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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春时节,京中暖意一日浓过一日,檐角的柳絮早已落尽,取而代之的是满院浓荫叠翠,风过之处,带着晚樱落尽后清甜的草木气息,拂过永宁侯府的雕梁画栋,也漫过了沁芳院周遭的青砖黛瓦,将连日来府中隐隐萦绕的紧绷与沉闷,悄悄揉碎了几分。
前几日风波迭起,先是长房二姑娘沈清瑶莫名卷入宅中财物失窃的是非,险些被扣上监守自盗、手脚不洁的污名,后又牵扯出府中下人暗中勾结、私相授受的龌龊事,连带着几位旁支的夫人都暗自揣测,府中怕是有人蓄意生事,想要搅乱侯府安稳。好在沈清辞心思缜密,层层剥茧,顺藤摸瓜揪出了背后挑唆之人,虽未将事情闹得沸沸扬扬,却也暗中敲打,将一众心怀不轨的下人处置妥当,才算暂时压下了这场风波。
只是风波虽平,余韵未散。
侯府上下,看似依旧井然有序,内里却总透着几分小心翼翼,平日里嬉笑打闹的丫鬟仆妇们,走路都放轻了脚步,说话更是压低了嗓音,生怕哪一句无心之言,又掀起新的波澜。就连往日里最是不拘小节的沈清瑶,经此一事也收敛了不少性子,不再整日四处闲逛、肆意玩笑,反倒常常闷在自己的院落里,对着窗棂发呆,眉宇间藏着几分挥之不去的郁结。
沈清辞坐在沁芳院临窗的软榻上,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案上青瓷茶盏,氤氲的水汽袅袅升起,模糊了她清绝秀雅的眉眼。一身月白色绣折枝玉兰花的软缎长裙,衬得她身姿纤细,肌肤莹白如玉,唯有一双眸子,沉静如深潭,藏着旁人瞧不透的思量。
身旁贴身丫鬟晚翠正垂首整理着新送来的薄纱,见自家姑娘神色淡淡,却又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忧虑,不由得轻声开口:“姑娘,二姑娘这几日总是闷闷不乐,连最爱吃的杏仁酥都未曾动过,奴婢瞧着,怕是还没从那日的事里走出来呢。”
沈清辞闻言,缓缓收回目光,抬眼望向窗外,院中几株梧桐生得枝叶繁茂,层层绿意遮天蔽日,偶有细碎的光斑透过叶隙洒落,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她轻轻颔首,语气轻柔却带着笃定:“我知晓。瑶儿素来心性单纯,最是怕受委屈,那日被人无端构陷,虽最后真相大白,污名洗清,可旁人的闲言碎语、暗中揣测,怕是早就在她心里扎了根,一时半会儿难以释怀也是常事。”
那日沈清瑶被指认偷窃库房财物时,惊惶无措的模样,沈清辞至今历历在目。她这位二妹妹,自幼被家中娇养长大,心思澄澈如琉璃,不懂宅斗弯弯绕绕的算计,更不知人心险恶,骤然遭遇这般恶意栽赃,险些哭断了肠,若非自己及时出手相助,怕是要留下难以磨灭的阴影。
晚翠叹了口气,将叠好的纱衣轻轻放在一旁,凑近几分低声道:“说起来,这次的事也着实蹊跷。那几个被揪出来的下人,一口咬定是受人指使,可问及背后之人,却又言辞含糊,只说是府中一位有头有脸的长辈,偏生不肯说清具体是谁,这般遮遮掩掩,想来背后之人身份不低,姑娘此番虽平息了事端,却也算是得罪了人。”
这话正说到了沈清辞的心坎里。
那日审讯下人时,她便察觉出不对劲。几个底层仆役,既无胆量,也无动机,贸然构陷侯府嫡出二姑娘,背后必然有人撑腰。可任凭她如何追问、敲打,那些下人要么闭口不言,要么言辞闪烁,只模糊指向府中旁支,却不肯吐露半分确切信息,显然是受了胁迫,不敢将幕后主使和盘托出。
