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院的兔子窝里,三只母兔开始絮窝了。胡安娜早上喂草时发现,那三只肚子圆滚滚的母兔子,把窝里的干草叼来叼去,堆成个小山包,忙得不亦乐乎。
“要下崽了!”她惊喜地跑回屋,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全家。
林秀花正在灶间和面,准备中午蒸馒头。听儿媳妇这么一说,赶紧擦擦手,跟着去后院看。果然,三只母兔子都表现出明显的产前征兆——焦躁不安,频繁叼草,乳房也肿胀起来。
“快了,就这两天。”林秀花经验老道,“得给它们加点精料,下奶。”
胡安娜赶紧去拌精料。玉米面、豆饼、麦麸,按手册上的比例配好,又掺了点骨粉。端到兔子窝前,三只母兔子闻着香味就凑过来,吃得头也不抬。
“这兔子真通人性。”林杏儿也来看热闹,“嫂子,等下了崽,我能养一只吗?”
“行啊。”胡安娜笑着答应,“不过得等满月了,能自己吃草才行。”
山羊圈里,大角正带着羊群在圈里转圈。这家伙不愧是个好头领,哪只羊不听话,它就顶一下;哪片草好,它就第一个去吃。羊群被它管得服服帖帖的。
冷潜背着手在羊圈外看了半天,点点头:“是头好羊。等羊群扩大了,还得靠它带。”
“爹,等药材种下去了,我想再买些羊。”冷志军说,“山羊好养活,吃草就行,绒还能卖钱。”
“中。”老爷子点头,“不过得悠着点,别贪多。咱们人手不够,养多了照看不过来。”
前院灶间,大铁锅里的水烧开了,咕嘟咕嘟冒着泡。林秀花把和好的面剂子一个个放进蒸屉,盖上锅盖。蒸汽顺着锅沿冒出来,带着麦子的香甜。
“杏儿,烧火别太旺,中火就行。”林秀花嘱咐,“大火蒸出来的馒头有死面疙瘩。”
“知道了娘。”林杏儿往灶膛里添了把柴,火苗舔着锅底,映得她脸蛋红扑扑的。
冷峻在院里玩,追着一只芦花鸡满院子跑。小家伙跑得跌跌撞撞,摔了一跤也不哭,爬起来继续追。胡安娜看见,赶紧把他抱起来:“别追鸡,鸡会啄人。”
“鸡鸡……”冷峻指着逃跑的芦花鸡,咯咯笑。
“傻小子。”胡安娜亲了儿子一口,抱进屋擦脸洗手。
快晌午时,哈斯他们收工了。二十亩地已经整出五亩,石头清干净了,土也深翻了一遍。老马来看过,说可以开始做床了——种人参得做高床,排水好。
“军哥,下午干啥?”哈斯满头大汗,端起水瓢咕咚咕咚喝了一气。
“下午歇半天。”冷志军说,“明天开始做床。老马说了,床得做成一米宽,三十公分高,中间留过道。”
“那得多少土?”一个后生问。
“不少。”冷志军算了下,“五亩地,做四百个床。一个床按一方土算,得四百方。”
后生们倒吸一口凉气。四百方土,这可不是小工程。
“慢慢干,不着急。”冷志军说,“种人参得等到秋天,有的是时间。”
工钱结了,哈斯他们高高兴兴回家。铁蛋走在最后,手里攥着工钱,犹豫了一下,又转回来:“军叔,我……我能跟您学打猎吗?”
冷志军看看他:“想学打猎?”
“嗯。”铁蛋重重点头,“我爷说,咱们山里人,不会打猎不算好汉子。”
“你爷说得对。”冷志军拍拍他肩膀,“不过打猎不是光会开枪就行。得认路,认踪,还得懂规矩。这样,从明天起,你早上来,我先教你认踪迹。”
“真的?”铁蛋眼睛亮了。
“真的。不过你得答应我,没学成之前,不能自己进山。”
“我答应!”铁蛋使劲点头。
中午饭很丰盛。新蒸的馒头又白又暄,就着猪肉炖粉条,能吃三大个。还有一盆鸡蛋汤,撒了葱花,飘着油花。
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,吃得热热闹闹。冷峻自己抓了个馒头啃,糊了一脸。胡安娜一边给他擦脸,一边说: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
“爹,那三个人……还有动静吗?”林杏儿小声问。
冷志军摇摇头:“这两天没见。不过咱们得防着,他们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冷潜放下筷子:“我今儿个去下了几个套,绊马索那种。他们要是开车来,保准栽跟头。”
“爹,您可得小心。”胡安娜担心地说,“那几个人有枪。”
“有枪咋了?”老爷子哼了一声,“这是咱们的地盘,还能让他们撒野?”
