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无声控诉(2 / 2)

两人对视,点头。

入水。

“雾隐”衣在接触海水的瞬间开始变化——墨蓝色迅速晕开,与周围海水融为一体。雨墨的身影变得模糊,只剩一个淡淡的轮廓。展昭跟在她身后三尺,手中短刃反握。

下潜。

压力逐渐增大,耳膜胀痛。光线越来越暗,到五丈深时,已近乎全黑。雨墨点燃了一根特制的防水牛油烛,烛光在琉璃罩里晕开一小团昏黄的光圈,只能照亮前方三尺。

然后他们看见了。

三十六个铁皮木箱,整齐地码放在一处天然的海底石台上。箱子比想象的更大,每个都有棺材大小,铁皮上锈迹斑斑,但锁扣却是崭新的黄铜——有人近期来过。

雨墨游到最上层一个箱子前,抽出匕首,撬锁。铜锁在水下发出沉闷的“咔哒”声。箱盖掀开的刹那,一股黑水涌出——是墨汁,混着某种防腐药液的墨汁。

箱子里没有金银,没有货物。

全是账本。

牛皮封面,麻线装订,纸张特制过,在水中浸泡多日竟未完全糊烂。展昭迅速解下背后皮囊,取出一本,就着烛光翻开。

不是汉字。

也不是琉球文字。

是一种扭曲的、类似蚯蚓爬行的符号,夹杂着简单的图形:船、刀、钱袋、还有……浪人髻?

倭寇密码账。

展昭心中凛然,快速翻到最后一页——那里有个鲜红的指印,指印旁画了个简易徽记:三艘首尾相连的帆船。

和尸体指甲里那片一模一样。

他立刻开始拓印。牛皮纸覆上,炭条摩擦。水下作业艰难,拓到第三页时,腰间绳索被拉动——半炷香到了。他回拉一下,示意安全。

雨墨已经撬开第二个箱子。还是账本,但封面画着不同的标记:一个算盘,一个“刘”字。

刘算盘。

她正要取,动作突然僵住。

“听潮”耳壶的鲸须听筒里,传来陈五急促的、连续的三下叩击——这是最高警示。

几乎同时,展昭感觉到水流的变化。

不是潮汐。

是某种巨大的、柔软的东西,从礁盘深处的洞穴里,缓缓探了出来。

烛光所及的边缘,一条腕足悄无声息地滑过。腕足有成人腰身粗细,表面布满吸盘,每个吸盘边缘都有一圈惨白的角质齿。

巨型章鱼。

雨墨当机立断,抽出油布包里一根竹管,拔掉蜡封,将引线在烛焰上一燎——

“嗤!”

引线燃烧的火星在水下变成诡异的蓝绿色,沿着竹管迅速蔓延。她奋力将竹管掷向章鱼腕足来处的黑暗。

三秒。

展昭抓住她的手臂,全力上浮。

“轰——!!!”

闷响从深处传来,水流瞬间狂暴。冲击波撞得两人东倒西歪,耳膜刺痛。借着一瞬间被炸亮的深海,他们看见——那怪物被激怒了,更多的腕足从洞穴中疯狂伸出,其中一条横扫而来,正打在码放箱子的石台上!

顶层箱子崩塌,账本如雪片般散开,在激流中翻滚。

更要命的是,爆炸的震动远远传开。

海面上,陈五脸色剧变——“听潮”耳壶里,清晰的、有节奏的划桨声,正从东南方向迅速逼近!

至少三艘船,中型福船,吃水不浅。

巡逻船。或者……灭口的船。

“拉绳!快拉!”陈五嘶吼。

水下的展昭也听到了桨声。他看了一眼四散的账本,一咬牙,松开雨墨,转身又往下潜!

“展昭!”雨墨的呼声被水流吞没。

他扑向最近的一本账本——封面上画着浪人髻和帆船徽记的那本。抓住,塞进皮囊。又抓向第二本……腕足再次扫来,擦着他的后背划过,水靠被吸盘撕开一道口子,冰冷的海水灌入。

腰间绳索被疯狂拉动。

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在深海中旋转下沉的账本,蹬腿上浮。

冲出水面时,两人都剧烈咳嗽。陈五将他们拉上船,一刀砍断缆绳:“走!东南,一里半,三艘船,正在合围!”

小船奋力划向礁盘另一侧的逃生水道。但太慢了。

云层散开,月光洒下。他们已经能看见船影——不是官船制式,船头没有灯号,船侧也没有水师旗。

是黑船。

船上人影绰绰,弓弩的反光清晰可见。

“进水道!礁石能挡箭!”陈五吼道。

小船险险挤进一条狭窄的礁石缝隙。几乎同时,破空声至!

“笃笃笃——”七八支弩箭钉在船帮上,箭簇泛着幽蓝——淬毒了。

“这样不行。”雨墨喘息着,看向陈五,“水道出口被堵了?”

“至少两艘船守着。”陈五脸色铁青,“还有一艘在绕,想从另一边包。”

展昭抹了把脸上的海水,解开皮囊——还好,那本最关键的账本还在。他快速翻开,借着月光看最后几页。

一组数字,一组图形,还有一行汉字小注:

“九月廿五,丑时三刻,官渡码头,丙字仓,验倭刀三百柄,付尾款黄金二千两。慎之。”

慎之。

又是这个化名。

“我有办法。”展昭忽然说。他撕下那页纸,塞进防水的鱼鳔袋,拴在腰间。然后看向雨墨,“炸药还有几根?”

“五根。”

“全给我。”

“你要做什么?”

展昭看向黑船的方向,眼神冷冽如刀:

“他们不是要灭口吗?我让他们灭。”

他对陈五快速说了几句。陈五先是愕然,随即咧嘴笑了,那道疤在月光下狰狞如蜈蚣:

“够疯。老子喜欢。”

半炷香后,黑船上的弓手看见,那条小渔船突然从礁石水道里冲了出来,不逃反进,直扑他们为首的那艘船!

“放箭!放箭!”

箭雨倾泻。但小船速度极快,且走“之”字形。

三十丈,二十丈,十丈——

展昭在船头起身,手中火折子一晃。

五根竹管的引线同时点燃。

他用尽全身力气,将这一捆“爆雷”,掷向黑船主桅杆下的甲板!

然后他和雨墨、陈五同时翻身入水。

“轰——!!!”

这一次的爆炸,比水下那次猛烈十倍。

黑船的主桅拦腰炸断,船帆裹着火焰如巨鸟坠落,点燃了甲板上堆放的桐油和缆绳。火光冲天而起,映红了半边海面。

另外两艘黑船显然没料到这种同归于尽的打法,一时竟呆住了。

而展昭三人,已在水下潜出二十丈,从燃烧的黑船另一侧悄然上浮,爬上那艘船为了包抄而放出的、此刻无人看管的小舢板。

“走。”展昭低声道。

舢板悄然滑入黑暗。

身后,是燃烧的船骸、混乱的呼救、和逐渐被海潮吞没的、三十五箱见不得光的秘密账本。

晨光微露时,他们终于回到一处隐蔽的滩涂。

展昭解下鱼鳔袋,那张浸透海水却字迹犹存的纸,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。

“九月廿五……就是明晚。”雨墨轻声道。

陈五吐出口中咸涩的海水,冷笑:

“慎之……总算他妈的要露面了。”

远处海平线上,第一缕曙光刺破云层。

而海面之下,那些缓缓沉入深渊的账本中,某一本的某一页,被水流掀开。

那一页上画着的,不是倭刀,不是黄金。

是一枚印章的拓印。

印章的纹样,是龙衔珠。

五爪龙。