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花火之下,暗流之上》
元宵夜的烟花,从城根一直开到天边。
一轮圆月挂在半空,被层层炸开的火光映得忽明忽暗,像被人拿金粉反复涂抹过的银盘。街巷里人声鼎沸,小儿追逐打闹,少女掩口轻笑,更有那卖糖人的、舞龙的、踩高跷的,把整个京城的夜色都搅得热热闹闹。
唯独忠勇侯府的后院,却安静得像一口被人遗忘的古井。
“小姐,你真不去前院看烟花?”
阿蛮扒着窗棂往外看,眼神里全是不甘。
窗外的天空,一朵巨大的牡丹形烟花缓缓绽开,金红相间,照亮了半边夜空,紧接着又是一串银色的流星坠落,拖出长长的光尾,引得远处一阵惊呼。
屋里,沈清宁正低头给一只雪白的波斯猫系红绳。
那猫是年前北狄使团送来的贡品,圣上赏给了忠勇侯府。猫性子孤傲,见谁都爱搭不理,偏偏对沈清宁温顺得很,此刻正乖乖趴在她腿上,任由她折腾。
“前院有什么好看的?”沈清宁头也不抬,语气淡淡,“一群人挤在一起,闻着一身的汗味,还不如在屋里清静。”
阿蛮撇撇嘴:“可今年不一样啊。听说靖王殿下也会来侯府赴宴,还有那个新科状元郎,长得跟画儿似的,多少姑娘挤破头想去看一眼呢。”
沈清宁手上一顿,红绳在猫脖子上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。
“靖王殿下?”她抬眼,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,“他来便来,与我何干?”
阿蛮急了:“怎么能与你无关?小姐,你忘了,上次宫宴上,靖王殿下看你的眼神——”
“阿蛮。”沈清宁打断她,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警告。
阿蛮缩了缩脖子,小声嘟囔:“我这不是替你着急嘛。你都及笄两年了,别家姑娘像你这个年纪,孩子都会打酱油了,你倒好,一心只想着你那些铺子、账本、机关玩意儿。”
沈清宁失笑:“我那些‘玩意儿’,可养活着一大家子人呢。”
她说着,把波斯猫放到地上。
那猫抖了抖身上的毛,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窗边,对着窗外炸开的烟花“喵”了一声,仿佛在表达不屑。
沈清宁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。
夜风带着一丝凉意,夹杂着远处传来的欢笑声和火药味,扑面而来。
她其实不是不想去前院。
只是,有些热闹,不适合她去凑。
尤其是在靖王萧景琰也会出现的场合。
“小姐,你看,那是不是靖王殿下的仪仗?”阿蛮忽然指着远处,压低了声音。
沈清宁顺着她的手指望去。
只见侯府门前的街道上,一队黑衣骑士护着一辆并不张扬的乌木马车缓缓驶来,马车上悬挂着靖王府的标志。
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,有人低声议论,有人踮脚张望。
“果然是靖王殿下。”阿蛮眼睛亮了,“听说他今日会亲自送新科状元郎来侯府赴宴,这可是天大的面子。”
沈清宁没说话,只是关上了窗。
“走吧,”她转身,拿起桌上的一盏羊角灯,“既然前院热闹,我们就不去添堵了。后院的梅花开得正好,去看看。”
阿蛮愣了一下:“啊?现在?外面人那么多——”
“后院又没人。”沈清宁淡淡道,“再说了,你不是想偷懒不去前院伺候吗?正好。”
阿蛮挠挠头,嘿嘿一笑:“那……好吧。”
主仆二人提着灯,绕过回廊,往后院走去。
侯府的后院很大,种着一片梅林。此时正是梅花开得最盛的时候,一树树红梅、白梅在夜色中静静绽放,暗香浮动。
月光透过花枝,洒下斑驳的影子。
“小姐,你看,那株绿萼开了。”阿蛮指着不远处的一株梅树,惊喜地说。
沈清宁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只见那株绿萼梅枝头缀满了花苞,有几朵已经悄然绽放,花瓣呈淡淡的青绿色,在月光下透着一股清冷的美。
她走过去,抬手轻轻拂过一枝梅花。
指尖冰凉,带着花的清香。
“真美。”阿蛮感叹道,“要是能折一枝回去插瓶就好了。”
“你敢。”沈清宁斜睨她一眼,“这株绿萼是父亲的心尖儿,你折一枝试试?”
