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无声控诉(1 / 2)

福州外海某荒岛,隐蔽溶洞内的私盐转运点

贞元九年九月十五,子时,大潮将至

盐洞深处,空气咸涩刺鼻,火把的光在嶙峋的盐晶上折射出惨白交错的光晕,将人影拉扯得扭曲变形。洞壁渗着湿冷的咸水,滴滴答答,在死寂中放大成钟摆般的催命符。七具尸体——不,是七尊“盐塑”,以扭曲姿态倚靠在堆积的盐包旁,全身覆满厚厚盐壳,只在眼窝、口鼻处留下黑洞,像无声呐喊。

包拯蹲在最近一具盐尸前,指尖轻触盐壳。冰冷,粗糙,渗入骨髓的咸寒。他身后,展昭剑已半出鞘,目光如电扫视着洞内每个阴影角落。雨墨举着火把,仔细查看盐尸脚下——哪里有拖拽痕迹,和几枚深深嵌入盐屑的、特制铁钉鞋印。

“不是死后裹盐。”雨墨声音在洞中回荡,异常清晰,“是活着时,被按进沸腾的盐池,再拖出晾晒。盐分急速脱水,封住毛孔,形成这层壳……他们在盐壳里,还挣扎过。”她火把移近盐尸手指,盐壳缝隙里,能看到蜷曲发黑的指尖,抠抓着什么。

陈五从洞外阴影里闪入,带来一身海风的腥气和水汽。他脸色比盐还白,手里提着一个破布袋,扔在地上,发出沉闷声响——里面是几块刻着编号的竹牌,和一些沾着盐粒的破布片。

“核对过了。”陈五声音沙哑,像被盐腌坏了嗓子,“七个人,都是‘永丰号’盐场的灶户,上个月报的‘逃籍’。竹牌是盐场记工用的,破布……是其中两个死者老婆缝的里衣补丁,我见过。”他顿了顿,抬眼看向包拯,眼里有血丝,“第七具,最里面那个,个子最小的……是老拐的侄子,十六岁。”

洞内死寂更深。滴水声像敲在人心上。

这时,洞外传来急促脚步声,夹杂着苍老的呵斥与年轻人的哀求。展昭身影一动,已挡在包拯侧前方。火把光晕中,林氏宗族的三位长老被两名衙役“请”了进来,后面跟着一个衣衫褴褛、一条腿瘸着、脸上有新伤的老者——正是盐工老拐。

三长老之首,林永年,须发皆白,穿着体面的绸衫,此刻却满头冷汗,强作镇定:“包……包大人!此乃我林氏宗祠禁地,您这是……”

“禁地?”包拯缓缓起身,转过身。火把的光从他下颌往上打,让他的脸在明暗间显得格外深邃威严,“禁的是私盐,还是人命?”

林永年一窒,另外两位长老眼神躲闪。

老拐却突然挣脱搀扶,踉跄扑到那具最小的盐尸前,“噗通”跪下,枯瘦的手颤抖着想去碰那盐壳,又在触及时像被烫到般缩回。他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怪声,不是哭,是绝望到极处的干嚎。

“三叔……”林永年身后最年轻的那位长老忍不住开口,被林永年狠狠瞪了一眼。

“老拐,”包拯声音沉缓,却压过了那干嚎,“你说。”

老拐猛地抬头,脸上泪痕混着新伤的血迹,在盐晶反光下格外刺目。他手指哆嗦着指向林永年:“是他!是他们!和盐场的苟管事勾结!嫌我们这些老灶户‘费柴’、‘出盐慢’,要换新人!我们不从,他们就……就报我们‘逃籍’!”他声音陡然尖厉,“逃籍就是死罪!可我们没逃!是他们夜里绑人!我侄子……我侄子只是想去讨个说法……”

“胡言乱语!”林永年厉声打断,“包大人明鉴!这些灶户懒惰成性,偷盗盐斤,早有案底!逃籍之事,盐场有备案,族中有见证!岂容他血口喷人!”他转向包拯,拱手下拜,语气恳切,“大人,盐政乃国本,盐户管理自有法度。此等刁民,定是因被罚生恨,诬告乡绅!这盐洞……这盐洞定是他们自己弄出来藏私盐、陷害我林氏的!”

“陷害?”雨墨忽然开口。她走到洞壁一处,用匕首刮下一些盐屑,放在火把旁细看。“这盐洞开凿痕迹,用的是精钢凿,至少三年以上。岩壁上还有多次搬运重物的磨痕。”她抬眼,目光清冷,“老拐他们,用得起精钢凿?有本事三年运盐而不被你们‘管理有法度’的林氏宗族发现?”