她心中早已隐隐有了猜测,却不愿在尚未拿到确凿证据前,贸然撕破脸皮,闹得侯府内部离心离德。毕竟永宁侯府根基深厚,枝繁叶茂,旁支众多,牵一发而动全身,若是仅凭揣测便大肆追责,反倒会落人口实,被人反咬一口,说她身为嫡长女,心胸狭隘,容不下府中长辈。
“不必多言。”沈清辞收回思绪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微凉的清茶,眉眼间掠过一丝清冷的笑意,“眼下不必急于一时,欲盖弥彰者,终会露出马脚。那人敢在侯府腹地动手,算计自家姑娘,便必然留有破绽,只需耐心等候,不必主动出击,自会有蛛丝马迹找上门来。”
她穿越至此,已有不少时日,早已不是初来乍到、懵懂无知的异世孤魂。在步步惊心的侯府深宅里,她摸爬滚打,看透了人情冷暖,也深谙宅中生存之道,比起锋芒毕露、咄咄逼人,以静制动、后发制人,才是最稳妥的法子。
晚翠见自家姑娘胸有成竹,悬着的心稍稍放下,又想起一事,连忙禀报道:“对了姑娘,方才前院管事派人来报,说是今日午后,三夫人差人送了帖子过来,邀您和二姑娘一同去她的碧芜轩小坐,说是新得了一批江南送来的雨前龙井,还有几样精致的茶点,想与姑娘们闲话家常,解解闷儿。”
“三夫人?”沈清辞眉梢微挑,眼底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又了然于心。
这位三夫人,乃是侯爷三弟的正室夫人,出身书香世家,性情温婉,平日里素来与世无争,极少掺和府中是非,待人接物皆是温和有礼,在一众旁支夫人中,算是难得的明事理之人。往日里,三夫人虽与沈清辞姐妹来往不多,却也从未有过半分恶意,如今主动递帖相邀,想来是听闻了沈清瑶的遭遇,心生怜悯,特意想开导一二。
“倒是有心了。”沈清辞淡淡一笑,指尖轻叩茶盏边缘,“既然三夫人盛情相邀,便应下吧。你去让人回了话,午后我便带着瑶儿过去。”
晚翠应声领命,转身下去安排回话事宜。
屋内重归静谧,沈清辞靠在软榻上,闭目养神,脑海中却飞速梳理着近日府中发生的种种事。从最初财物失窃,到下人指证沈清瑶,再到幕后之人刻意模糊线索,处处透着刻意与算计,分明是有人想借着这件事,扰乱侯府嫡出一脉的名声,甚至隐隐有将矛头,隐隐引向自己的意味。
毕竟沈清辞如今在侯府地位日渐稳固,深得老夫人与侯爷信任,行事稳妥,才智过人,早已引得不少人暗中忌惮。除去旁支中那些觊觎侯府权势的夫人,就连府中部分心怀叵测的下人,也巴不得嫡出一脉出些乱子,好浑水摸鱼,从中牟利。
只是那人手段算不上高明,未免太过急躁,反倒暴露了底气不足。
正思忖间,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,伴随着丫鬟清脆的通报声:“姑娘,二姑娘过来了。”
沈清辞睁开眼,抬眸望去,便见沈清瑶身着一身浅粉色罗裙,缓步走了进来。往日里灵动俏皮的眉眼,此刻依旧带着几分低落,步伐也略显沉重,只是脸上强撑着笑意,努力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。
“姐姐。”沈清瑶走到软榻旁,微微屈膝行了一礼,声音轻柔,带着几分刻意的轻快,“今日天气这般好,姐姐怎的闷在屋内,不出去走走?”
沈清辞起身,伸手拉住她的手腕,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肌肤,不由得微微蹙眉,将人拉到身旁坐下,语气温和得如同春日暖阳:“我正想着你呢,你倒是自己过来了。瞧你这模样,脸色苍白,眼底带着倦意,可是夜里睡得不安稳?”