阿蛮吐吐舌头:“那还是算了吧。”
两人正说着话,忽然听到不远处的假山后传来一阵压抑的啜泣声。
声音很轻,却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沈清宁和阿蛮对视一眼。
“谁在那儿?”阿蛮大声问了一句。
啜泣声戛然而止。
过了片刻,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小心翼翼地响起:“是……是我,刘妈妈。”
沈清宁挑眉。
刘妈妈是府里的老人了,一直在后厨帮忙,平日里说话爽朗,怎么会在这里偷偷哭?
她提着灯走过去,绕过假山,只见刘妈妈正坐在一块石头上,用帕子捂着脸,肩膀微微颤抖。
“刘妈妈?”沈清宁轻声唤道。
刘妈妈抬起头,脸上满是泪痕,看到沈清宁,慌忙站起身,擦了擦眼泪,勉强挤出一个笑:“小姐,您怎么来了?”
“路过。”沈清宁目光落在她红肿的眼睛上,“刘妈妈,出什么事了?”
刘妈妈犹豫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最终还是低下了头,声音哽咽:“没……没什么,老奴就是……就是眼睛进了沙子。”
阿蛮在一旁撇撇嘴:“眼睛进沙子能哭成这样?刘妈妈,你是不是受了谁的气?”
刘妈妈苦笑了一下,没说话。
沈清宁看着她,心里大概明白了几分。
这侯府里,看着风平浪静,实则暗流涌动。尤其是父亲常年在外带兵,府里的中馈虽由母亲打理,但母亲身子不好,精力有限,底下的人难免有些阳奉阴违。
刘妈妈性子老实,又不会逢风拍马,被人欺负也是常有的事。
“是不是后厨的张管事又为难你了?”沈清宁问。
刘妈妈身子一僵,抬起头,有些惊讶地看着她:“小姐,您怎么知道?”
沈清宁没回答,只是淡淡道:“上次我让厨房给我做个素炒三丝,他给我放了一大堆荤油,还说什么‘小姐金贵,得吃点好的’。我没找他算账,他倒是越来越得寸进尺了。”
阿蛮在一旁附和:“就是!那张管事仗着自己是二夫人的远房亲戚,在厨房里横行霸道,谁都不放在眼里。刘妈妈,你别怕,有小姐在呢!”
刘妈妈叹了口气,擦了擦眼泪:“其实也不全是张管事的错。今日是元宵,府里宴客,厨房忙得不可开交。我……我不小心打碎了一个青花瓷碗,张管事就说要扣我这个月的月钱。我想着家里那口子还躺在床上等着吃药,孩子也等着米下锅,一时心里难受,就……就跑到这儿来了。”
她说着,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。
沈清宁沉默了片刻。
一个青花瓷碗,对侯府来说,不过是九牛一毛。可对刘妈妈这样的下人来说,却是一个月的生计。
“碗是我打碎的。”沈清宁忽然开口。
刘妈妈一愣:“小姐,您……您说什么?”
“我说,”沈清宁重复了一遍,语气平静,“那个青花瓷碗,是我刚才在后院赏梅时不小心打碎的。你只是来打扫的。”
刘妈妈连连摆手:“不行不行,小姐,这怎么能行?要是让夫人知道了——”
“母亲不会怪我的。”沈清宁打断她,“再说了,一个碗而已。”
她顿了顿,又道:“至于张管事,你放心,他扣不了你的月钱。”
刘妈妈看着沈清宁,眼眶又红了:“小姐,您……您真是个好人。”
“好人?”沈清宁轻笑一声,“我可算不上。”
她转身,提着灯往回走:“阿蛮,我们回去。”
阿蛮跟上她的脚步,小声问:“小姐,你真打算替刘妈妈扛下来啊?”
“不然呢?”沈清宁淡淡道,“看着她被人欺负?”
阿蛮挠挠头:“可张管事是二夫人的人啊。”
“二夫人的人又如何?”沈清宁脚步未停,“在这侯府里,还轮不到一个小小的管事来作威作福。”
她说着,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。
有些账,早就该算算了。
前院的宴会厅里,灯火通明,觥筹交错。
忠勇侯沈战今日难得在家,穿着一身常服,正陪着几位朝中同僚说话。他身材高大,面容刚毅,即使只是随意地坐着,也自带一股威严。
“沈侯,恭喜恭喜啊!”说话的是礼部尚书周大人,他举起酒杯,“令千金聪慧过人,上次在宫宴上献的那套机关算盘,连圣上都赞不绝口。”
沈战哈哈一笑:“犬女顽劣,不过是瞎琢磨些玩意儿罢了,怎当得起周大人如此夸奖?”