林永年脸色一变。

展昭上前一步,声音不高,却带着剑锋般的冷意:“林长老,你腰间荷包,绣工不错。和第七具尸体手里攥着的那片碎布,针脚好像出自同一人。”他刚才早已细致检查过。

林永年下意识捂住腰间荷包,后退半步。

“还有,”陈五忽然阴恻恻开口,他走到一堆盐包后,踢开伪装,露出船正往这儿来,吃水很深,不像渔船。”他咧嘴,疤痕扭动,“林长老,你是来‘禁地查看’,还是来‘提货’的?这船上,是不是还坐着盐场的苟管事,或者……更上面的人?”

“你……你们……”林永年彻底慌了,看向洞口,又看向包拯,汗如雨下。

一直沉默的包拯,此时缓缓走到那七具盐尸前,背对众人。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岩尸上,仿佛将其笼罩。

“林永年。”他开口,不再称长老,直呼其名,“本府问你,盐,是何物?”

林永年一愣,不明所以:“盐……是调味之物,是……是国家专营之货……”

“是活着。”包拯打断,声音在盐洞中激起回响,冰冷如铁,“海滨百姓,煮海为盐,以换米粮,以活性命。盐是汗水,是生计,是活下去的那点咸味。”

他转过身,目光如电,刺向林永年:

“可你们,把活命的盐,变成了杀人的刀。把百姓的生计,做成了染血的买卖。”

他一步步走近,每一步都像踩在林永年心脏上:

“你以为,攀附上盐商,贿赂了朝官,有了‘法度’做皮,就能瞒天过海?就能把这七条人命,这盐洞里的冤魂,用一句‘刁民诬告’轻轻抹去?”

林永年双腿发软,被另外两位长老勉强扶住。

“本府南下,查的不只是盐账,更是人心里的那杆秤。”包拯停在林永年面前,咫尺之距,“你林氏宗族,受乡民供养,本当为伞,为墙。可你们,做了刀,做了盐商和贪官捅向自己乡亲的刀!”

洞外,隐约传来船只破浪声。陈五和展昭交换眼神,手按兵器。

林永年面如死灰,嘴唇哆嗦,最后一丝侥幸溃散。他知道,船来的不是救兵,是催命符——事情闹到包拯亲至盐洞,上面的人只会灭口。
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他瘫倒在地。

包拯不再看他,对展昭道:“拿下。所有涉事族老、盐场管事,一个不漏。洞内盐斤、账册、往来信件,全部封存。”又对雨墨,“验明七位死者身份,妥善安置。通知其家眷。”

最后,他看向颤抖的老拐和其余盐工:“你们的冤屈,本府接了。从今日起,福州盐场整顿,灶户工钱、待遇,依新章办理。再有欺凌盘剥,可直接至州衙鸣鼓。”

老拐呆住,随即重重磕头,额角沾满盐粒,哽咽不能言。

洞外声响逼近,火把的光乱晃。陈五冷笑:“来得正好。”他看向包拯,“那尊‘佛朗机炮’,还剩三发炮弹。要不要……给他们听个响,定定风波?”

包拯目光投向洞口隐约的海上灯火,沉默片刻。

“不。”他道,“炮弹珍贵,当用于最关键之时。放他们进来。”

展昭瞬间领会:“瓮中捉鳖?”

包拯颔首,眼底深处是冰冷的怒焰与掌控一切的决断:

“让他们看看,这盐洞里装的,不仅是盐,更是他们的罪证。也让他们知道——”

他声音斩钉截铁,在咸涩的空气中回荡:

“盐沾了血,就不是盐了,是债。 欠债,总要还的。”

盐洞重归死寂,只有越来越近的脚步声、海浪声,和那七尊盐尸永恒的无声注视。咸涩的空气,吸进肺里,沉甸甸的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真正的风暴,刚刚开始。

福州知州衙门公堂前广场

贞元九年九月廿三,辰时三刻,阴天欲雨。

晨雾未散,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。衙门前广场黑压压挤满了人——盐工、商贩、渔民,还有混在人群中眼神飘忽的各色眼线。七张草席并排铺在石阶下,草席上是七具盖着白布的尸体。风吹过时,白布掀起一角,露出底下暗红的盐渍。

包拯站在衙门口高台上,一身绯红官袍在灰暗天色中刺眼如血。他没戴乌纱,只束发戴冠,面如铁铸。

“开验——”

公孙策应声上前,身后跟着两个经他调教过的仵作。白布依次揭开。

人群发出压抑的吸气声。那七具“盐尸”在晨光中呈现出诡异质感——皮肤蜡黄皲裂,盐粒嵌在每一道皱纹里,像某种恶毒的装饰。最年轻的那具,老拐的侄子,脸上还凝固着十六岁少年猝死前的惊恐。

