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屯子里的公鸡还在有一声没一声地打鸣,冷志军就醒了。多年在外奔波养成的习惯,让他总在日出前就睁眼。身边,胡安娜还睡得沉,儿子冷峻蜷成个小虾米,脸蛋红扑扑的。
冷志军轻手轻脚地起身,披上衣服来到院里。四月的清晨还带着寒意,呼出的气变成白雾。他站在院子当间,叉着腰打量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家。
三间正房坐北朝南,东西两间厢房,围成个规整的四合院。院子是黄土夯实的,被昨晚的露水润得黝黑发亮。东厢房窗下堆着柴火垛,西厢房门口挂着几串红辣椒和干蘑菇。靠北墙根是一排果树——两棵沙果,一棵杏树,枝条上已经冒出米粒大的花苞。
最让冷志军动心思的是后院。穿过正房和西厢房之间的过道,后面还有一大片空地,一直延伸到山脚下。这里原本是家里的菜园子,这几年爹娘年纪大了,只种了点葱蒜萝卜,大半都荒着,长满了齐腰深的蒿草。
他拔了根草茎叼在嘴里,慢慢地踱着步。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脚,凉飕飕的。这块地少说有两亩,背风向阳,坡势平缓,土质是肥沃的黑土,捏一把在手里油润润的。
“干啥呢,大清早的?”
冷志军回头,见爹披着棉袄站在过道口。老爷子起得也早,手里攥着那根不离身的枣木烟袋。
“爹,我琢磨着,后院这块地,好好收拾收拾,能干不少事。”
冷潜走过来,顺着儿子的目光打量了一圈:“想咋整?”
“我想分几块用。”冷志军蹲下身,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起来,“靠山脚那块,土厚背风,搭兔子窝。中间这块平整,盖羊圈。靠近院墙这块,离水井近,整个小点的猪圈,养两头猪自家吃。”
老爷子眯着眼看地上的图,吧嗒吧嗒抽了几口烟:“獭兔……山羊……这玩意儿咱们屯没人养过,能成吗?”
“我在省城见过,不难。”冷志军说,“獭兔好养活,吃草吃菜就行,三个月就能出栏。皮子值钱,肉也能卖。山羊更简单,咱们这山上有的是草,放出去自己找食都行,就是得有人看着。”
“那得多少本钱?”
“兔子先弄二十对种兔,山羊买十来只母羊带两只公羊。”冷志军心里早有盘算,“加上搭圈舍、买饲料的钱,有个五六百块够了。”
冷潜咂咂嘴:“五六百……可不是小数。”
“爹,我这趟带回来的钱够。”冷志军站起身,“先试试,成了再扩大。要是真能行,往后屯里家家户户都能养,多一条来钱的道。”
老爷子没再说话,蹲在地上看了半天,最后用烟袋锅子点了点图上的一个位置:“这儿,得留条道。往后要是养多了,得往外运饲料、清粪,车得能进来。”
“还是爹想得周到。”
爷俩正说着,胡安娜也起来了,端着盆水出来泼。看见爷俩蹲在地上比划,笑着问:“这一大早的,研究啥国家大事呢?”
“研究咱家往后咋过。”冷志军招手让她过来,把想法又说了一遍。
胡安娜听得认真,眼睛越来越亮:“我在省城市场见过卖獭兔皮的,一张好皮子能卖十几块呢!山羊绒更贵,听说南边人拿它织毛衣,一件好几百!”
“所以咱们得抓紧。”冷志军说,“趁着开春,把圈舍盖起来,种兔种羊买回来,夏天草料足,长得快。”
“那得赶紧动手!”胡安娜是个急性子,“我今天就去收拾后院!”
吃过早饭,一家人就开始忙活。冷潜去屯里找木匠赵老蔫,商量搭圈舍的事。冷志军和胡安娜拿着镰刀锄头去了后院,林杏儿也来帮忙。
蒿草长得又密又高,一镰刀下去,唰唰倒一片。露水打湿了衣裳,草屑沾了一身,谁都没在意。冷峻也来凑热闹,拿着个小铲子有模有样地挖草根,没一会儿就成了个小泥猴。
干了小半天,清理出一大片空地。胡安娜直起腰擦汗,脸上红扑扑的:“这块地真肥,你看这草根,粗得像筷子!”
