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婷醒来的第四周，医生在评估了她稳步提升的认知和语言能力后，谨慎地批准了她可以开始尝试进行一些简单的、非工作性质的阅读和视听活动，目的是为了刺激大脑不同区域的功能，辅助康复。但严格禁止任何可能引发情绪剧烈波动或过度疲劳的内容。
郭慧自告奋勇地承担起了这个任务。她精心挑选了一些节奏舒缓、画面优美的自然纪录片，还有一些她认为冯婷可能会喜欢的、文字清新优美的散文集和诗集。
这天下午，阳光暖融融的。郭慧推着轮椅，将冯婷带到病房外连着的小阳台上。阳台视野开阔，能望见医院花园里开始泛黄的银杏和依旧青翠的草坪。她给冯婷腿上盖了条柔软的毯子，然后打开平板电脑，开始播放一部关于海底世界的纪录片。
蔚蓝的海水，五彩斑斓的珊瑚，奇形怪状却悠然自得的深海生物……画面宁静而充满生命力。冯婷靠在轮椅里，目光静静地看着屏幕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，但眼神是专注的。
郭慧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，偶尔轻声解说几句：“看，冯婷姐，那是小丑鱼，它们和海葵是好朋友……”她的声音温柔，像羽毛拂过。
纪录片播到一半，画面切换到一个宁静的海湾，夕阳将海面染成金红色，几只海豚跃出水面，划出优美的弧线，水花在光影中闪烁如钻石。背景音乐悠扬而略带感伤。
就在这时，郭慧不经意地转过头，看向冯婷。
她看到，两行清澈的泪水，正无声地从冯婷苍白的脸颊上滑落。冯婷的表情依然平静，甚至有些空茫，她没有发出任何啜泣的声音，只是任由眼泪静静地流淌，目光依旧落在屏幕上那跃动的海豚和璀璨的波光上。
那泪水，不是因为悲伤，也似乎不是因为喜悦。更像是一种……深藏在意识冰层之下、被某种纯粹的美或熟悉感所触动，而本能溢出的、属于生命本身的潮汐。
郭慧的心一下子被揪紧了。她连忙抽出纸巾，轻轻、再轻轻地去擦拭冯婷脸上的泪，生怕惊扰了这无声的情绪流淌。“冯婷姐……没事的，没事的……是不是哪里不舒服？”她声音放得极轻，带着疼惜。
冯婷的眼珠微微转动，看向郭慧，目光里依旧带着初醒后的懵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。她嘴唇嚅动了几下，费了很大的劲，才吐出几个破碎而含糊的音节：“……好看……海……”
声音很轻，气若游丝，但郭慧听懂了。她不是难过，只是觉得“好看”。
郭慧的鼻子一酸，自己的眼泪也差点掉下来。她用力点点头，握住冯婷冰凉的手：“嗯，好看，海很好看。等你再好一些，我们去看真的海，好不好？”
冯婷没有回答，只是又将目光移回屏幕，眼泪已经止住，只剩下眼角微微的湿痕。那平静的面容下，仿佛有看不见的潮水，正在缓慢地、艰难地重新找到流淌的河道。
这一幕，恰好被处理完公务、提前赶来医院的王辰，在阳台门口看到。
他停下了脚步，没有立刻进去。隔着玻璃门，他看到了冯婷脸上的泪痕，看到了郭慧心疼的擦拭，也看到了冯婷重新投向屏幕的那专注而脆弱的侧影。
一种极其复杂的情感，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，在王辰心底漾开层层涟漪。
有欣慰——为冯婷感知和情感的复苏；有心痛——为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女强人，此刻如此脆弱却依然努力感知世界的模样；有敬佩——为她在经历了那样的劫难后，灵魂深处对“美”的本能回应；也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——必须保护好这份正在艰难重生的生命力，绝不能再让任何黑暗触碰到她。
他想起重生前，自己对这位商场上的“冰女王”只有远观和些许竞争者的忌惮。重生后，因为华芯与辰星的深度合作，他们成为了亦敌亦友、彼此欣赏又相互提防的复杂盟友。再后来，经历共同对抗“学院”的风雨，那份复杂中逐渐掺杂了越来越多的信任、默契，甚至是一种超越普通商业伙伴的、共同背负重任的战友之情。
而此刻，看着这个卸下所有盔甲、显露出生命最原始脆弱与坚韧一面的冯婷，王辰心中那层最后的、属于竞争者和利益权衡者的隔膜，仿佛也在无声的泪水中悄然溶解。
他推开门，走了进去。
郭慧看到他，连忙擦了擦自己的眼角，小声道：“老公，你来了。冯婷姐刚才……看哭了。”语气里没有惊慌，只有温柔的叙述。
王辰点点头，走到轮椅旁，蹲下身，让自己的视线与冯婷平齐。冯婷的目光从屏幕移到他脸上，静静地看了他几秒，眼神依旧有些空茫，但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极淡的、难以言喻的……熟悉感？
“海豚很漂亮，对吗？”王辰轻声问，语气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。
冯婷看着他，很慢、很慢地点了一下头，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，但确确实实是一个回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