嘴上虽这么说,脸上的得意却藏不住。
他这辈子南征北战,立下无数战功,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有个儿子继承香火。好在女儿争气,不仅生得貌美,性子也颇有他年轻时的几分影子,聪明、果断,还颇有经商头脑,把他暗中交给她打理的几间铺子经营得有声有色。
“沈侯,你就别谦虚了。”旁边的兵部侍郎接道,“听说令千金最近又开了家什么‘巧匠斋’,专卖各种新奇玩意儿,生意好得不得了。我家那丫头,天天在我耳边念叨,说要去光顾呢。”
众人一阵哄笑。
正说着,门外传来一阵通报声:“靖王殿下到——新科状元郎到——”
宴会厅里瞬间安静了几分。
沈战连忙起身,亲自迎了出去。
只见萧景琰一身月白锦袍,腰束玉带,身姿挺拔如松。他面如冠玉,剑眉星目,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,既不失皇家的威严,又带着几分温润。
他身边跟着的是新科状元郎苏砚。
苏砚穿着一身崭新的状元红袍,面容清俊,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,眼神清澈,看起来有些拘谨,却并不显得怯懦。
“臣沈战,见过靖王殿下。”沈战略微躬身行礼。
“沈侯免礼。”萧景琰伸手虚扶了一下,声音温和,“本王今日冒昧来访,还望沈侯不要见怪。”
“殿下能赏光,是侯府的荣幸。”沈战笑着侧身,“殿下,请。”
萧景琰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,似乎在寻找什么,最终落在了主位旁边的一个空座位上。
那是为沈清宁留的。
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,随即恢复如常,与沈战一同入席。
苏砚也跟着行礼,动作标准,言辞得体。
“苏状元郎年少有为,真是英雄出少年啊。”周大人笑着夸赞道。
苏砚拱手:“周大人过奖了,学生不过是侥幸罢了。”
众人又是一阵寒暄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,气氛渐渐热烈起来。
“沈侯,”萧景琰忽然开口,“令千金呢?今日元宵佳节,怎不见她出来?”
沈战愣了一下,随即笑道:“那丫头,说什么前院人多嘈杂,躲在后院赏梅去了。这孩子,性子就是这样,一点都不像个大家闺秀。”
萧景琰眼底闪过一丝笑意:“赏梅?倒是雅致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本王可否冒昧,去后院拜访一下沈小姐?”
沈战有些意外,随即笑道:“殿下说笑了,不过是个小孩子家,怎敢劳烦殿下亲自过去?臣这就让人去叫她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萧景琰摆摆手,“本王正好也想清静清静,不如就借沈侯的后院一用?”
沈战不好拒绝,只得点头:“殿下请便。”
萧景琰起身,对众人微微颔首,便独自往后院走去。
苏砚看着他的背影,若有所思。
“苏状元郎,怎么了?”旁边的一位官员注意到他的神色,笑着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苏砚回过神,摇摇头,“只是觉得,靖王殿下似乎对沈小姐……颇为在意。”
那官员愣了一下,随即压低声音道:“这你就有所不知了。坊间早就有传闻,说靖王殿下与沈小姐自幼相识,青梅竹马,感情深厚。圣上似乎也有意撮合呢。”
苏砚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随即低头,端起酒杯,掩视过去。
后院的梅林里,沈清宁正站在一株红梅树下,仰头看着枝头的花。
月光洒在她身上,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影。她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襦裙,裙摆上绣着几枝折枝梅花,与周围的景色相得益彰。
“小姐,你看,那是不是靖王殿下?”阿蛮忽然扯了扯她的袖子,小声道。
沈清宁顺着她的目光望去。
只见月光下,萧景琰正缓步走来。
他走得很慢,脚步踩在落满花瓣的青石小路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他的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,看起来有些不真实。
沈清宁眉头微蹙。
他怎么来了?
“小姐,要不要……躲一躲?”阿蛮有些紧张地问。
沈清宁想了想,摇摇头:“躲什么?这是我家后院,该躲的人不是我。”
她说着,转过身,面对着萧景琰。
萧景琰看到她,脚步顿了一下,随即加快了几步,走到她面前。
“清宁。”他唤了一声,声音低沉而温柔。
“见过靖王殿下。”沈清宁微微俯身行礼,语气疏离。
萧景琰看着她疏离的态度,眼底闪过一丝无奈:“在这后院里,就不必叫我殿下了吧?”