冷志军蹲下抓了把土,黑油油的,能攥出油来:“是块好地。回头圈舍底下铺层石灰消毒,再垫上干草,保准暖和。”
正说着,院门外传来动静。赵老蔫带着两个徒弟来了,还拉来一车木料。
赵老蔫五十出头,是屯里有名的巧手木匠,盖房打家具样样在行。他围着后院转了一圈,又听了冷志军的想法,蹲在地上算了半天。
“军子,你这圈舍打算用啥料?”
“赵叔,您看用啥合适?”
“兔子窝得防潮,底板最好用松木,墙上半截用板子,下半截用砖。”赵老蔫掰着指头,“山羊圈简单点,立柱用柞木,围栏用杂木条就成。猪圈得结实,墙得砌砖,顶子得盖瓦。”
“得多少钱?”
赵老蔫又算了算:“连工带料,兔子窝三十,羊圈二十,猪圈得四十。总共……九十块左右。”
这个价钱公道。冷志军点头:“成,就按您说的办。啥时候能动工?”
“木料现成的,砖瓦得去乡里拉。”赵老蔫说,“明天我让徒弟去拉砖,后天就能开工。”
事情定下来,冷志军心里踏实了一半。下午,他揣上钱,骑上家里那辆破自行车,往乡里去。
从冷家屯到乡里十五里路,土路坑坑洼洼,自行车颠得屁股疼。路两旁的田野里,已经有人在犁地了,老牛慢悠悠地走着,扶犁的汉子吆喝着号子:
“嘿——哟——!
老牛拉犁往前走哟,
一犁翻开黑土地,
秋后粮食堆满仓——”
粗犷的号子在春风里传得老远。冷志军听着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踏实感。这就是家乡,这就是生活。
到了乡里,他先去了供销社。这几年政策松动了,供销社里东西多了不少。他找到卖农具种子的柜台,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售货员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。
“同志,打听个事。”
售货员抬起头,推了推眼镜:“买啥?”
“咱这儿有卖獭兔种兔的吗?还有绒山羊?”
“獭兔?”售货员愣了愣,“没听说过。山羊倒是有,得去畜牧站问问。”
冷志军道了谢,转身要走,售货员又叫住他:“等等,你刚才说……獭兔?是不是那种毛特别厚的兔子?”
“对,皮子值钱。”
“哎呀!”售货员一拍大腿,“我想起来了!前些日子县里开会,说让推广啥……特种养殖。好像提过獭兔!你去畜牧站找刘站长,他肯定知道!”
这可真是意外之喜。冷志军谢过售货员,直奔畜牧站。
畜牧站在乡政府大院最里头,三间平房,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。一个四十多岁的黑脸汉子正在院里喂鸡,看见冷志军进来,直起身:“找谁?”
“我找刘站长。”
“我就是。”汉子拍拍手上的鸡食,“啥事?”
冷志军把来意说了一遍。刘站长听得眼睛发亮,把他让进屋,倒了杯热水。
“冷志军……冷家屯的?”刘站长琢磨着,“我听说你们屯有个在省城做大买卖的,是不是你?”
“是我。”冷志军笑笑,“现在回来了,想在屯里搞点养殖。”
“好事!大好事!”刘站长兴奋地搓着手,“县里正愁没人带头呢!獭兔、绒山羊,都是县里重点推广的项目!有政策扶持!”
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沓文件,推到冷志军面前:“你看,这是县里的文件。搞特种养殖,可以申请无息贷款,还能免费提供技术指导!”
冷志军接过文件仔细看。果然是刚下发的红头文件,鼓励农村发展多种经营,特别提到了獭兔和绒山羊养殖。
“刘站长,这种兔种羊,去哪儿买?”
“县畜牧局就有!”刘站长说,“这样,你填个申请表,我帮你递上去。最快三天,种兔种羊就能送到!”
