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林昊走了之后,阿英在那盏灯旁边坐了很久。
狗早就睡着了,趴在她脚边,偶尔动一动耳朵。远处那些火堆烧得差不多了,只剩几堆还亮着,一跳一跳的,像困了的人在眨眼。
她看着那只鸟。
那只鸟在盒子里,和那块石头并排躺着。石头淡金色的光,照在鸟烧黑了一半的翅膀上,一闪一闪的。
她看了一会儿。
忽然说:“他说天天来。”
那只鸟没理她。
她也不在意,继续说:“天天来是什么意思?”
那只鸟还是没理她。
她自己想了想。
“就是每天都来。”她说。
顿了顿。
“每天都来干什么?”
她想不出来。
但嘴角弯了一下。
那盏灯,亮了一夜。
第二天一早,林昊就来了。
阿英刚起来,正在灶那边点火。听见脚步声,回头一看,他站在那儿,手里拿着一把新锄头——跟上次那把一样,但锄刃更亮。
她愣了一下。
“这么早?”她问。
他说:“嗯。”
他走过来,把锄头放在地边上,蹲下,看着她点火。
她点着了,把锅架上去,倒水,下干菜。
他就在旁边看着。
看了一会儿,他说:“我来。”
她让开,他蹲在灶前,往里添柴。
添得很慢,很仔细,一根一根地放。
她站在旁边,看着。
看了一会儿,她忽然笑了。
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笑什么?”他问。
她说:“没笑什么。”
他低下头,继续添柴。
水开了,她把汤盛出来,两碗。
一碗给他,一碗给自己。
他接过去,喝了。
她端着碗,也喝了。
喝完了,他把碗放下。
她收走,洗了,放回去。
然后两个人站着,互相看着。
“干什么?”她问。
他说:“干活。”
她说:“干什么活?”
他想了想。
“你想干什么?”
她也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。
他点点头。
“那先看看。”他说。
两个人走到地里,看着那些菜。
菜长得挺好,葱挺着,菜绿着,豆角爬着,萝卜憋着。边上那溜小东西开着花,白的黄的,挤在一块儿。林昊种的那根葱,也挺着,绿绿的,跟别的葱一样。
他看了一会儿。
“该浇水了。”他说。
她去拿瓢。
他接过去。
“我来。”他说。
她站在旁边,看着他一瓢一瓢地浇。
浇得很慢,很仔细,一棵一棵地浇。
浇完了,他把瓢放下。
看着她。
“还有什么?”
她想了想。
“那边墙,好像又歪了。”
他走过去,看那堵小墙。
看了半天。
“哪儿歪了?”
她走过去,指着中间一块石头。
“这儿。”
他蹲下,看着那块石头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手,把那块石头往外挪了一点。
又看看。
又挪了一点。
再看看。
再挪一点。
挪了半天,他站起来。
“行了。”他说。
她走过去,看了看。
那堵小墙,好像真的直了一点。
她点点头。
他站在旁边,看着她。
看了一会儿。
“还有吗?”他问。
她说:“没了。”
他说:“那坐着。”
两个人走到凳子那边,坐下。
狗跑过来,趴在他们脚边。
太阳——那层假天——慢慢升高。
远处有人开始走动,干活,说话。声音远远地传过来,嗡嗡的。
他们坐着。
谁也不说话。
坐着坐着,张奎来了。
他走到那块石头上坐下,看着他们。
看了半天。
“干什么呢?”他问。
阿英说:“坐着。”
张奎说:“坐多久了?”
阿英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。
张奎看看她,又看看林昊。
林昊看着远处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张奎看了一会儿。
“行。”他说。
他站起来,走了。
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阿英看着他走远。
转回头,继续坐着。
林昊还看着远处。
她看着他的侧脸。
那张脸上,灰少了,疤还在,但好像淡了一点。眼睛底下有点黑,但比刚从混沌海回来那会儿好多了。
她看了一会儿。
忽然说:“你以前,也这么坐着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