵势,二话不说,把猎枪从肩上摘下来,哗啦一声上了膛。
“想干啥?”冷潜的声音不高,却透着山石般的硬气,“在冷家屯的地界动枪,问过老子没有?”
黑脸汉子一愣,显然没想到这老头这么横。他打量了一下对方——老猎户虽然年纪大,可那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,手里的老猎枪保养得油光锃亮,绝不是摆设。
再往后看,还有个年轻姑娘,手里攥着把砍柴的斧头,眼神半点不怵。
“误会,误会。”黑脸汉子挤出个笑,把枪口垂下,“我们就是路过,打点野物。不知道这是您的地盘。”
“现在知道了?”冷志军冷冷地问。
“知道了,知道了。”黑脸汉子招呼同伴,“走走走,换地方。”
三人收起枪,吹口哨唤回猎狗,灰溜溜地往山外走了。
等他们走远,林杏儿才松口气,手里的斧头差点掉地上。
“哥,这些人哪来的?看着不像好人。”
冷志军盯着他们消失的方向,眉头紧皱。刚才他注意到,那三人虽然穿着猎装,可脚下的靴子是军靴,持枪的姿势也很专业,不像是普通猎户。
更可疑的是,他们追的那只红狐,毛色极好,正是做皮草的上等货。这个季节打狐狸,明显是冲着皮毛来的——而正常猎人不会在这个时节打皮子。
“爹,最近屯里来过生人吗?”他问。
冷潜摇摇头:“没听说。开春后进山的人多了,有采野菜的,有挖草药的,可带枪的……就今天这一拨。”
“得留点神。”冷志军说,“回头跟德柱叔说说,让屯里人进山都结伴,遇见生人多注意。”
三人又在山里转了半天,查看了几处适合种植药材的地块,还发现了一片野生的五味子藤。日头偏西时,开始往回走。
下山路上,冷志军一直在琢磨那三个外乡人的事。前世这个时间点,他已经在省城了,对屯里的事不太清楚。但他隐约记得,好像有那么一阵子,山里不太平,闹过偷猎的……
正想着,前头树林里突然传来“扑棱棱”的声响,一群野鸡惊飞起来。
“有东西!”冷潜立刻端起枪。
冷志军示意爹和妹妹隐蔽,自己悄悄摸过去。拨开灌木丛,只见空地上躺着一头野猪,已经死了。猪身上有多处伤口,看样子是被什么猛兽咬死的。
他蹲下身仔细查看。野猪脖子上有深深的牙印,后腿被撕开一道大口子,血已经凝固了。
“是豹子。”冷潜跟过来,只看了一眼就判断出来,“看这牙印,是只成年豹,个头不小。”
林杏儿倒吸一口凉气:“咱们这儿还有豹子?”
“有,不多。”老爷子说,“这畜生精得很,轻易不露面。这头野猪应该是它捕的,没来得及拖走。”
冷志军环顾四周,果然在泥地上发现了几枚梅花状的脚印,有碗口大小。他顺着脚印找了一段,发现豹子往更深的山里去了。
“爹,这豹子……会不会伤人?”
“说不准。”冷潜沉吟道,“豹子一般不主动招惹人,可要是饿极了,或者护崽子,那就难说了。这头野猪够它吃几天,暂时应该不会出来。”
话虽这么说,三人都提高了警惕。回屯的路上,冷志军一直在观察四周的动静。好在再没发现什么异常。
回到屯里,天已经擦黑。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,炊烟在暮色中袅袅升起。
胡安娜早做好了晚饭,见爷仨平安回来,才放下心。吃饭时,冷志军把山里遇到的事说了。
“外乡人?豹子?”林秀花听得心惊肉跳,“这可咋整?要不……要不这几天别进山了?”
“娘,没事。”冷志军安慰道,“豹子离得远,轻易不来屯边。至于那几个外乡人……明天我去趟乡里,跟林业站和派出所打个招呼。”
吃完饭,冷志军站在院子里,望着黑漆漆的后山。山林在夜色里沉默着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。
胡安娜走过来,递给他一件厚衣服:“想啥呢?”
“想这山。”冷志军接过衣服披上,“山里藏着宝,也藏着险。往后咱们的日子,就跟这山分不开了。”
“怕吗?”
冷志军摇摇头,握住妻子的手:“不怕。有山靠,有家在,心里踏实。”
夜空里,星星一颗接一颗亮起来。屯里的狗偶尔叫几声,更显得夜静山深。
这一夜,冷志军睡得格外沉。梦里,他看见漫山遍野的药材开了花,看见圈舍里的獭兔蹦蹦跳跳,看见狐狸在树林里悠闲地散步,看见鹿群在山坡上吃草……
这是他的山,他的家。他要在这里扎下根,长出新的枝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