这真是瞌睡送枕头。冷志军当即填了表,又详细问了养殖需要注意的事项。刘站长是个热心人,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,还送了他几本养殖手册。
“兔子怕潮怕热,圈舍得通风干燥。山羊怕淋雨,下雨天不能放出去。还有防疫,县里定期派兽医下来打疫苗,这个你放心……”
从畜牧站出来,日头已经偏西。冷志军又去砖瓦厂定了砖瓦,约好明天送货。等骑车回到屯里,天都快黑了。
家里正等他吃饭。胡安娜把饭菜热在锅里,见他进门,赶紧端上来。一大碗高粱米饭,一盆白菜炖豆腐,还有碟咸鸭蛋。
“咋样?”一家人都眼巴巴地看着他。
冷志军扒了口饭,把情况说了一遍。听说有政策扶持,还能申请贷款,连冷潜都露出笑模样。
“这是赶上了好时候。”老爷子说,“早几年,想干点啥都得偷偷摸摸的。”
“可不是!”林秀花给儿子夹了块鸭蛋黄,“咱们屯祖祖辈辈靠打猎采药,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。哪敢想还能搞啥养殖。”
“娘,往后日子会越来越好。”冷志军说,“等咱们养成了,教给屯里人,大家一起富。”
这话说得一家人心里热乎乎的。吃完饭,冷志军点上煤油灯,拿出刘站长给的养殖手册,和胡安娜一起看。
手册是油印的,字迹有些模糊,可内容很实用。怎么搭圈舍,怎么配饲料,怎么防疫,都写得明明白白。胡安娜认字不多,冷志军就念给她听,重要的地方反复讲。
“兔子一天喂三顿,早上喂干草,中午喂青草,晚上喂精料……”胡安娜听得认真,还不时问几句,“啥叫精料?”
“就是玉米面、豆饼、麦麸子混一块。”冷志军指着手册上的图,“你看,这么配。”
“山羊呢?”
“山羊好办,白天赶出去放,晚上回来补点盐和豆饼就行。”冷志军翻到山羊那页,“就是得训练领头羊,有一只头羊带着,整个羊群都听话。”
胡安娜看着图上的山羊,眼睛亮晶晶的:“这羊真好看,毛茸茸的。”
“等咱们养起来,给你留最软的绒,织件毛衣。”
“我才不要。”胡安娜脸一红,“卖了换钱,给家里添东西。”
正说着,院门响了。赵德柱提着个马灯进来,后头还跟着哈斯。
“军子,听说你要搞养殖?”赵德柱一进门就问。
“德柱叔,您消息真灵通。”
“屯里就这么大点地方,屁大点事都能传遍。”赵德柱在炕沿上坐下,“咋想的,跟叔说说。”
冷志军把想法又说了一遍。赵德柱听得直点头:“好事!咱们屯除了种地打猎,是得找点新路子。你带头,叔支持!”
哈斯在一旁憋了半天,终于忍不住开口:“军哥,养兔子山羊……那咱们还打猎不?”
“打,怎么不打。”冷志军笑了,“不过得换个打法。往后打猎,一是为了保护庄稼,控制野猪、兔子这些祸害;二是为了获取优质的皮毛、药材;三是为了保护山林,不能让盗猎的祸害了。”
哈斯挠挠头:“听着……跟以前不太一样。”
“是不一样。”冷志军正色道,“哈斯,你想想,咱们祖辈打猎,是为了活命。现在日子好了,打猎就不能光为了一口吃的。得想着长远,让山里的野物子孙不断,咱们才能一直有猎打。”
这话说得实在。哈斯琢磨了一会儿,重重一点头:“我懂了!军哥,你说咋干,我就咋干!”
“眼下还真有事。”冷志军说,“圈舍明天开工,得有人手。哈斯,你带几个兄弟来帮忙,工钱照算。”
“说啥工钱!”哈斯一摆手,“自家兄弟,帮把手的事!”
赵德柱也点头:“明天我让屯里年轻人都来,人多力量大。”
送走赵德柱和哈斯,夜已经深了。冷志军躺在炕上,却睡不着。胡安娜在他身边翻了个身,轻声问:“想啥呢?”
“想往后的事。”冷志军望着黑黢黢的房梁,“圈舍盖起来,兔子山羊养起来,药材种下去……这一摊子事,千头万绪。”
“怕干不好?”
“不是怕。”冷志军握住妻子的手,“是觉得责任重。屯里人都看着呢,我要是干成了,大家跟着学,日子都能好过点。要是干砸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