“规矩不能乱。”沈清宁抬眼,与他对视,“殿下是殿下,我是臣女。”
萧景琰沉默了片刻。
“你还是这么记仇。”他叹了口气,“那日在宫宴上,我不过是说了句玩笑话,你就记到现在?”
沈清宁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:“靖王殿下的玩笑话,臣女可不敢不当回事。”
那日宫宴,萧景琰当着众人的面,半真半假地说要请旨,让圣上赐婚,把她娶回靖王府。
她当时只觉得脸上一阵发烫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事后,虽然圣上并未当真,可这话却像长了翅膀一样,传遍了整个京城。
她走到哪儿,都能感觉到别人异样的目光。
“我那日……”萧景琰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化作一声叹息,“罢了,不提也罢。”
他转头,看向旁边的梅花树:“这梅花开得真好。”
“是啊。”沈清宁淡淡道,“可惜,再好看的花,也有谢的时候。”
萧景琰目光一沉:“你这话,是什么意思?”
沈清宁没回答,只是转身,沿着小路往前走。
萧景琰跟在她身后。
“清宁,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是不是……很讨厌我?”
沈清宁脚步一顿。
她侧过身,看着他,眼神清澈而平静:“殿下,你想多了。我为什么要讨厌你?”
“那你为什么总是躲着我?”萧景琰追问,“从去年开始,你就很少出府,即使出府,也总是避着我。”
沈清宁沉默了片刻。
“殿下,”她缓缓开口,“我们身份有别。你是高高在上的靖王,我只是一个臣子的女儿。我们之间,不该有太多牵扯。”
“身份有别?”萧景琰冷笑一声,“这就是你的理由?”
他向前一步,逼近她,目光灼灼:“清宁,你明明知道,我对你——”
“殿下!”沈清宁打断他,声音微微提高,“请自重。”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阿蛮站在不远处,大气都不敢出。
过了好一会儿,萧景琰才缓缓后退一步,眼神里带着一丝受伤:“好,好一个‘请自重’。”
他转过身,背对着她:“本王知道了。”
说完,他迈步就走。
走到拐角处,他忽然停下,没有回头,只是声音低沉地说了一句:“清宁,无论你怎么想,我对你的心,从未变过。”
说完,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。
沈清宁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,手指悄悄握紧。
从未变过?
可有些东西,早在不知不觉中,已经变了。
前院的宴会还在继续。
沈清宁回到自己的院子时,已经快亥时了。
阿蛮伺候她洗漱完毕,忍不住开口:“小姐,你真的一点都不喜欢靖王殿下吗?”
沈清宁正在卸妆,闻言动作一顿。
“喜欢?”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眼神有些茫然,“阿蛮,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?”
阿蛮愣了一下,挠挠头:“喜欢就是……就是看到他会心跳加速,会想见到他,见不到他会想他。”
沈清宁失笑:“你这是从哪儿听来的?”
“话本子里啊。”阿蛮理所当然地说,“话本子里都这么写的。”
沈清宁没再说话。
她拿起镜子,看着镜中的自己。
镜中的少女眉如远山,眸若秋水,皮肤白皙,五官精致。只是那双眼睛里,少了几分同龄少女的天真烂漫,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冷静和疏离。
她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十几年了。
从一开始的惶恐不安,到后来的随遇而安,再到现在的步步为营,她早已不是那个只会在现代社会里抱怨生活的普通女孩了。
她知道,在这个时代,女子的命运大多身不由己。
尤其是像她这样出身侯府的女子,婚姻更是牵动着家族的利益。
靖王萧景琰,无疑是一个很好的选择。
他身份尊贵,容貌出众,才华横溢,更重要的是,他对她似乎……真的不一样。
可正因为如此,她才更要保持距离。
她不想成为别人手中的棋子,更不想因为一段婚姻,把自己的人生彻底绑死在一个男人身上。
她有自己的事业,有自己的打算。
她想做的事情还有很多,比如把“巧匠斋”开遍全国,比如研究出更多有用的机关,比如……
她的思绪忽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。
“小姐,小姐!”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,带着一丝慌乱,“前院出事了!”
沈清宁心头一紧: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好像是……是新科状元郎苏砚,在宴会上突然晕倒了!”
宴会厅里一片混乱。
苏砚倒在地上,脸色苍白,嘴唇发紫,一动不动。
旁边的人吓得不敢上前,有人慌乱地去叫大夫,有人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