话是这么说,可一家人都知道,这事不简单。那三个人来路不明,目的不明,就像悬在头顶的剑,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。
吃完饭,冷志军去后院看兔子。三只母兔子已经安静下来,趴在草堆里不动弹。他仔细看了看,有一只已经开始生产了,能看见小兔子粉红色的肉团。
“要下了。”他轻声说。
胡安娜也过来看,眼睛亮晶晶的:“真好。等下了崽,咱们就有自己的兔群了。”
“慢慢来。”冷志军说,“养殖这事急不得。等这批兔子长大了,再扩大规模。”
下午,冷志军没出门,在家整理工具。种药材用的铁锹、镐头、耙子,都拿出来检查一遍。该修的要修,该磨的要磨。又找出些旧木板,准备做育苗箱。
林杏儿帮着打磨工具,铁锹头磨得锃亮,能照见人影。胡安娜在院里晾晒被褥,春日的太阳暖烘烘的,晒过的被子有股阳光的味道。
冷潜坐在门槛上,一边抽烟一边修篱笆。院墙边的篱笆有些地方松了,得加固。老爷子手艺好,几根木条一编,又结实又好看。
冷峻在院里追蝴蝶,跌倒了爬起来,乐此不疲。林秀花坐在屋檐下纳鞋底,针线在手里上下翻飞,不时抬头看看孙子,脸上挂着笑。
这就是家的样子。平淡,温暖,踏实。
傍晚时分,赵德柱来了,手里拎着条鱼。
“军子,今儿个去河里打的,给你送条来。”
“德柱叔,您太客气了。”冷志军接过鱼,是条二斤多重的鲤鱼,还活着,尾巴一甩一甩的。
“客气啥。”赵德柱在院里石墩上坐下,“地整得咋样了?”
“整出五亩了,明天开始做床。”
“好,好啊。”赵德柱感慨,“咱们屯,多少年没这么热闹了。你是不知道,现在屯里年轻人,个个摩拳擦掌,都想跟着你干。”
冷志军笑了:“德柱叔,我就是带个头。等咱们干成了,让全屯人都过上好日子。”
“有你这句话,叔就放心了。”赵德柱拍拍他肩膀,“对了,那三个外乡人……派出所那边有消息吗?”
“还没。”冷志军摇头,“让咱们正常生活,别打草惊蛇。”
“这帮王八蛋……”赵德柱骂了句,“要是敢祸害咱们屯,老子跟他们拼了!”
“叔,不至于。”冷志军说,“有政府呢。”
话是这么说,可两个人都知道,真要出事,远水解不了近渴。屯子在山沟里,等政府的人来了,黄花菜都凉了。
送走赵德柱,天已经擦黑。胡安娜把鱼收拾了,炖了一锅鱼汤。奶白色的汤,撒了香菜,香味飘满院。
一家人围着炕桌吃饭。鱼汤鲜美,馒头暄软,就着咸菜疙瘩,吃得浑身舒坦。冷峻自己抱着个小碗喝汤,糊了一脸。
“慢点喝,没人跟你抢。”胡安娜给儿子擦脸。
“鱼鱼……”冷峻指着碗里的鱼肉。
“给你挑刺。”林秀花细心地把鱼肉里的刺都挑出来,喂给孙子。
吃完饭,收拾完碗筷,一家人没急着睡。煤油灯点起来,昏黄的光晕里,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唠嗑。
“爹,您给讲讲,咱们冷家屯最早是咋来的?”林杏儿央求道。
冷潜磕磕烟袋锅子,装上一锅烟叶,点上,深吸一口,慢慢吐出来。
“咱们冷家屯啊,最早是咸丰年间来的。”老爷子眯起眼睛,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,“那时候关里闹灾,咱老祖宗带着一家老小闯关东。走到这儿,看这地方山好水好,就扎下来了。”
“那时候这地方没人?”
“有,不多。”冷潜说,“有几个鄂伦春的猎户,还有几个逃荒来的。咱们老祖宗来了,开荒种地,打猎采药,慢慢人多了,就成了屯子。”
“那咱们家这房子,是哪辈盖的?”冷志军问。
“这房子啊,是你太爷爷那辈盖的。”老爷子指着房梁,“你看那根大梁,是整根的红松,现在找不着这么粗的了。那时候盖房子,全屯人都来帮忙,三天就起架,七天就上梁。上梁那天,杀了口猪,全屯人吃了一顿。”
“真热闹。”林杏儿听得入神。
“可不。”林秀花接过话头,“我嫁过来那年,这房子刚翻修过。那时候你爹还是个毛头小子,见我第一面,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。”
一屋子人都笑了。冷潜老脸一红,嘟囔道:“说这些干啥……”
“咋不能说?”林秀花白他一眼,“杏儿也该说婆家了,让她听听,当年她爹是啥样。”
林杏儿脸也红了:“娘,您说这个干啥……”
说说笑笑间,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,把一家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晃来晃去。
“军子,你在外头那些年,都见过啥稀罕事?”林秀花问。
冷志军想了想:“稀罕事多了。见过高楼大厦,几十层高,人在上头往下看,眼晕。见过火车,一列能拉好几百人,呜一下子就跑没影了。还见过电视,一个小匣子,里头有人说话唱歌,跟真的一样。”
“电视咱家也有。”胡安娜说,“就是收不着台。”
“等过阵子,我去县里买个天线,就能收了。”冷志军说,“到时候你们就能看电视了。”
“那敢情好。”林秀花乐了,“我也看看,那小匣子里到底有啥。”
冷潜吧嗒吧嗒抽着烟,突然问:“军子,外头……真那么好?”
冷志军沉默了一会儿,摇摇头:“外头有外头的好,可也有外头的难。楼高,可住着憋屈。车快,可人跟人离得远。不如咱们屯,山清水秀,人实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