一句话,便戳中了沈清瑶心底最柔软的地方。
连日来强装的平静瞬间崩塌,她鼻尖一酸,眼眶瞬间泛红,再也忍不住连日来的委屈与不安,反手抓住沈清辞的衣袖,声音带着哽咽:“姐姐……我心里难受。那日明明不是我做的,可府里好多下人都在背后偷偷议论,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,就连旁支的几位姐姐,见了我也刻意疏远,我明明什么都没做错,却要受这些闲气……”
说着,晶莹的泪珠便如同断了线的珍珠,顺着白皙的脸颊滚落,砸在衣襟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沈清辞见她哭得这般委屈,心中亦是一软,抬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,柔声安抚:“傻丫头,哭什么。事情早已真相大白,污名尽数洗清,那些背后嚼舌根的闲言碎语,不过是庸人自扰,何必放在心上?旁人的看法终究是旁人的,你行得正坐得端,问心无愧,便无需在意他人目光。”
“可我就是难受。”沈清瑶埋在她肩头,哭得肩膀微微颤抖,“我以前总觉得侯府里都是和善之人,大家和睦相处,从没想过会有人这般坏,平白无故陷害我,害得我几日寝食难安,连门都不敢出。”
她自幼活在温室之中,从未经历过这般恶意,一朝遭遇,只觉得人心险恶,周遭皆是算计,连往日熟悉的府邸,都变得陌生而冰冷,让她满心惶恐。
沈清辞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珠,眼底带着几分心疼,也带着几分无奈。自家妹妹这般纯粹,在这深宅大院之中,太过容易受伤,可有些事,终究要亲身经历,才能慢慢成长,旁人再如何护佑,也无法替她避开所有风雨。
“瑶儿,你要记住,这世间本就人心各异,有温善之人,便有阴邪之辈,有真心相待,便有刻意算计。”沈清辞放缓语调,一字一句耐心开导,“侯府看似光鲜和睦,内里却藏着无数暗流涌动,并非人人都真心待我们嫡出一脉。经此一事,你也该明白,不能再像从前那般毫无防备,万事单纯,唯有护住自己,才能安稳度日。”
沈清瑶渐渐止住哭声,抬起通红的眼眸,望着沈清辞沉静的面容,抽噎着问道:“姐姐,那……陷害我的人,究竟是谁?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?”
这几日,她心里最惦记的,便是幕后之人的身份。她心中又恨又怕,恨那人无端构陷,害自己受尽委屈,又怕那人权势过大,日后还会暗中作祟,再次加害自己。
沈清辞并未直言,只是轻轻摇头,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:“眼下尚无确凿证据,贸然猜测,反倒容易出错。不过你放心,姐姐绝不会让你平白受委屈,那人既然敢动手,我便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,给你一个交代,也让那人付出应有的代价。”
她语气笃定,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,让沈清瑶慌乱的心,渐渐安定下来。
在这偌大的永宁侯府,唯有这位嫡长姐,能让她全然依赖,全然信任。无论遭遇何种困境,只要有姐姐在,她便觉得无所畏惧。
“嗯,我信姐姐。”沈清瑶用力点头,擦干脸上的泪痕,努力挤出一抹笑意,不再那般萎靡,“有姐姐护着我,我便什么都不怕了。”
见她情绪缓和不少,沈清辞心中稍定,顺势提起午后赴约之事:“方才三夫人派人送来帖子,邀我们姐妹二人去碧芜轩品茶闲话,三夫人性情温和,素来和善,想来是听闻你的事,特意想开导你一番,我们午后便过去坐坐,也好散散心,总好过闷在院中胡思乱想。”
沈清瑶闻言,眼底闪过一丝犹豫,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:“去碧芜轩?会不会……又遇到那些旁支的夫人姐姐们,又要听她们说闲话?”
经历过构陷风波,她如今对府中旁支之人,难免心生抵触,不愿再与她们过多接触,生怕再受冷遇。
沈清辞看出她的顾虑,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,笑意温柔:“无妨。三夫人素来公正,不偏不倚,不会任由旁人在她院中肆意议论。再者,越是这般时刻,我们越不能闭门不出,避而不见,反倒显得心中有鬼,落了下乘。大大方方前去,坦然自若,旁人的闲言碎语,自然不攻自破。”
这番话点醒了沈清瑶。
是啊,自己本就清白无辜,若是一味躲避,反倒会让人觉得自己心虚,默认了那些莫须有的罪名。倒不如随姐姐一同前往,坦坦荡荡,不卑不亢,让旁人知晓,她们姐妹二人,从未将这点风波放在心上。
想到此处,沈清瑶心中的怯懦散去不少,重重点头:“好,那我便随姐姐一同前去!”
见她终于振作起来,沈清辞眼底露出真切的笑意,吩咐晚翠:“去取两套得体的衣裙来,我与二姑娘稍后更衣,准备前往碧芜轩。”
晚翠应声下去,不多时便带着两名小丫鬟,捧着精致的衣裙走了进来。沈清辞选了一身素雅大方的浅青色长裙,沈清瑶则挑了一身娇俏却不张扬的藕荷色罗裙,姐妹二人梳妆完毕,皆是容光焕发,褪去了连日来的沉闷,多了几分春日的明媚。
午后的阳光恰好,不燥不烈,透过层层枝叶,洒在青石路上,映出细碎的金光。沈清辞与沈清瑶并肩而行,身后跟着晚翠与一众随行丫鬟,步履从容,缓缓朝着碧芜轩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