公孙策手法精准如外科郎中。他先检查体表,口述记录由书吏当场誊写。声音不高,但在死寂的广场上传得很远:

“……一号尸,男性,年约四十。体表盐壳最厚处达三分,集中于前胸、手臂,呈挣扎时被泼溅状。颈部有勒痕,宽一寸二分,系麻绳所致。指甲缝……”

他顿住了。

拿起特制的银镊子,凑到一号尸——那个最先被发现的老盐工——右手食指前。小心翼翼地,从黑紫色的指甲缝里,夹出一片米粒大小的东西。

洗净,放在白瓷盘上。

那是一片极薄的金属片,边缘不规则,像是从什么物件上硬生生抠下来的。虽然浸了海水、裹了盐,仍能看出原本的银白色光泽,以及上面雕刻的、极其精细的图案:一圈波浪纹,中心是个模糊的……三叶草?

不,是三艘首尾相连的帆船。

人群中,有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
包拯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人群。他看见几个穿着琉球样式短褂的男人悄悄往后缩,看见一个鱼贩手抖得差点打翻担子,还看见——广场东南角茶楼二楼的窗户,轻轻关上了。

“记。”包拯开口,声音沉缓如钟,“一号尸指甲内,发现异质金属残片一枚,纹样疑似……海商徽记。”

他故意没说“琉球”,但所有人都听懂了。

公孙策将残片小心封入油纸袋,继续验尸。但接下来的六具,再无异物。

验到第三具时,雨开始下。细密的雨丝打在尸体盐壳上,发出沙沙声响,像无数虫子在啃噬。人群有些骚动,但没人离开——这戏,太骇人,也太勾人。

“大人。”展昭不知何时已站在包拯身侧半步后,声音压得极低,“茶楼二楼,刚才有反光——是铜镜信号。东南巷口,有三个人往码头去了。”

包拯微微颔首,目光依旧落在尸首上:“让陈五的人跟。别打草惊蛇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雨墨呢?”

“已在码头‘听潮’。”展昭顿了顿,“她说,昨夜有艘琉球商船提前卸货,卸的不是香料,是三十六口包铁皮的木箱。箱子现在……在海底。”

包拯眼角余光扫过广场边缘几个穿着体面、却面生的“商人”。

“验完第七具,”他说,“你带人去‘请’琉球商会的三掌柜。就说……本府有些海外奇珍,想请教真伪。”

“若他不来?”

“那便是心里有鬼。”包拯转身,面向广场,声音陡然提高,“今日验尸至此!七位盐工死状惨烈,证据确凿!本府立誓——三日之内,必擒真凶,以告亡灵!”

话音落下,惊雷炸响。

人群哗然中,包拯拂袖入衙。转身的刹那,他对公孙策使了个眼色。

公孙策会意,将七具尸首重新盖好,却独独将一号尸右手暴露在外——那抠出徽记残片的食指,直挺挺地指着灰蒙蒙的天空。

当夜,子时,一号尸在停尸房被盗。

守夜的衙役被迷香放倒,醒来时只见后窗大开,地上留着一串湿漉漉的脚印——直奔城外乱葬岗。

他们不知道,那串脚印旁三尺,还有另一串更浅、几乎融于夜色的脚印。

那是展昭的。

福州外海,白犬列岛东南暗礁区

九月廿四,丑时,涨潮时分

海面漆黑如墨,只有一弯残月偶尔从云隙漏下些许惨白的光。两艘小船静泊在礁盘背风处,船身随浪起伏,像两片沉睡的叶子。

“就这儿。”陈五趴在船帮,将“听潮”耳壶的细长壶嘴探入水中,闭目倾听。半晌,睁眼,“底下有东西,很大,不是礁石——是木结构,有铁箍。三十六个箱子,堆成三层。”

雨墨已经换上那件“雾隐”鲛绡衣。入水前,她最后检查腰间的油布包——里面是六根用蜡封好的竹管,管口引线捻得极细。

“一次只能带一根。”公孙策曾严肃告诫,“水下压力不稳,六根一起,我们这船都得炸上天。”

展昭也换上了水靠,背后绑着用鱼油浸过的牛皮囊,里面是空白的宣纸和炭条——如果箱子能打开,他要当场拓印关键页。

“我跟你下。”陈五说着就要脱外衣。

“不。”雨墨拦住他,“‘听潮’你不能离手。我们需要你听上面的动静——巡逻船、潮汐、还有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任何大型活物的动静。”

陈五想起之前探查时隐约听到的、某种缓慢而沉重的划水声,沉默了。

展昭将一根绳索系在腰间,另一端拴在船桩上:“半炷香,拉绳一次。连续拉,就是有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